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天坐在副驾,见张嘉明上来,放倒椅背就要和张嘉明拥抱。
看得出宋亚天喝了点酒,面色通红,说着不靠谱的梦话,什么来年要转遍三大国际电影节,什么买下好莱坞几大电影制片场,听得张嘉明都笑了出来。
田一川倒是没笑。他温柔地撩起宋亚天的头发,别到对方耳后,露出宋亚天的眼睛。趁等红灯时候,他扳过宋亚天的头,在对方眼角亲了一口,然后告诉对方先休息一会儿,距离日出还早。
宋亚天竟乖乖睡着了,田一川就跟张嘉明聊天。
他问张嘉明来年的计划,又问他之前写得那些本子,有几部想拍的。
到了涯水湾,田一川没熄火,反倒开足暖气,风口对着宋亚天。他让后座的张嘉明递来毯子,盖在宋亚天身上。没想一来一去动作有些大,惹得宋亚天睁开了眼。宋亚天偏过头看田一川,他们都让彼此休息片刻,多睡会儿,毕竟现在不比十几年前,熬一晚上还是有些受罪。
可是他们谁都没闭眼,仍旧微笑凝望着彼此。宋亚天掀起毯子,分给田一川一半,盖在对方膝头。田一川欺上身去,亲吻宋亚天的眼,一遍又一遍,仿佛今生今世永远不会腻烦。
他们所作所为,好似完全没有第三个人存在一般。
而张嘉明早已习惯。
那些年,在田一川和宋亚天起初恋爱时候,二人常若无旁人做许多亲昵的动作。张嘉明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田一川很爱亲宋亚天的眼睛,亲得他眼角飞扬。在张嘉明看起来,田一川对宋亚天眼睛的执着比嘴唇更甚。
有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觉得这行为实在肉麻至极,天天泼冷水,喊他们快点分手。
没想到有一天,看私蜜意浓情的他们,真的分了手。
张嘉明曾玩笑似地问过宋亚天,是不是自己的诅咒生了效,让他和田一川分道扬镳。宋亚天故作生气地讲是这样,然后他告诉张嘉明,自己和田一川之间问题太多,难以解决,不分可能过不下去。
可在兜兜转转了十几年,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不知道当初宋亚天说的那些问题是否解决,也不知他们将来还会不会闹分手。
总之这一切,在张嘉明眼里特别可笑。只是他的挚友,他兄长似的人物,此时此刻看起来都是那样开心。
“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分手?”张嘉明在后座喊。
宋亚天听后笑了笑,对田一川讲:“什么时候?”
“你说?”田一川发狠似的咬了下宋亚天的嘴唇,咬出一道红印。
“这么复杂的问题,下辈子再说吧。”
“那我是不是得拜个佛修个仙,争取找个方法,下辈子也能套牢你?”宋亚天听了笑得更开,那张娃娃脸上竟然添了几道皱纹。不过他们不太在意,似乎有对方在,时间的刻印只会成为幸福的注脚。
张嘉明倒成了笑话一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即使身旁还有两个他最亲近的人,他也是孤独一人。
张嘉明想走开,不愿再打扰这对恩爱情人。明明小时候毫不介意,不管二人如何搂搂抱抱,他总能在一旁说上风凉话。现在长大了,看他们折腾这么多年,现在反而更加亲密。自己多说一句,都显得异常可怜。
哪知宋亚天早就习惯在张嘉明面前和田一川亲热,也舍不得张嘉明独自过节,硬是拽着他和自己一起过了大年初一初二。
到了大年初三吃过中午饭,张嘉明实在受不了,说景城有习俗,这一天不好探亲访友,说是要带给对方霉运的。哪知宋亚天根本不在乎这些,还要留张嘉明,张嘉明就呛他,说怕他把霉运传给自己。
宋亚天听了这话撸起袖子,冲张嘉明连做好几个鬼脸。话说到这份上,宋亚天也不再强求,再三确认张嘉明会好好休息后,问他两天之后有没有时间。那天习俗请财神爷,大家互相沾沾喜气,一起吃个晚饭。
张嘉明本不想继续当万瓦电灯泡,可宋亚天说有个人想见他,请他务必到场。
他根本不知宋亚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多一个字也没法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他便不问了,独自离开田一川和宋亚天的爱巢。
张嘉明是打算回家收拾东西的。
他搬入新居之后,一心扑在工作上,也没空仔细收拾房间。新添置的家具,旧物,还有生活用品,从门口开始稀稀拉拉一路摆进卧室。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条可供行走的通道。屋里还有他从宜家买的简易书架和一堆锅碗瓢盆,像是真的要过日子一般。
