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上学又多了几分期待,一有时间就背着程缪的小书包跑来跑去。程缪不在的时候他就把维尼熊和机器人放在小板凳上,一个人玩老师给学生上课游戏。
其实他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一百以内的加减法也完全没有问题。但自从那次绑架事件之后他就没有去上过幼儿园,不能说话,时不时会暴躁发怒,这样的他能否上学都成了问题。
这一年的暑假,如何开导小源弟弟开口说话变成了程缪的首要任务。
他把一切会发出声音的玩具绕着小源围成一个圆圈。
“小狗汪汪叫,小鸡咕咕咕,小鸭子嘎嘎嘎,小猪呼噜噜,大家都想跟小源做朋友。”
小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地的玩具,抱着他的小皮球默默的躲到程缪身后。诱哄计策失败。
程缪指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动物世界问他:“小源呐,你猜这些小鸟在说什么?”
说什么?
“他们在说,妈妈,妈妈,我最爱妈妈。”
真的吗?
“真的,鸟妈妈每天捉虫子回来给它们吃,所以它们一看见妈妈就喊个不停。”
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声喊出来吗?
“小源有喜欢的人吗?”
小源毫不犹豫的抱住了他,小狗一样往他怀里钻。
“我最喜欢小源了,我的小源,我的弟弟。”
我也最喜欢程缪,我的程缪,我的哥哥。他张了张嘴,又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行,讨厌说话。他推开程缪跑进自己的卧室,钻到床底下。
程缪跛着脚跑过去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他扑棱着脑袋又爬回去。
就这样一拉一拽往返几次,程缪有些累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儿,想到自己这么辛苦,小源也许只是当自己跟他玩而已,一撒手就不干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小源是坏孩子,坏孩子!再也不跟你玩了!”
小源躲在床底眼巴巴的望着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哥哥哭着跑回家,吓得目瞪口呆。
这天晚上两个孩子一个扑在床上哇哇大哭,一个躲在床底不敢出来,大人们怎么劝都劝不听。原本以为等到夜深孩子们都睡着之后就没事了,可到了半夜,小源突然发起了高烧。他这一病就是一个星期,大人们害怕再出意外没有让两个孩子见面。他们在卧室的窗洞上按了一道隔扇,钥匙由大人保管。
小源本来以为只要自己病好就可以见到程缪了,他在病中一直念着那天下午的事,很害怕。程缪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程缪都不理他的话,那么他……不行啊,一定要向他道歉才行。
为了让自己的病快点儿好转,小源很配合的吃药,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挑食。终于等他恢复体力,大人们也把隔扇打开时,程缪却不在另一头。
程缪再也没来找他……
小源恢复了之前每天躲在床底下的生活,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差了。讨厌程缪,最最最讨厌了!
他躲在黑暗的床底,脑袋里一直回响着程缪那句话。
——再也不跟你玩了。
程缪,程缪哥哥……
他抱着小皮球溜出家门,跑到他们以前经常玩的公园里。这里依然被那些坏孩子们霸占着,他们围成一圈又叫又喊的,很兴奋的样子。小源一晃眼看见被他们围在中央的那个单薄身影,他跪坐在地上,也许是摔倒了,半边身上都是泥巴。那些男孩儿拽他的头发,对他推推搡搡。
看着他遭受到跟自己一样的痛苦,小源心里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谁让你不跟我玩的去找别人的,都是你不好。他躲在远处看着他柔顺的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嘴角和额头都在流血,那些男孩儿们围着他一边转圈一边嘲笑。
“瘸子!死瘸子!跟那个哑巴正好是一对儿!”
“没错没错,是一对儿,一对儿残废!”
“哈哈哈哈!一对儿废物!”
“你们胡说!小源才不是哑巴。”
“他就是!”
“不是!他只是不愿意跟你们说话而已!”
“那你听过他说话吗?”
程缪咬着嘴不肯说话,带头的男孩儿被他倔强的眼神激怒了,带头朝他丢了一块石头,其他男孩儿也跟着朝他丢石块。程缪抱住头,眼角余光却瞄到一个小黑影从远处冲出来,用力朝带头的男孩儿撞去。
小黑影到处横冲直撞,男孩儿们个个被他撞翻倒地。程缪看傻了眼,这是第一次看到小源发火,他没有想到小源小小的身体会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就像是一个小炸弹。他扑到那个带头男孩儿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其他孩子怎么拉都拉不住,朝他丢石块也没反应。男孩儿疼得哇哇大叫,终于惊动了路过的大人们。等大家把他们分开时,那个男孩儿的耳朵被咬得流血了,而小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也挂了彩。
大人们厉声训斥,说他小小年纪就凶成这样,长大不一定会做出什么坏事。他一抹鼻子底下的血迹,不服气的瞪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他憋回去。
天黑了,哭哭啼啼的孩子们都各自散去,小公园里只剩下一对脏兮兮的可怜虫。小源看了程缪一眼,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等等,小源。”
不要,才不等你咧。
“我站不起来了,帮帮我……”
他立刻跑回程缪身边,哥哥白皙的脚踝上有一个黑脚印,不知道哪个坏孩子踩的。他心里好难过,就好像有人在他心上狠狠踹了一脚似的疼。都是我不好,程缪哥哥都是因为我才被大家欺负的。
一直忍着的眼泪现在怎么也止不住了,程缪见他哭也慌了,不知道是应该先帮他止住鼻血还是擦掉眼泪。
“不哭不哭,痛痛都飞走。”
痛痛都飞走……
他学着哥哥的样子把手捂在他的脚踝上轻轻吹气,哥哥不痛,哥哥的脚要快点儿好起来。
程缪帮他擦眼泪,他也伸出手帮程缪擦眼泪。程缪在他红肿的脑门亲了一下,他也把自己的嘴唇贴在程缪流血的额角上,舔了一下。
“没事了,我们回家。”
“回家……”
毫无起伏的平缓语调,就像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机器发出来的声音。即便这样也让程缪又惊又喜,他拉住小源,不确定的问:“你肯说话了?”
