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_功成名就(5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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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的刺,心上的锥,全都深深钻进肉里。如果不拔出来,会要了他的命。可是拔出来,情况也丝毫不会好转。

    齐乐天从没想过,自己在张嘉明眼中原来是那般形象。他从头到尾没在乎张嘉明是不是爱他,毕竟他再有所求,爱一个人,也是他自己所愿。

    他每一天演戏时候,都在考虑如何做得更好,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演员。而如今,他连做演员的价值,在那个人眼中也一点点磨损。

    齐乐天看到狭窄的房间中有一条巨大的鲸鱼,盘踞在他的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那条鲸鱼会唱歌,唱得很动听,越飞越远。

    它唱,今夜请伴我远走高飞。

    鲸鱼沿着崇山峻岭飞走。在山的尽头天的尽头,站着高大的恶魔,模样和齐乐天最爱的人一模一样。

    在原地愣了好久,齐乐天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蜷成一团,身体仿佛被千万里的冰层覆盖,冷得发抖。他想喊,想叫,想发泄出来,可是谁都没办法听到。

    莎莎大约午饭之后去到齐乐天那里。她看搬家车不在了,以为齐乐天都整理完,心里美滋滋地往齐乐天旧居走。

    头一回来时,她还走错路,转了好几圈,她根本不敢相信这地方会是圈内人住的。房间内很冷,暖气像摆设一样,家徒四壁,站在中央的年轻人却像是站在舞台上,掩不住地光彩熠熠。

    她猜,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来这里。她很高兴,齐乐天终于不用留在这样的破屋子里,起码能够在像样的房子中栖息。

    莎莎高兴地推开门,对齐乐天讲“我来了”,却发觉齐乐天没动静。往常至少也有个问候。

    只见齐乐天靠着床垫子,手里拿着剧本,身上一片片湿痕,好像在水中泡了一整晚,一直没干。莎莎小心翼翼凑过去,碰了碰齐乐天,手指触到的皮肤热得发烫。

    莎莎忙着叫了起来,她冲齐乐天喊“你怎么发烧了”,齐乐天也没反应。她倒杯水,又拿退烧药,一起递到齐乐天面前,齐乐天才看向她。

    这是莎莎第二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第一次是齐乐天以为自己不能再演《孤旅》时候,莎莎能理解,那对齐乐天来说天几乎塌了,期待已久的希望一瞬化为绝望。

    “你来了?”

    莎莎点点头,硬是把药塞进齐乐天空着的那只手。齐乐天松开手,剧本掉在地上,掉进水汪中。莎莎见剧本边缘有斑点血迹,担心地问齐乐天哪里受伤了。

    “那是张老师的血。”

    “天!你们两个怎么见血了!”

    “他刚才来过,然后走了。他可能……可能再也不来……他跟我说,我演不成一个角色……他说……”

    齐乐天声音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即使莎莎知道又和张嘉明有关系,也实在听不出所以然。她拿出手机,正打算给张嘉明发短信问问怎么回事,却忽然被齐乐天截住。齐乐天的力气对女孩子来说还是大得很,他攥得莎莎生疼,警告莎莎,绝对不许联系张嘉明,不许回张嘉明的信息。她没办法,齐乐天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必须照做。

    想到齐乐天和张嘉明搬家后还是隔壁,她心一颤,跟齐乐天说,等下就去剧组报到。

    几个钟头不见,就见血了,她很害怕二人再见面,会不会掀翻屋顶。她喊了司机一起来帮忙搬走齐乐天的东西,然后和齐乐天一起向城外驶去。

    景城不靠海,拍海边的戏份要去几百公里外的影视基地。那里依山傍水,一派好风光,平日没戏拍,也是景城周边著名景点之一。好山好水中,心情也总会放松些。莎莎是这么想的,她一路超齐乐天的方向瞟,不知齐乐天作何感觉。

    齐乐天途中一言不发,一直在看书,看的都是满篇英文的小说。他圈起自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疏离。

    到了剧组,时间已晚,齐乐天连忙催促莎莎去休息。他和对方说明日一早见,莎莎忐忑地离开,一夜都没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想,这种日子,齐乐天可能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她心一酸,泪打湿了枕巾。

    好在翌日见到齐乐天,他已经换上拍戏的状态,精神不错,只是还有些发烧,面色不对。

    齐乐天也知道自己状况。他问莎莎:“我脸看起来有没有什么问题?”

