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发动,开远,齐乐天看身旁的人像脊柱突然被抽去,仰倒在椅背上。她连连叹气,想必这顿饭对她也不轻松。
车上的姜亮,大概是她真实的模样。
“晚饭怎么样?”齐乐天一边敲短信一边问对方。
“味道很好,就是你吃得太少了。”姜亮声音没刚才那么尖,也褪去了兴奋。齐乐天听得出,姜亮也在演一出疲惫的戏。
“我刚回国,时差还没调回来。”齐乐天随口一提。
“抱歉,我没想到这一点。拉着你跟我炒绯闻,我也不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也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能不能不要拿感情炒作?”齐乐天也没了方才的笑模样,脸在暖黄色的路灯照映下,那么冷。
“我也不想,可我的经纪人说,没有比这更便宜高效的宣传手段。”
齐乐天轻笑一声。
一样,都一样的。姜亮经纪人的话,和管月如出一辙。
不久前管月才发短信问他晚餐约会情况,他讲菜很好吃,姜亮人很好,只是这件事让他不舒服。管月立即回信,言辞凌厉,她怒斥齐乐天,为何还没想通。只需要一点点钱,片子在拍摄期间也能受到持续的关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能博上版面博上眼球,就是对片子的利。
齐乐天想起铁道边,想起在那一人高的草丛中,张嘉明盯着明灭的灯,眼中全是寂寥。他头皮发麻,心里怒火直起。他气自己,气自己现在所作所为,和对方父母在人前拿感情做秀,又有多大区别。
他深知张嘉明最讨厌宣传时拿感情说事,少有几次对媒体冷言冷语,全都与感情问题有关。他甚至曾直言,演员最注重的应该是自己的演技和表现力,把精力放在感情炒作上,哪里能成气候。
齐乐天手颤抖着回了短信。
上面写着:难道没有别的宣传办法?等拍完戏靠影片质量说话行不行?
他只要想想,不久的将来,会看到铺天盖地关于他和姜亮的恋爱新闻,就觉得浑身发疼。
管月很快回信,向来简短的短信变成长篇大论,满眼惊叹号。管月把话摊开说了,最难听最锋利的一句都没留。她的意思大抵不过投资是星图公司,他们没得可选。她所言极重,批评齐乐天有时想法太傲慢,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沉迷于过去的习惯和想法,也让他不要被张嘉明影响太深。
管月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张嘉明左右了你的人生。
齐乐天只想演戏,演自己喜欢的角色,和喜欢的导演合作,剩下的问题,他根本没想太多。可能太出道太早,那时公司当他是摇钱树,没有任何规划可言。他只能自己琢磨,自己想,自己找一条出路。
他最后得出的结论,不过是做个好演员。演好了戏,比红不红更加重要。
可他要吃饭,要生活下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当成神童的齐乐天。他刚从谷底爬起来,需要付出倍数于原本的努力,才能继续留在圈子里演戏。
演那个人的戏。
齐乐天让司机先送姜亮回家,然后把自己放回巷口。到住处的路齐乐天很熟,二十多步,是老王家的面店,再十几步,转个弯,往里走就对了。
他摸黑前行,心乱如麻。一天下来,巷子里全是生活残败下的腐朽味道。夏天到了,闷着热度,几乎让人喘不来气。脏污的水顺着地沟流淌,流得漫街漫野。
齐乐天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一无所有,也不知该去哪里时,也是这样摸来这里,摸到了张嘉明的住处。
那天天特别冷,齐乐天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就在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张嘉明远远走来,像一团火。他就是茫然的蛾,无头绪地乱撞,终于撞到那团照亮他眼前世界的光。
他以为如今比当时好很多,可是管月的话点醒了他,他能说话的权利还是只有那些。他已经用掉了。
齐乐天离住处越来越近,酒气越来越浓。他便加快脚步,走近看,发现张嘉明居然坐在门口,旁边两个餐盒,手里抱个酒瓶,旁边还歪着一个空的。
那瓶子他一眼便知,是二人在机场买的伏特加。张嘉明独自灌下肚一瓶半伏特加。
齐乐天吓得连忙跑过去,要抢走张嘉明手里的半瓶。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费了好大劲才成功。刚才似乎昏睡着的张嘉明醒来了,视线飘忽,愣了半天才看到一旁抱着酒瓶瘫坐在地上的齐乐天。
张嘉明抬手揉了揉齐乐天的头发,为他拭净额头上的汗,然后问他:“吃完饭了?”
