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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潋滟by半日闲

    楔子

    他自从懂事起便知道自己在这个人世上活不了多久。

    毕竟是患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的人,能活到30岁,他已经很满足了。

    病床旁,远远地,母亲在哭,父亲神情憔悴,弟弟红着眼,抱着母亲不住的安慰。

    他身边围了一群医生护士,在做急救。

    说是急救,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明白,他,应该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心脏复苏术、强心针、最后连电击都用上了,全是徒劳,他感觉灵魂从肉体中抽离。

    死亡,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他拖累这个家太久了,巨额的治疗费用,让父母整日操劳,早生华发,家里更为此拖了一大笔债,弟弟的女朋友因此和弟弟分手……

    父亲、母亲,恕儿子不孝;弟弟,这个家,还有爸爸妈妈,都交给你了…………

    灵魂在一片金色的安逸宁静之中漂荡,似乎在向着某个宿命的终点游去。

    轻柔的歌声在引导着他。

    那是天使的歌声吗?他迷迷糊糊的想。

    “公子,公子!”一个急切的声音打破这一片静谧。

    是叫我吗?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用这种称呼?他不由自主地侧头,向着那个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样式古怪的白色袍子。

    “你……叫我吗?”他不能确定地问。

    “是的,公子……”少年嗫嚅着,“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自从出生起,身体孱弱的他,总是要靠别人的帮忙,才能过比较正常的生活。如今,居然有人找他帮忙!

    “是这样的……”少年喘了口气,又道,“我本来已经决定离开了,可是,如果我就这么走的话,家里会有大麻烦的。所以……”

    他皱起眉头,这少年说话颠三倒四,完全不着边际。

    “所以……”少年看了他几眼,继续道,“我想拜托您代替我回去。”

    “为什么?”虽然听不懂少年的话,但他的兴趣的确是被吊起来了,“为什么不自己回去呢?”

    “我……”少年痛苦地歪起了嘴角,像是就要哭出来,“我怕!我不敢!”

    少年抬起头,快要溢出眼泪的大眼睛望着他:“我知道很冒昧,但是我一路走来,只遇到公子一个人。”

    少年蓦地下跪:“所以,拜托您,代替我回去……”

    少年哭得梨花带雨。

    梨花带雨?他撇撇嘴,觉得这个突然在脑海中冒出来的形容词,实在不应该用在一个男孩身上。

    “好了,好了!”他扶起少年,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答应你就是。”

    虽然他搞不懂少年要拜托他的,究竟是什么事,但觉得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他短短的一生30年,还没有人如此求他帮忙呢。

    所以,就答应下来吧。他这么想着。

    “不过,你叫我替你‘回去’”他说出心里的疑问,“是要怎么‘回去’,回到哪里去呢?”

    “您往下面看……”少年停止啜泣,伸出手指,向下指示着。

    他依言探出头,发现自己竟然是悬浮于半空之中,向下看去,似隔着层层云雾,影影绰绰,不甚清楚。

    忽觉后背被人大力推搡,身体不由自主地坠落、坠落……

    第一章

    “潋少爷,宫里来的公公在催了。”

    “知道了。”再看一眼铜镜中经过精心装扮的人影,垂下眼帘,起立,转身,“我来了。”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喜庆的人群,大红的花轿就这么抬离了披红挂彩的豪宅大院。

    轿中的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个月前,他从一阵眩晕中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双手撑着床板坐起来,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过的白色长袍。

    头有些晕,他皱眉,费力地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房间。

    屋子不大,布置得简洁精致:身下的这张床、远处的书桌、一个书架、床边一个看起来是放杂物用的柜子,仅此而已。

    柜子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残留着不多的茶褐色液体。

    他拿起碗,凑近鼻前嗅嗅。

    味道不对!

    俗话说:久病成医。从小到大,中药他没少喝,正常的药液绝不应该是这种气味的。

    他起身下床,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翻找着什么。

    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银簪和一面铜镜。

    将银簪插入药液中微微搅拌,拿出来时,浸过药液的部分已经变成黑色。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那面铜镜,对上自己的脸。

    镜中的那张脸,和那少年的脸,一摸一样。

    果然!他了然地闭上了眼,嘴角现出一个有一点扭曲的笑容。

    抬起手,向那柜子上横扫过去。“咣”的一声,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事?”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从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小丫头,“少爷,您没事吧?”

    这女孩是谁?

    搞不清楚状况,他不敢轻易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毛躁的小丫头。

    小丫头被他盯得有些发蒙,抬手向自己脸上抚了抚:“怎么了,少爷,青梅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这女孩叫青梅,看样子是服侍少年的丫头吧。

    “没事。”他笑了笑,偷偷地把手伸向那支银簪,拿过来藏到褥子底下,“我不小心把碗打碎了。”

    “少爷还是事事小心一点……”青梅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念叨,“老爷才吩咐过,少爷过两天就要进宫了,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什么?”他吓了一跳,“进宫?”

    “对啊!”小丫头停下收拾的动作,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少爷不是快要进宫做妃子了吗?您不记得了?”

