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布莱恩对张嘉明讲,他们学校有一个人,和张嘉明很像,其余的人纷纷附和。他们把那个人指给张嘉明看。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张嘉明便确定,他们所指,就是他母亲口中的“另一边的孩子”。
那个人和张嘉明有一样的眼睛。
桃花眼,数尽风流。
他们说他叫亚历山大·张,和他们同级,是优等生,十项全能,性格开朗,几乎没人不喜欢他。他会画画,会弹钢琴,也会弹吉他唱情歌。他有自己的乐队,每次表演,他的父母都会带着三岁的小妹妹去捧场,录下来,不曾缺席。
那些话排成一列,穿成线,绑住张嘉明,令他喘不过气。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说话,人群中的亚历山大抬头,向张嘉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只看一眼,又回过头,根本没注意到张嘉明的存在。
那天下午的活动,张嘉明缺席了。
张嘉明的不正常,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之后不再提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张嘉明也就不再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如常。
夏去秋来,天色渐短。转眼间张嘉明的生日到了。在他16岁生日那天,他的朋友们特地租了家电影院,为他放《四百下》,放《小孩与鹰》,放《狗脸的岁月》。他们吃了个很甜腻的蛋糕,最后剩了一块,塞给张嘉明,让他带回家和父母分享。
张嘉明悄悄回到家,他的父母还在激烈地争吵,无休无止地为了那个人、那一边而争吵。他的母亲问他的父亲,在这个位置买房,是不是为了距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张嘉明已经听厌,他打开冰箱,里面空无一物,饭桌上也一样。他把蛋糕放在上面,孤零零地,那么寂寞。
张嘉明拿出盘子,把蛋糕切成三份,默默地走向书房,想要招呼他的父母来吃蛋糕。可他没来得及推开门,便听到他的母亲喊,喊出他一生难以忘记的话。
她希望张业明选择了那边。
她宁愿张嘉明从未出生。
张嘉明转身跑出了门。天下之大,真的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走过一条条相似的街道,一扇扇熟悉的门,然后停下脚步。
他看到眼前那家人窗户中透出暖黄色的光,桌面上放满热气腾腾的食物。高大的男主人亲吻了辛劳的女主人,从她手中接过餐匙,舀了几碗汤。他看到眼睛与他相似的少年和更幼小的女孩,坐在桌边微笑地伸出手。
布莱恩告诉他,这里就是亚历山大的家。他崩溃地蹲在地上,使劲抓自己的头发。他的样子太怪异,似乎引起房中女主人的发现。
女主人走出门,站在张嘉明身边,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张嘉明听后,慌张地拔腿就跑。
他跑回家,上了楼,拿自己的护照,揣上每天起早送报纸、为人帮忙赚来的几百刀,冲出了门,彻底甩开重复地争吵。
自始至终,本应是张嘉明最亲近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天晚上张嘉明和最亲近的伙伴们把他送到机场,同样用自己赚来的钱为张嘉明凑出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他们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并且告诉张嘉明,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会。
张嘉明在机场等了一夜。12点结束之前,他的朋友在机场为他唱了生日歌。他们有门禁,必须赶回家,张嘉明则独自留在了这冰冷的地方。
那夜天开始下雪,一片片落在地面。气温也陡然降低,再也没有回到冰点之上。
机场大厅有穿堂风,吹得张嘉明手脚冰凉。他用手头仅剩的一枚两刀硬币买了超大杯的黑咖啡,可以无限续杯,总是热得烫手。
全身上下,至少还有指尖可以是温暖的。