齐乐天木然地点了点头。
“吃饱了吗?”
齐乐天摇了摇头。
张嘉明从餐盒里拿出一个紫薯小窝头,扣在手指上,竖到齐乐天眼前。齐乐天张开嘴,一口全含了进去。窝头味淡,齐乐天慢慢咀嚼,嚼出点甜味,细细咽下去,竟没什么不适感。张嘉明一直盯着他,等他吞下最后一口,又递给他一个。
“张老师怎么没吃完就打包回来了?”
“饭店里太热。”
怎么会,齐乐天想,明明自己被空调吹得从里到外凉透了。
说完,齐乐天又问张嘉明在忙什么。张嘉明看着是真醉了,脸色在黯然的月光下也能看得出不同寻常。齐乐天摸了摸对方的脸,比六月麦收时的天还滚烫。张嘉明看着他,笑意盈盈,亮堂的眼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他半晌才对齐乐天讲,自己把东西都收拾好,就差搬家。
桌子、椅子、床,还有厨具,全都还给老王。张嘉明带走的,只有几张影碟,一箱剧本,和一台破旧的笔电。他当时卖掉全部家产,就剩这些东西。
来时这样,走时也没有分别。两手空空。
他说完似乎有点晕,身子歪斜着,倒在了齐乐天肩上。齐乐天抬起手,揽住张嘉明,往他身边靠了靠。天气闷,人的体温更热。
“张老师,你这么快收拾好,是之后要忙吗?”
“对。”
“忙剪片?”
“如果是剪片就好了,”他叹了口气,“田哥拉到几个项目,好像说指名要我拍。这些天要去谈,要定下来。”
“这不是好事吗?”一整天没露笑的齐乐天,终于开心笑了出来。
“好什么,你又没时间。”他的话似真似幻,那么郑重,充满荒诞,“而且不是我自己写的本子。”
齐乐天立刻明了。张嘉明的境况和自己差不多,别人拿着钱,哪有张嘉明随心所欲的份。拔掉雄狮的牙,斩断猎豹的腿,还有什么意义。
齐乐天宽慰对方说:“有人肯投资,说明机会多起来了。”
“这得谢谢周大主编。他把咱们拍戏的几段现场放到了网上。好多影评人就说,明年金环奖影帝提名被占去一个。”明明听上去是好事,张嘉明语气中是满满无奈,“放出来没两天,田哥就跟我联系,说有演员有公司带着资金带着剧本来,让我给他们拍个影帝影后的提名。”
张嘉明少有那么多话,一般是高兴或生气时才会。不用说,齐乐天明白,即使有这样的工作,张嘉明也没办法痛痛快快地开心。
齐乐天也不知怎么安慰对方,通病相连或许不会让任何人好多少。他盯着地面,看远处一串蚂蚁向脚下细小的洞穴爬来。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片场无聊,挨个数蚂蚁,数到最后,数出个张嘉明来。
齐乐天顺手从餐盒里拿了个窝头,捏了一小点,搓成碎屑,沿着蚂蚁的归途,撒在地上。蚂蚁朝着碎屑聚拢,抬起,举过它们头顶,又继续向前爬。
没想到张嘉明突然向他喊:“是我的!”