    莎莎摇头:“看上去还好,就是特别苍白。”

    “那就好,不是满脸通红遮不住就好。”

    “可是你发烧了,最近一直状况不好,今天还要拍下水的戏。”

    “莎莎,不能因为发烧就请假。这种病坚持一下没关系。”

    莎莎无能为力。她不得不请示管月,管月回她说,如果齐乐天自己觉得没问题,就不要打扰剧组。可她觉得,齐乐天显然不止是发烧。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造型师来准备今天拍摄的造型,他瘦得根本露不了上半身。她很怕齐乐天几时出问题,倒在片场。

    齐乐天不喜欢总看比自己小的姑娘为自己劳神费力,便对莎莎讲玩笑话,问莎莎羡慕不羡慕自己肤白体瘦,一下完成女孩子两大梦想,而且不用特地减肥也不用特地美白。

    莎莎扁着嘴,根本笑不出来。

    他想安慰对方,也没什么气力。昨夜那条鲸鱼一直在他身边徘徊飞翔,唱一首歌。他听得太累,要追它,让它不要再唱。他一直追,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站在旅馆的窗台上,手正要开窗。

    房间在十几层,他的脚下如同深渊。

    齐乐天吓得从窗台上跌下来。他抱着被子褥子,在门口铺开,死死盯着窗口,提醒自己不要过去。

    他整夜无眠,现在耳中是纷繁的杂响。声音不大,挥之不去。

    今日,几位主角刚好聚齐,和片中一群友人去海边游玩的轻松气氛不谋而合。这第一天拍摄任务不重,只有齐乐天一场戏,是姜亮饰演的女主角在海中溺水,齐乐天饰演的男主角奋不顾身,下水救人的场景。

    这一日天公作美,浪不大,海水清澄,无比适合拍戏。

    这场戏姜亮的难度比较大。她要装作溺水,还要在回程中装作被浪卷走,在水下窒息,以制造男女主角在水中亲吻的机会。

    姜亮往海深处走,走到水没过下颚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站片刻,觉得没问题,示意沙滩上的齐乐天,可以开始准备排练游水。

    齐乐天一头扎进水中,温暖的液体包裹住他,周围只有汩汩的水声,没了杂音。他缓缓向前游,前面还是那条鲸鱼。它摆着尾巴,欢快地唱那支歌,向大海深处游去。

    要追上它,齐乐天想,让它不要再唱了。

    齐乐天一口气游过了姜亮的位置,继续向前。姜亮发现他没停下来,伸手去拽他,拽住了他的衣服。

    他猛地从海中立起来,面带疑惑。姜亮见他的样子笑他,说他怎么游得那么认真,那么喜欢玩水,下了水就不想出来。

    齐乐天也冲对方笑,他说自己在梨树从里长大,大概是生性缺水。齐乐天没注意,自己的手在颤。

    好在后面的几次排练,齐乐天位置都找得准确,导演便不再一遍遍让他们过场,而是准备正式拍戏。

    跟我来。

    齐乐天突然听到有人对他说话。

    那声音齐乐天太熟悉,他曾日夜相守,怎么也听不厌。可他现在根本不想听。

    跟我远走高飞。

    齐乐天发觉说话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他眼前的鲸鱼。鲸鱼跟着他从海里出来,勾住他的脚,让他再回到海里。

    不能回海里,齐乐天提醒自己,戏还没有开拍。

    可是他要告诉那条鲸鱼,让它不要再说不要再唱。它的歌声,都变成了张嘉明的声音。可鲸鱼不听他,向大海深处未知的汹涌游过去。齐乐天身体几乎不听使唤,他向前走了好远,温热的海水包裹住他的脚面,油缓缓退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拍摄标记。

    不对,不正常,这一切应该都是幻觉。齐乐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太糟糕,自己无法掌控。

    他茫然四顾,周围竟然没一个人能解他的毒。

    副导演已经开始喊各个部门各就各位,姜亮入水,向原定位置走,齐乐天被迫走回标记位置。

    “莎莎,电话给我!”