这几日没法在公司安营扎寨,家中也总不能再一团糟。
张嘉明从宋亚天家出来,招了的士,报出地址,在城里晃了一段时间,司机对他说到了。
下了车他才发现,他所说的目的地不是新居,而是当年住过的陋居巷口。
今年过年,张嘉明不知是不是自己发病,从到了齐乐天老家那天开始就有种异样感,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先前他只是以为自己接连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休息几日就能补回来。没想到从剪辑室出来这些天,每日睡十几个钟头,仍旧无法奏效。
不仅没变好,张嘉明反而感觉更难受。那双手渐渐收紧,扼得他喘不过气。
张嘉明知自己走错了路,要赶快回头,可是双脚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几十步路之后,就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他远远就看得到,曾生龙活虎的地方,如今变成一片坍圮。
几日前的雪至今未化,它盖住废墟,盖住瓦砾,盖住曾经的笑曾经的泪,以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故事。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地方,才是他曾经的家。
张嘉明手脚并用,不太熟练地向高高的废墟顶上爬。雪滑,他的鞋也滑,没几步就摔下来。可张嘉明疯了一样,摔下来也要继续向上爬。他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可是它们全都埋在废墟之下,不知何时才能见天日。他要把盖在上面的废墟全都移开,找回失去的东西。
他试了许多遍向上爬的距离越来越短,时不时有砖块泥土滑落,砸在他身上,他也不愿放弃。若不去做不去找,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从白日一直到日落西山,张嘉明一直没放弃。后来天太冷,也太黑,顶端的石板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怕坏了大事。要是因为这没了命上了娱乐版头条,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张嘉明手脚发颤。他拖着身体走到巷口有光的地方,发现掌心密密麻麻一片伤,裤子也蹭破了,膝盖上都是血。
他先前全然没发觉,这会儿疼痛全部一股脑涌出。
张嘉明实在难受,饿得发慌,情急下给管月打了电话。可不管拨几次,电话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他这才想起查查邮件,看对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果然,在一大堆他不想看到的未读邮件中,有一封的发件人是管月。
张嘉明这才知道管月陪她老公回了意大利,可能再要半个月才回来。如果他需要什么,直接找莎莎就好。
他这才给莎莎发了短信,问她现在在不在城里,能不能帮个忙。
几乎是一瞬之间,他就收到回复。是莎莎的短信。她说自己完全有空,任张嘉明随意派遣。
张嘉明告诉对方,自己在旧居的巷口,让她来时稍微带点吃的。不一会儿,一辆红色跑车停张嘉明眼前。熟悉的身影从驾驶位上窜下来,跑到张嘉明身边,连连问他还好不好,需不需要去医院。
张嘉明摇了摇头,反问莎莎,是不是打扰了对方与家人团聚。
莎莎捞起他的胳膊,让他身体压在自己身上,把他送上副驾的位置。之后她才答:“张导算救了我一命!我家家长一直问我为什么还不辞职为什么不找对象结婚,结了婚好回家继承家业。呸!”她说了这话,发觉自己言语间不合适,连忙捂住嘴,问张嘉明:“张导,早先几个月就搬走了,现在这是干什么呢?”
“我回来找点东西。”
“你的东西早都搬过去,我那时候也帮忙了呢。”
“齐乐天的。”
“他的也都搬走了,什么都没剩下。张导,现在我是你的助理,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齐乐天回来怎么办?”
