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约好是要跟小源一家人一起去餐厅的,程缪有些焦躁不安起来。如果让小源跟他见面不知道会怎么样,马上就要考试了,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他脑子里浮现出小源跟这家户扭打成一团的画面,急得直抓头发。
“怎么了,你很不安?”他靠过来,凑在程缪耳边低语。
程缪稍微坐得远了一些,爸爸妈妈习惯饭后午睡一个小时,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准备找个借口开溜,刚一站起来,又被大力拽了回去。身体重心被拉到无法着力的那只脚上无法保持平衡,他一头栽进沙发里,姿势颇为狼狈。
“这么着急走?留我一个人在这干坐着可不是待客之道啊,程缪同学。你原来这么没礼貌?还是……担心我揭穿你的小秘密。”
“你想怎么样?”
“呵呵……别怕,你看我一直在说你好话呢。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跟家里联系,而你也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舅舅吗?我当年就是被赶出家门的,我在他们眼中是一个污点。所以我最知道如果你跟那个男孩儿的事被大家知道会怎么样。舍不得啊,这么才华洋溢的学生会众叛亲离,失去家人的援助,最后爱人也背叛你。”
“小源才不会背叛我,你别乱来!”
他们都刻意压低声音,程缪被他压在身下却不敢挣扎,生怕过大的动静会吵醒楼上午休的父母。男人扳过他的脸,用力捏着他的下巴。
“你太单纯了,这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就是你自己。不论他这时候说得多么好听,等情况一变,你们没了钱,没了援助,被大家鄙弃的时候,你就等着吧!”
“放开我……咳咳……放开!”
“家人和爱人,你只能选一边。我当年做了错的决定,但愿你不会重蹈覆辙。”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果然很拗,这可是你逼我的。”
………………
一样的餐厅,甚至连座位也跟两年前一样。服务生彬彬有礼的送上菜单,为他们摆好三套餐具。
“您好先生,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可以了。”
“等一下,程缪哥他们还没来呢。”
“请问还有客人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对服务生说,“点菜,我们三个人。”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程缪哥不来了?”
“他们家晚上今天有事,专心对付明天的考试了别东想西想的了。”父亲沉着脸看报纸,母亲似乎有心事破天荒的没有做和事老,这一顿饭他吃的相当不开心。晚餐结束后他立刻躲进盥洗室里拨打程缪的电话,如果电话不通就一定是出事了,他能感觉出来。
“喂,小源?”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依旧,他的心落回去一大半,程缪不会对自己隐藏情绪的,听他的声音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晚上怎么不过来?”
“真对不起家里突然有点儿急事,今晚我不能陪你了。”
“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出了点意外,我们在医院呢。今晚我估计回不去了,你早点儿休息,明天考试加油。”
“阿姨怎么了?严重吗?”
“别担心,一点儿小毛病。你就别多管了,好好考试。”
“那……考试以后我就去找你。”
“嗯。好好考试,别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
“那我挂了,晚安。”
“晚安……等等,”
“怎么了?”
“我……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会很成功的。”
“那是当然,为了我们的将来这次我一定能考好!”
他必须考好,没有任何退路。他要变成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
考试的过程很顺利,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样进行下去,依照他的分数可以上那所国内最好大学的建筑学系,再以此为跳板申请去Bartlett或者AA都不成问题。
考试之后他迫不及待的去找程缪,可这次不论是打他的手机还是去公寓都找不到他,甚至他们家里也一直都没有人。
不管他怎么努力,程缪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第11章1.11
点点浮动的光斑在白色的窗帘上一波波漾开,散成各种奇异的图案。他听着潮汐的声音入睡,醒来时,依旧听得到阵阵浪涛。
窗外雾蒙蒙的一片,隐约可见一些船帆在水雾中时隐时现的移动着。一些洁白的水花一层层从远处荡来,轻轻的抚摸脚下的细沙。船家的吆喝声随着海风吹到耳畔,太阳升高,迷雾渐渐散去,又是新的一天。
妈妈推门进来,声音中透着兴奋:“睡醒了宝宝?今天很早啊,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出去玩?跟你说现在出去能捞到很多好货哦,螃蟹和鱼一大网兜的才二十块,碗大的螃蟹一个才五块钱,再大一点儿的也不过八块,我看一个少说都有半斤!等下我们还交给那家路边摊老板,中午又有好吃的喽!”
他咧开嘴角敷衍的笑了两声,再次躺回床里。
妈妈在他身边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在他床前坐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时间过得好快呀,感觉昨天你还睡在妈妈的裙子里,只有那么一点儿大……现在已经这么老长了,脚都伸到床外面了。”
“嗯……”
“爸爸回去办手续了,等打理的差不多了就来跟我们汇合,是在西边的房子,靠着山,空气好。现在房子都涨价,买到这么好的别墅不容易呢,还好有你伍伯伯帮忙。听说他们也搬了,好像是东边的什么地方,妈妈记不太清楚了。唉,我们两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下子分开了妈妈也不太适应呢。”
“小源呢?”