他终于捱到天亮,捱到雪停,终于踏上回国的飞机。他在飞机上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自己回到了最初来到世界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再也不是他的家。
张嘉明举目无亲。他走出机场,茫然无措。好在有个好心人借了他手机,他拨通了唯一记住的号码,田一川的号码。
明明是张嘉明的故事,自己却再一次泪流满面。齐乐天从不知道自己泪腺如此发达。可张嘉明的语气越是冷静,齐乐天就越是无法控制自己。
他恨世界的不公。他甚至希望张嘉明生在别的家庭,这样一来,对方的人生会不会稍微幸福一些。
张嘉明说完,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讲不出话。他说自己很渴,伸舌去舔齐乐天脸上的泪。齐乐天见状喝了一口水,然后去亲他。每亲一下,齐乐天都问他还渴不渴。他总说渴,齐乐天就一直这样亲他。
这让齐乐天凭空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在恋爱的错觉。
齐乐天想,大概自己又自作多情。张嘉明那么难过那么苦,大约希望有个人能陪在他身边说说话。
那个人是谁都好,而自己又恰好在他身边。
二人的嘴角都是水,胸口的衬衣上也都沾满水渍。他们两天没换衣服,身上还是那身西装,被雨浇透过,跑出一身汗,还掠过草丛和铁锈。他们略带嫌弃地彼此看了一眼,硬扯出个笑,然后脱掉衣服去沐浴间冲了个澡。
他们很久没挤在同一间淋浴间内了。在国内时,他们经常这么干,为了更暖和点,也为了被沫子糊住眼睛时有人能帮忙浇盆热水。出了国之后反而可以一直开着花洒,水温适宜,不管冲多久也不必担心热水不够。
齐乐天半天没动静,张嘉明便问他有没有洗好。他点了点头,突然亲了对方一口,他说自己也感觉有点渴。
张嘉明调高水温,把他压在光滑地墙壁上,放肆地接吻。弥漫地热气遮住了齐乐天的眼,裹住他的心。他也再不用担心会不会感冒。
明明状况好了起来,现在也有片子拍,可是齐乐天居然怀念起了生命中最困苦的时光。那段时间是灰堆,却也是挖得出钻石的灰堆。
有灰,有钻石,还有希望可以憧憬的人生,苦涩中也尝得出蜜糖的味道。
况且那时候张嘉明是他一个人的,所以齐乐天不觉得有那么不幸。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当然清楚,张嘉明想拍片,对方坚持这么久,就是为了再一次坐在导演椅上。自己怎能因一丁点自私的想法而破坏。
他们洗完澡已是天光,肚子饿得能奏交响曲。张嘉明牵着齐乐天的手,去步程15分钟外的M字头快餐店吃了早餐。他们全程一言未发,却一直也没松开彼此的手。他们各自吃完两人份地早餐,归途比原来快了点。他们进同一间房,上同一张床,换同样式样的睡衣,然后在这座城市苏醒的时候,对彼此道了晚安。
齐乐天合上眼,抱住张嘉明。张嘉明对他说“别走”,可齐乐天似乎很快睡着了,没有听到。
那一觉持续的时间很久。
张嘉明和齐乐天似乎都累了。张嘉明十几年的人生,似乎压缩进两天,又让他们过了一回。这一天,张嘉明终于没有比齐乐天早起。
齐乐天总觉,张嘉明并不是勤奋,而是睡不着。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终于证实了他的猜测。
实时已是傍晚,天边仅剩一丁点日光,漏进窗子。齐乐天借着光翻开一本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齐乐天从客房书架上拿的,上面全是张嘉明的字迹。有中文也有英文,还标着日期,大约都是他出国之后所写。里面有些故事有些大纲,还有短短的剧本,都是青涩的,不似现在那样润泽顺畅。可是齐乐天觉得,那些故事看上去都非常有趣,有些甚至是明亮的,没有挣扎困苦,少年普通地长大。
他看得入神,不自觉开始跟着剧本部分轻声念。
念到某一句,齐乐天听到床上传来声音,对方说得话,和本子上记录的内容一模一样。齐乐天接着念下去,张嘉明居然都可以一字不落地跟下来。
好像张嘉明在帮他拍戏一样。
可惜剧本太短,只有短短十几页,很快就结束。齐乐天合上本子,下了床,对张嘉明讲,我们回去拍戏。
二人将三个大大的旅行箱推回车中,冰箱内的食物也风卷残云。张嘉明给兰姨写了张字条,齐乐天也留了两句话,压在蓝色帽子的小矮人下。张嘉明开出去时,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子,在心中说了永别。
天色渐暗,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比平时更久。起初齐乐天还能翻看两眼书籍,后来就都是在看手机。