齐乐天没反应过来,便见张嘉明捏住他拿粮食的手。张嘉明醉酒后一股蛮力,他根本争不过。他松开,干粮落入张嘉明掌心,可张嘉明还是没松手。他又说了一遍,“是我的”。
“干粮我都还给你了。”齐乐天不仅还给了他,还打了个滚,掉到地上,到头来还是浪费了。
蚂蚁聚过去,发现搬不动,又悻悻地离开。
张嘉明像是突然清醒,像是突然泄了气,没刚才那股醉劲。他力道轻了些,松开齐乐天的手,抚上齐乐天的脸。他动作那么轻,那么缓,仿佛在珍视着眼前的人一样。
“小齐,你小心点,这回别再被拍成那个样子。我已经不是老板了。你这次出什么事,我可没法再把你从树丛中捞出来。”
“我知道。”
“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对你真心实意,可能在利用你。”
张嘉明虽然不谈情爱,可眼光居然如此犀利,一下就看透。
“这次应该不会了。”齐乐天讲,“之前那次,是我被人算计。这次对方是个明事理的人。”
彼时不过成长的齐乐天渐渐有了自己主见,有了自己的意愿。他厌烦了被当成摇钱树的日子,片子想精挑细选。
他渐渐不再是那个听话的乖孩子,甚至公开黑过脸。
童星很多,齐乐天并非无可替代。多少后起之秀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和那些打娘胎出来还不会说话就上镜的人比,齐乐天资历太浅,经验也太少。
他被一位同龄、经历也相似的小演员当作成名路上最大的障碍。之前许多次,公司提齐乐天压了下来。而那一回并没有。
不听话的他,成了一颗弃子。
“当时我只觉得不对,可经纪公司安排我拍了很多我不喜欢、觉得没劲的片子。我没时间念书,没时间上学,没时间喘口气。剧组里的群众演员开开心心地讨论学校生活,而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好像是刚给一本杂志拍完片子吧,一起拍摄的哥哥姐姐们叫我去吃饭。吃完饭我走在路上,路边有人在拍我,闪光灯太刺眼,好像笼子一样,伸手就是透明的栅栏。当时我特别憋特别闷,那个人来亲我,我更难受。可能我脱掉衣服就能不被管束,就能自由……那天我喝了酒,好多酒,起初都站不起来,在店里吐过才稍微清醒点。其实后来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知道有人拍,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我可能在较劲吧,和媒体、和圈子,还有和周围的世界在较劲,”齐乐天一字一顿讲道,“可最后输了的是我。我后来才听说,那一切是因为我不听话,我没有了利用价值。”
齐乐天说着,脸开始抽搐,脸上是茫然又仓皇的表情。每次张嘉明看到对方这幅样子,都有些心疼。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依靠,仿佛天塌下来都有身边的人帮忙抗住。
“张老师,谢谢你。”
张嘉明好像说了什么。他声音太浅,连齐乐天这么近的距离,都没听到。
“张老师,我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拍你一部戏,”他看了一眼张嘉明,继续讲,“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将来还能再拍你的戏。直到老了,还能拍你的戏。”
张嘉明紧了紧手,什么都没讲。
“张老师,我爱你的电影……”齐乐天下了很大决心,对张嘉明轻声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话音刚落,齐乐天感觉肩膀上一沉,他连着叫了两声“张老师”,对方都没反应。他鼓起勇气,偏过头看张嘉明,张嘉明睡着了。
他睡得很死,就算齐乐天站起身,把他往床上架,他都没睁开眼。
齐乐天想,大概上天注定不要他的初恋开花结果。
翌日清晨,张嘉明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他感觉自己手脚被抽去骨骼,身体瘫软,坐都坐不起。他冲着身旁的墙喊了两声“齐乐天”,对面也没动静,他只能挣扎起身,扶着墙爬进洗手间,冲凉水澡。
他在一品轩等餐时,忽然感觉不适。偌大的空间里,有他,有齐乐天,明明只多一人,他便感觉喘不过气。他回了住处,饭也没心思吃,只好借酒压火气。张嘉明知自己喝了很多酒,大约有一整瓶伏特加,可能更多。按他的酒量,平时慢慢来他也不会醉,只是昨天他一口闷,一大瓶顷刻见底。
酒精似利刀,扎入他喉咙,他的食管,直戳心脏。
酒宴上向来送别人回家的张嘉明,一口气就醉了。张嘉明这辈子只醉过两次酒,事后他大多都记不清。
只是第二天醒来,身体会提醒他前一夜发生过什么。不过这回房间中没有呕吐物的恼人气息,反而飘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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