“他现在应该在接受治疗吧?美国的心理学比我们先进很多,Pro.Eisenman是自闭症的权威,一定能给小源治好,让他健健康康的上学。不过要考斯坦福不容易,他得加油啦。”
“他本来,想学建筑的……”
妈妈摸了摸他的脸颊,温柔的安慰道,“那是他不懂事,他们家那么大的事业总得有人继承的。他们家跟咱们不一样。”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应了句:“放心吧妈妈,我会乖的……”
“宝宝一直很乖啊,妈妈最放心了。你跟小源不一样,脾气好多了,从来也都不叛逆。咱们真没必要一直照顾他,小源已经长大了。”
“嗯,我们都会听话的。”
我们没有办法不听话,不是吗?
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这里的海很美,如果是一年前来的话他一定会兴奋地睡不着觉。可现在面对着如此美景,他一点儿拿起画笔的欲望都没有,这个海滨小屋的后花园直通向大海,有时候他想就这么走到海里去,可即使渡过这片海,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心里空荡荡的,明明还是夏天呢,却比冬季更加寒冷。
他常常望着海面发呆,看着看着眼前就会出现幻觉,看着□上半身穿着沙滩裤的大男孩儿朝自己跑过来,手里拽着一个怎么也飞不高的风筝,傻乎乎的大笑。
幻想着他们一起在海滩上烧烤,一起开着游艇出海钓鱼,又或者只是躺在甲板上,什么都不做却晒得像黑炭一样。
依靠幻象维持幸福的温度,并不能持久。他们之前怕是幸福过头了,那时候一点点小小的磕碰都会演的惊天动地,到现在才发觉那些统统都不算什么。
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回来了。
分开不过两个多月,他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去他的自闭症,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借口!去他的斯坦福,他才不需要通过老爸的财力关系在学校搞特殊呢,他明明已经考上国内最好的学校,他要念的是建筑!
一出机场还是先拨打那个号码,依旧没有人接听。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他赶去自己之前读了六年的中学,今天是新生入学,那些初一的小萝卜头儿们背着书包兴奋的大吵大嚷,就跟自己当年一样。
只是这群活蹦乱跳的小屁孩儿里看不见那个一瘸一拐着,却笑得一脸灿烂的人。
传达室的大爷跟他熟识,见他来了立刻打趣起来:“哟,高材生回来了?”
“大爷,我来拿录取通知书的。”
“嗯?我记得你家里人已经来取过了吧?不会错的,你那个大学考上的人那么少,每个名字我都记得。”
果然是这样,他不动声色的跟大爷聊了两句,匆匆赶往那所国内最知名的高等学府。还好他留着高考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只要跟学院的领导解释一下应该就没问题的,他早就查过了,自己确实已经被建筑学院录取。
两个多月不在这城市,居然有些陌生了。这所大学在西北方,和程缪所读的大学正好是个大斜角。在地铁里他一遍遍暗示自己,这条路自己以后会很熟悉,只要去报名就好了。报到之后老爸就不能再做什么,他自己账户里的钱足够交几年学费了,剩下的再慢慢挣。没关系,只是一点点的小阻碍,他早就想好要怎么应对了。
如期得到学院领导的通过,当在建筑学系一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他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
成功了!要马上去告诉程缪。
本来准备带他去宿舍的学长被他兴奋夸张的举止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见他抓起书包往外跑。
“喂,你跑错了,宿舍在这边——”
眼看着那个帅气的大男孩儿一阵风似地闪进人群里,旁边的人拍了拍学长的肩膀安慰:“傻了你,看看他身上的行头都是名牌,哪会是住校的?人家来报个道而已。”
“哦……可是咱宿舍条件也不差啊。”
“那种大少爷都要求私人空间的,懂吗你?”
唉,有钱人的世界啊,他果然不懂。
折腾了一下午,等他跑进那个熟悉的小区时已经是傍晚了。用备用钥匙开了锁,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干巴巴的油画颜料摆在角落里,从上面深深的裂痕来看,起码超过一个月没人动了。
天台上的植物都已经败落,只有藤蔓在疯长,完全看不出之前修剪的痕迹。他眼中酸胀,依靠着栏杆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从枯萎的君子兰花盆下垫着一个黑色硬皮本,是程缪用来画他的速写本。他一张张的翻看,不觉痛哭失声。
“你去哪儿了……”
之前的家已经在中介公司那里打上广告了,两家都是。这里也没有人,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游魂一样在大街上晃荡,路过那个便利商店,里面的女生对他友好的微笑。有点儿印象,似乎自己送过她牛□。
“哟,幸福的人又来买东西?”
他笑了一下,从架子上扫了一打啤酒和一个三明治。结账时女孩儿塞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盒子给他,冲他眨了眨眼睛。“新款的,说不定会让你更幸福。”
“这怎么好意思……”
“上次你请我吃牛□,这次算我请你嘛。”
用安全套回请?还真是……有够新潮的。
可他现在哪儿还有用的机会呢?
疲惫的少年回到阁楼,房间里依然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人味。他索性关了门靠坐在天台上,头贴着落地窗。一口一口喝着酒,半闭着眼睛说服自己享受这份讽刺的宁静。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再次睁开眼的瞬间,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难道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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