张嘉明不再使用手机后,齐乐天特地去搞了个号,给管月发了邮件,发过去自己的电话号码,也跟管月说这些日子太忙,发生太多事,没机会同她仔细联系。
管月很快就回了,表示一番对二人的担心。去客厅随口对张嘉明讲,让他给管月打电话,经纪人女士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毕竟老板对这部戏甚是关心,天天追问。张嘉明让齐乐天为他打开手提,插上上网卡,用skype拨通一串熟悉的数字。齐乐天全设置好,又回到自己邮件上。
了解到齐乐天对近日圈内动向不大清楚,管月就在邮件中附上了几个链接,为对方介绍一番。
齐乐天之前所参演的《生之奇迹》已经上映,反响平平,毁誉参半,票房也没有多亮眼。当然有人爱这种“充满波折”的爱情故事,也有人觉得压在顾皓轩身上的重担太不合理,缺乏逻辑性。
唯一一致受到赞扬的,是齐乐天的表演。对爱的渴求,对爱的奉献,最后是对爱的绝望,都被他一个人演得透彻。他的过去再一次暴露出来,他的一部部电影也被人拉出来分析。他收获了不少恨,但更多的是被深情的顾皓轩所吸引的爱。
有一位备受瞩目的新人女演员,看完电影后发了条微博,配上自己哭得眼睛红肿的照片,写道:愿我有生之年,有位顾皓轩为我献上一朵玫瑰。
元气大伤、沉寂了多少年的雏鹰,羽翼终于丰满,展开了翅膀。
他看了管月的邮件,看了管月给他发来的粉丝留言,在清冷的夏日夜,心底趟过一丝温暖的涌动。他最近总感觉很冷,他不知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冷。
齐乐天希望张嘉明也能暖起来,也能感受到他的愉悦。他盖住了张嘉明垂在身旁的手。
管月对他说,那份很有分量的快递里,是五部剧本。之前影片泄露的事件后,公司规定,重要的文件一概不再出现于点子邮件之中。事出比较急,有些档马上就要上,所以管月甚至无法等待齐乐天拍戏归来。
那些本子,全是管月和手下为齐乐天千挑万选出的。至于齐乐天想演哪部,全凭他本人的意思。
毕竟这是当初张嘉明把他要来时的附加条件之一。即使背景板一类的角色,公司也都会问过他的意思再做决定。
小时候,齐乐天从未按自己的意愿拍过戏,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得一并承担。即使红到男女老少都讲得出他的名字,他还是得按公司意思来。
他喜欢挑战,喜欢出演不同的角色。这对齐乐天来说,是体验不同人生的唯一可能。
可是他的经纪公司,却总让他出演毫无难度的角色、索然无味的片子。他陷入机械地重复之中,仿佛看不到明天一样。和他演出的那些阳光俊朗的校草,全然不同。
白马王子的代言人,最终没能收获到王子登基的结局。
齐乐天答应管月,自己等拍摄结束后愿意仔细念过那几出剧本。
管月很快回复,告诉齐乐天不能拖,最迟他下周末之前要给出答复。她还提醒齐乐天,业界有些人并不宽容大度,更不像张嘉明一样的态度。他们还记得他那段杳无音讯的时期,这一页没那么容易翻过去。
好不容易事业又有了起色,管月提醒他,不能浪费时机。
齐乐天勉强答应对方,却不知该把哪段时间分配给《孤旅》之外。
他先前粗略翻看过那些剧本,设定不是不好,不是不吸引人,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看到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作风,觉得分外不适应。
他是齐乐天,可他更是项北。
齐乐天体内住着一个人,会跑,会跳,在森林中挣扎匍匐。项北偶尔会看到希望,但随着深入森林,随之而来更多的是绝望。齐乐天和项北不同,可他能理解项北。
他的情绪跟随项北起落,渐渐模糊了戏与人生的界限。远离片场的环境,这种起伏尚不明显,可是进入林中,在那幢石屋里,他总能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抬起头,他便能看到鲸鱼从林间掠过,朝着大海归去。
周末之后回归片场,拍摄按照计划顺利进行。随着拍摄推进,终于到了一场齐乐天当初看剧本时候很担心的戏。
项北在森林中遇到了尸体。那个人手里有违禁药品,手旁的钱包里有几枚铜板、一张驾照和遗书,看上去像是自杀。他起初绕道了过去,可那时他的粮食已经吃光,水也所剩无几,所以他绕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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