“肯,说话……了”他吃力的捕捉程缪发出的声音。
“太好了!小源你真棒,这样就可以去上学了!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了,好开心!”
“开心……”他望着程缪的笑脸,一遍遍跟着他重复。
开心,真的好开心。
这一年新生入学,校长室里聚集了许多老师。小小的小源被围在中央,不安的朝对面的窗户张望,程缪从窗户外探出头对他做了一个鬼脸,他被逗笑了。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可是,如果不能正常跟同学们交流的话以后会有很多问题的,这不是金钱能解决的事,伍先生,伍夫人。”校长觉得很奇怪,这个大名鼎鼎的企业家不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送去他赞助的贵族学校,而是选择了这个公立小学。
“小源的病已经好转许多了,这里有医生的诊断书,校长,我们的孩子真的很想在这里上学。”
“可是……我们学校入读的都是相当优秀的孩子,竞争很激烈,我不能保证他入学以后能否跟上其他同学的进度——”
“我想,知道……”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校长的话,小男孩儿看了一眼窗外人的口型,信心满满的跟着他朗诵起来,这是他们准备了一整个夏天的课文,也是他们共同的心愿。
“你为生存做过什么,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敢于梦想。
你的年龄有多大,我不关心;我想知道,为了爱,为了梦,为了生机勃勃的奇遇,你是否愿意像傻瓜一样冒险。
……”
他用机械的语调背出这段高年级才会教的深奥课文,许多老师都觉得他并不理解这段文字的含义。但是校长在这孩子的眼中看见了一种喜悦的,充满希望的光芒。他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小镜子,窗后的那个孩子在微笑,他眼中的爱意就是那个孩子的光源。
好吧,为了孩子们的这道光,他没有揭穿这次蹩脚的作弊
☆、第3章1.3
新生入学式时,因为样貌可爱而分别入选新生代表和学生代表的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站在一起,谋杀了台下不少胶片。妈妈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她们的儿子都感到一阵寒意。
仪式结束后,他们在糖果加大棒的威逼利诱下被推进了摄影工作室。当妈妈们拿着漂亮的塔夫绸公主裙步步逼近时,两个小家伙惊恐的抱在一起。尤其是程缪,他已经八岁了,怎么还能做这么丢脸的事!
“我不要!妈妈,我不要穿这个!”
“宝贝乖,拍好了妈妈带你去吃冰激凌。”
“我不穿,就不穿!就不!明明就有王子的衣服!”他指着角落里一套红色的胡桃夹子演出服大声抗议。
“可是妈妈真的很想看宝贝穿裙子的样子,宝贝如果是小女孩儿会有多么可爱啊,妈妈好想看……”
就在程缪和妈妈来回扯皮的时候,小源悄悄的溜到人们的视线之外,四下寻找有没有可以躲起来的角落。他发现门背后有个装衣服的柜子不错,刚跑过去,就被老早躲在门背后的妈妈用网子套住了。
“你这个小滑头还想跑,哼哼!”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知子莫若母……
经过一番抗争,他们还是在摄影现场女性们的尖叫声中,穿着白色的公主裙亮相了。两个小呆瓜手拉着手的站在城堡背景前面,一脸呆滞。摄影师看了看镜头,拍了几张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我们的孩子不可爱吗?”
“不不不,孩子们是很可爱,可是夫人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怎么会有两个公主呢?这气氛不太对劲,我觉得让他们其中一个扮成王子也许会很不错。”
“可是他们谁去扮王子呢?”
两个孩子都盯着那套华丽帅气的王子服装,瞬间从朋友变成了对手。
“应该我来!我比小源高!”
程缪迫不及待的举着手,小源闻言,也偷偷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脖子。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比程缪矮了一点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套向往已久的王子礼服穿在了程缪哥哥的身上。他不服气的瞄了一眼,突然眼睛亮了。指着程缪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脚猛拽妈妈。
“哦,真可惜,王子服小了一点儿呢,还是让给小源吧。”
形势顿时逆转。几分钟后,当小源昂着大脑壳握着宝剑从换衣间出来时,程缪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一甩手把捧花砸在小源的脑袋上。
“喀嚓——”
摄影师精准的将这个经典画面保留在了胶片上。还有之后被砸的“小王子”怎么哇哇大哭,打人的“小公主”又是怎么红着脸去亲他安慰他,最后两个花脸小猫怎么在摄影棚里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这些也都一一保留下来,多年以后成为某人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的最有力证据。
这一次拍照很快就被小程缪忘记,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源对于那天穿着白裙子的小哥哥印象深刻,尤其是当他闭着眼睛亲吻自己脸颊的那个画面,不论是他脸上的红晕,还是他柔软的嘴唇,都带起一股异样的甜蜜感觉。那一天夜里,小小源做了一个非常奇妙的梦:他变成了玩具国的王子,而程缪哥哥就是他的公主,他打败了来抢公主的大老鼠成为英雄,然后和程缪哥哥住在城堡里,永永远远的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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