    “啊,记得……”他含混地敷衍。头又开始发晕,他干脆整个人趴在床上:“青梅,收拾好了就赶快出去吧,别叫人来打扰我。”

    青梅应着,用衣襟兜着碎瓷片,退了下去,又反手把门关好。

    他趴卧在床上,一只手重重揉着发胀的额头,大口地喘着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于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状况,他心中已经隐隐地有了一些头绪,但是,似乎还有更多的未知,等待他去了解。

    人们说,人的潜能只有在最紧急的状况下,才会被激发出来。

    就像他,靠着房间里书架上的书,和青梅那张快嘴,5天后,他已经把大概的情况摸得清楚。

    他手中握着毛笔,伏在桌案前,把几天来了解的情况记下来。

    写毛笔字难不到他,为了让他修身养性,从他5岁起,他的父亲就让他描红临帖。

    首先,这个身体的主人,就是他曾经见过的少年,名叫彦潋,是彦府的五少爷。

    这个国家,国号为栾--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国家,风俗习惯,却与唐朝相似。

    要说风俗上,有什么十分特别的,就是:在这个国家里,男子也能进宫为妃。

    但不是随便什么人家的男孩子,都能进宫;只有朝中权重位高的大臣,才会把儿子送进宫做妃子。

    说得更明白一点,这些进宫的孩子,是统治者为了拉拢权臣的手段,还有更重要的,就是变相的人质。

    自己的儿子在皇上手里,这些权臣若是想做什么谋反之事,都要好好掂量掂量。

    至于为什么要送男孩子进宫,其实还有一层隐含的意思在里面:女子进宫,若是得了宠,有了子嗣,母以子贵,反而更添了娘家的势力;男子则不同,就算是再怎么得宠,也不会有孩子,防止了外戚专权的可能。

    更何况,入宫的男妃,很少有能讨皇上喜欢的。毕竟男人的身体,远比不上女子的有魅力。所以,这些男孩子,在“娘家”有权有势时,还能算是衣食无忧;一旦家里失势,景况便万分凄惨,无依无靠,孤老终生。

    不幸的是,这个叫彦潋的孩子,就是即将进宫的男妃。

    彦家,是当朝首屈一指的权臣:彦老爷是当朝太师,当今皇太后便是彦太师的妹妹,彦家大少爷官拜宰相,二少爷手握兵权,三少爷、四少爷也都是朝中重臣。

    要说彦家的异类,就算这位排行第五的小少爷了。

    彦潋是庶出,自小贪玩不爱读书,又因为身子孱弱不能习武,这在彦家人的眼中已经是一无是处。更何况,这位小少爷自幼有个毛病:胆小如鼠,特别爱哭。

    小的时候哭哭闹闹,倒是惹人怜爱,也就罢了。长大了之后,仍是动不动鼻涕眼泪一把抓,便让人看着讨厌了。

    书架上,有个本子,看来是彦潋的日记,里面记了这么件事:彦潋十二岁的时候,府中一株昙花要开花。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彦太师心情很好,召集全家人,掌灯夜饮,只等那昙花开了,好一饱眼福。

    家宴上,几个儿子儿媳,几个未出嫁的女儿,言笑晏晏,席间可说是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句句玉润。惟独这位小少爷,竟自顾自地打起盹儿来。

    彦太师看见了,长叹一口气,又一次的,开始为这个小儿子的未来担起心来。吩咐下人把小少爷叫醒,喂了几口提神的浓茶,招招手,把小儿子叫到身边来,开始问话。岂料这位小少爷是一问三不知,逼得急了,又是眼泪汪汪。眼见小儿子就要哭出来,彦太师一肚子火气,硬是无从发泄,一副为人父母的柔肠百转,最后只是挥挥手,让他回房睡了。

    从那以后,对这个儿子,太师像是彻底放弃,再也不管不问。彦潋也是乐得轻闲,每日早睡晚起,用过早饭,溜达着穿过花园去向太师夫人请安,回来时一路招猫逗狗、赏花喂鱼,待回到自己的小院,一个上午也就这么过去了。下午间,先小睡一觉,醒了看看书、发发呆,到了掌灯时分便用晚饭,夜里便也不念书了,说是灯下读书对眼睛不好。

    总之,这位彦府小少爷的日子过得实在是逍遥,也实在是无聊。

    他本以为能这么游荡一辈子——用他日记上的话说“反正不论将来哪个兄长当家,都不会少他一口饭吃”。忽然晴天一个大霹雳:当今皇上命彦家送么子进宫为妃。

    宫中那些男妃的生活境遇,彦潋是没见过也听过,自从接了圣旨,便一日哭三回,百万个不愿意。

    只是圣命难违,任他再怎么哭闹,太师也不会为了一个不长进的儿子,去矫旨抗命。这位少爷又气、又惊、又怕之下,一个想不开,竟然服毒自尽。

    还算这位少爷有些良心,人死之后,灵魂却记着一家子的人,也明白自己这么一死不要紧,家里人没办法向宫中交待,可自己又不敢回去。

    可巧他在黄泉路上遇上了咱们的主人公,又恰巧咱们这位主儿是个心软的,耐不住彦潋几句哭求,于是便有了借尸还魂的这一幕。

    停下笔,我们的主人公注视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长舒了一口气。

    算了吧,既然是自己答应那个孩子的,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颇淡然的想着。

    翻过写了字的几张纸,露出下面空白的宣纸,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彦潋”。

    从今以后,他就是彦潋。他前一个30年的生命,因为疾病,活得并不遂心;今后,他要以这个少年的身份,好好地,享受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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