    马上开演啦!莎莎冲齐乐天做口型。

    “快给我!”

    齐乐天的作为引起周围的注意。这行为本身不专业,莎莎也怕闹大了传出去,对齐乐天有不好影响。她赶紧跑到齐乐天身边,把手机递给对方。

    她看齐乐天拨号,然后把手机放在了耳边。她不知齐乐天几时不再害怕听筒,愿意打电话。

    “喂,叶医生……叶医生,我是齐乐天……”

    “您好,齐先生,我是叶医生的助手。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

    “叶医生,鲸鱼……”齐乐天像是没听到,兀自说下去,“鲸鱼的声音,是张老师的,他对我唱歌,让我跟他走。”

    电话对面一阵慌乱。片刻空白后,换上熟悉的声音。叶医生问他怎么了,让他冷静一些。

    “我要去追它……我要去追鲸鱼……”

    他听到副导演喊他,让他不要继续打电话。轻巧纤薄的方块,从他手中滑落,摔进沙土中。任电话另一端的叶医生怎样喊,他都没法回答了。

    莎莎看他的样子太不正常,不正常得让她心慌。她再三思索,走远了些,而后拨通管月的电话。

    没想到,管月居然在这个关头占线。

    各个部门已经就位,声音开机,摄像也开了机。莎莎不得不挂了电话。导演一声下令“开始”,齐乐天风一样飞了出去,与潮湿炽热的海风,一起奔向无边无垠的水面。

    鲸鱼一头扎进水中,他自己也一样。

    海水是黑色的,在海面之下,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任何生物,看不到水的涌动,也看不到姜亮的身体。他只能看到鲸鱼的尾巴,光彩陆离,刻印着他回忆中美好的片段。

    那一些最辛辣、最深刻的记忆,全都来自一个人。

    齐乐天奋力向前游,鲸鱼总在他若即若离的地方,伸手仿佛能碰得到,要抓住,却从手中溜走。他已经不知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清楚,自己还没抓到鲸鱼。

    方才排练几次,消耗齐乐天不少体力。他手脚渐渐无力,耳边越来越静。他想继续游,可是体力透支,根本游不动。他只能任身体向下沉,沉到不见底的深海之中。

    水涌进他的鼻腔,他的嘴里,灌满他的身体。他视线一片黑暗,意识也坠入茫茫无边的暗处。

    他终于可以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站在远处的莎莎,起先感受到的是手里的电话声。来电者是管月,她连忙接起,只听那位向来以冷静著称的人冷静不复,失去章法,对她大喊大叫,让她想办法把齐乐天拖出片场,送到医院。

    莎莎愣在原地,想起刚才齐乐天的异状,惊觉事态不妙。她没来得及挂掉电话,便被身后人群推搡向前。她手里还攥着电话,管月声音更是尖厉,让她有些怕,甚至陌生。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她,为她空出一条缝隙,让她走到人群最前排。

    齐乐天正被人架着往岸边游。莎莎嫌他太远,伸着手要够他,要跟他说话,确认他的安危。可莎莎也被拦下,工作人员提醒她冷静,不能再出事了。

    她有一瞬脑子发空,周围人所言所为,她一概不知,眼里只有齐乐天。对方的样子简直像急救演示的模型,毫无生气可言。她眼见齐乐天上了救护车,被那白色箱子吞没,走远。

    后面的事情,在莎莎脑中成了一团浆糊。稍微清醒了些,她发觉自己已经坐在齐乐天的病房中。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身上插满管子,靠着机器才知道他的数据一切还算正常。管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像是要睡着了。

    听到动静,她开眼,发现是莎莎有了反应,便把方才发生的对莎莎学了一遍。

    叶医生讲齐乐天已经开始说胡话,需要立刻就医。她没想意外发生得如此迅速。莎莎听后又是快哭了的样子,她说齐乐天最近瘦了太多,演戏过分投入,常常要叫他角色的名字,他才会回答。征兆早已发生,只是她一直当齐乐天太入戏。

    管月没训斥莎莎,也没安慰她。她声音很冷,不带感情提醒对方,这次事情是多方面的责任。谁都有疏忽,希望不要有下一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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