“还三年呢……三年……”莎莎重复好几遍,齐乐天要三年才能完成学业。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但每一遍也都像铁锤,砸向张嘉明心口那根木桩,砸得他胸腔中那一片血肉模糊。
莎莎见张嘉明不再提,也就不再说齐乐天,转而跟张嘉明确认他年后的工作安排。
张嘉明说打算立刻开始《孤旅》的复剪,莎莎跟他提暂时还有时间要求更严格的工作。他答应田一川拍摄的那部片子年后开始选角,得让张嘉明偶尔盯着。这份工田一川说了都不算,张嘉明更没辙,只好答应下来,说筹拍期随叫随到。
把张嘉明送到家,给他递了一品轩的饭和五宝斋的熏肉。而后她替张嘉明伤口消了毒,反复确认张嘉明伤势安好,几日内不再需要自己,便和他约了初八在公司见,才放心离开。
两天后的晚上五点半,田一川的车准时出现在张嘉明公寓楼下。
他上了车,发觉车上不止他的挚友,后座还坐了另外一个人。那人比他们年轻许多,容貌依稀有田一川年轻时候的影子。
“真不愧是田哥的侄子,越来越像你叔叔。”
“张导,真的嘛!”
田腾飞听了这话特开心,手舞足蹈地将张嘉明搂个满怀,嘴里念念有词“咱张导就是这么棒”。
他们仅仅几面之缘,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宋亚天《远大前程》的私家放映会上。张嘉明也不清楚,自己几时让田腾飞爱得如此深沉。
宋亚天跟张嘉明解释,田腾飞学校刚好有一周的假,加上他自己在写毕业论文,所以就飞回国内过个年。前几天他都在田家关着,到了初五家长们走亲访友,他才有机会偷偷溜出来。
张嘉明依稀记得,田腾飞大约高中毕业出道,之后去了国外念书,第二张唱片是求学期间创作制作的,去年冬天和春天还几次飞回国内做宣传。
同样是出国留学,为什么齐乐天连联系他跟他说句话都做不到。
张嘉明也是难以理解。
为了迁就张嘉明的口味,几个人聚会大多选一品轩。这回田腾飞主动请缨,跃跃欲试要点餐,打包票让大家都满意。
田一川念他明明先前不爱这里,不要捣乱。田腾飞毫不示弱地顶回去,说这一次他自己到专家推荐,保证错不了。田一川和宋亚天宠他,拗不过他,张嘉明更是对一品轩的饭不挑剔,便将他们的胃全数交给田腾飞。
他特地拿出眼镜,挂在鼻梁上,左手刷手机右手翻菜单,这边看一眼那边看一眼,越看越急,抓耳挠腮。怕是遇到什么困难,他实在没辙,勾了勾手指,让服务员低下头,在对方耳边问了一句话。
服务员听后颇为吃惊,赞叹田腾飞是行家,和老板一定有私交,居然知道单子上没有的菜。她为田腾飞把这道菜加到点单里,后面价钱跟的是零。
“这个居然不要钱?”田腾飞惊讶地喊出声。
“就是这样的,”服务员悉心解释,“老板说了,这才是咱家真正的招牌菜之一,专门来问的人,一定是咱的知己。俗话说得好: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咱老板说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知己光临就得有对待知己的规格……”
田腾飞听得云里来雾里去,被哄得开心,连连道好。宋亚天甚是好奇,便让服务员报了遍菜名。田腾飞的点单里大肉少素,有鲜有咸,搭配不完美,将精华中的精华点了个遍。可他们来过好些次,从不知道还有另一张菜单,上面是所谓真正的招牌菜。他猜张嘉明也不知道,毕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开始出现起伏。
张嘉明不擅长掩饰情绪,和他一起这么多年,宋亚天一眼便知。
“服务员,你刚才说什么招牌菜?”
“是腐乳烧肉。”
宋亚天这可是真的听出来不对了。这里面每一道每一品,全是张嘉明最钟爱的口味。他感到奇怪,在他印象中,田腾飞和张嘉明根本不熟,怎么会这样清楚张嘉明的口味。
张嘉明听后身体坐直,屏息凝神,面色变得异常认真。他问服务员:“你们家别的招牌菜,那些不在菜单上的,是什么?”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2_22613/382246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