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张嘉明离开电话亭。他没进咖啡店,也没进车里。他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他似乎在寻找,但什么也找不到。
他眼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齐乐天喊他进门坐坐,他没应。喊他回车里等,他也不听。齐乐天便托着两杯饮品冲到张嘉明身边,硬是把他往车里拽。再这么淋下去,钢铁都会生锈,更何况肉身。
张嘉明左转右转,转入一片安静的小区,停在路边。
“小齐,今天晚上我们住旅馆……糟了,我没带钱包,你呢?”
齐乐天当然也没有,出国后钱财都是张嘉明打点,他干脆地当了甩手掌柜。
“我给认识的人打了电话,他们都不在城里。去旅馆也没钱。我们……”张嘉明面露罕有的慌张无助,“我们无处可去”。
天地如此宽广,在张嘉明称作家的地方,居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发梢滚落,流进他眼中,也流进齐乐天眼中。
“张老师,车里,我们在车里可以凑合一晚!明天看完话剧就能回拍摄地了……”
“不行,你拍了一天戏,太累。”张嘉明立刻恢复他坚决的态度。
“张老师,还记得吗,咱们在国内有阵子都特困难。冬天那么冷,房子漏风,暖气就是摆设,热水袋也不顶用。我们不也抱在一起熬了过来。现在天暖了,在车里睡一晚和在飞机上睡一晚没区别。”
“你不要委屈自己。”
“张老师,现在就不要担心我……”齐乐天攥住张嘉明,双手合拢,企图温暖对方冰冷的指尖。可他也淋了雨,身体也是凉的,只有眼里冒出的液体发热发烫。
张嘉明放倒副驾,跨过档位,用身体盖住齐乐天。车内空间根本不宽敞,他们紧紧拥抱,亲密无间,方能勉强挤下。
他们变成一个人,却有两颗心。
张嘉明和齐乐天挤在副驾驶位睡了一晚。整晚车窗狭了缝,车内潮湿冰凉。溅入车内的水花打湿衣摆,又被体温烘干。他们身上盖了薄毯,腿脚交叠在一起,头压肩,并蒂而生。
好在太阳再次升起,路面只留水渍,想必不要太久,便全部蒸发在日光下,不留痕。
张嘉明照例先睁开眼,他身上酸涩无比,没有一处是好的。他以为自己没问题,夏日淋雨太习以为常。
他打开两杯咖啡的随行盖,内容都一样,哪杯都不是他要的黑咖啡。他沿着杯边嘬了一口,砂糖和油脂的气息在他口腔里扩散开来。
真甜,完全是齐乐天的风格。
“喜欢吗?”齐乐天不知哪时醒了,睁开眼看张嘉明。张嘉明递杯子给齐乐天,齐乐天尝过后皱着眉,说冷掉了果然不好喝,味道是没有节制的甜腻。
过了头,就变成累赘。
可是他希望张嘉明能喝些甜,中和苦涩。据说甜食可以安慰人类。
不过,日光下的张嘉明心情似乎一直不错。他脸通红,声音也沙哑了,可他还有兴致在去剧场前,用仅剩的硬币买两只花。他让齐乐天帮他展平外套,借来笔,然后在花农赠送的卡片写下“致我亲爱的达西先生”。
齐乐天看张嘉明认真的模样,心想,只是如果,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站在舞台中央,张嘉明会不会也为他写下这句话。
《杀死达西》第二场表演是下午时间,依旧座无虚席。张嘉明托人送了花,才随领座员坐到前一天的位置上。
有了之前的铺垫,齐乐天能更好理解话剧的剧情,也能更深入体会对方的表演。
这一场,齐乐天终于明白,几个人要杀死达西,因为达西是他们的束缚,束缚了他们前行,令他们变得不再正常。
原本是朋友的教练和小丑因意见和分歧的积累,无法好好共同而分道扬镳,针锋相对。软蛋更软弱,哑巴则是最疯狂的那个,他已经活在臆想中的世界。
一切的源头都是达西,也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的心魔,是他们需要跨越的高墙。如果他们在别人动手前,杀死自己心中的达西,或许惨剧便能够避免。
真不愧是张嘉明最爱的演员,齐乐天想,究其一生的不明与不白,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剧。
当台上的演员举起四把刀,齐乐天看了看身边若有所思的人。
或许张嘉明昨日已了然,他自己心中也住着一位达西。停在车道上的车,将他的达西放出牢笼。不杀死,便纠缠一世。杀掉,或许能要了命。
齐乐天自己心中,何尝不也有这么一个人。该是时候,他需要抬手落刀,杀掉心中那个人。
这一场结束后,张嘉明又重复昨日的路线,回到同一个目的地。他先前对齐乐天说,自己母亲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以他猜测,站在车道上的两个人,应该还在房中,尚未离开。
果然,他们接近目的地,看到车道上还停着昨日的车。
张嘉明选择继续向前开,拐上车道,泊在那辆旁边。
客气的、不客气的,凶煞的善意的,齐乐天在圈中浸染十几年,该见都见到过,从没哪位能让他这么大压力。
一位是他的恩师,另一位是撞见他和张嘉明最私密关系的人。这两个人,是他最为敬重的人的双亲。
他下车时差点没站稳。
张嘉明连忙跑去扶起他,握住他的手,笑他怎么腿脚发软。
齐乐天有些不好意思,他没回答,他也不清楚怎么回答。他紧了紧手,与张嘉明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一同推开那扇门。
回去刚好是晚餐时间,一进门张嘉明便见桌上放着锦祥楼打包的餐食。他脱鞋脱外套,走到饭厅中。他的母亲坐在饭桌旁浏览手机,他父亲没从轮椅上下来,坐在沙发旁看电视。
张嘉明脚步声越来越近,任嘉泉抬头看他一眼,对他说:“你回来了。”
“对。”
“昨天怎么没进门?”
“我想去喝杯咖啡。”前一夜的脆弱,被张嘉明轻描淡写带过。
张嘉明不再讲话,转身去柜中拿碗筷。齐乐天担心他会不会陡然爆发,跑去帮忙,反被张嘉明遣去烧水沏壶茶。
摆好碗筷,张嘉明把袋中的套餐一样样摆上桌,葱姜龙虾,萝卜牛腩,海鲜豆腐煲,咸鱼茄子……菜色过于丰富,四个人一顿饭怎么可能吃得掉。他的父亲已坐上席位置,母亲坐在他旁边。张嘉明也摆好菜,见再没活干,招呼齐乐天也坐下。
齐乐天感到分外尴尬。这和他想象中与张业明导演的再会全然不同。他连问候都没来得及说。这气氛逼得他根本无法随意开口。
张业明隐退得太突然,简直没有丝毫征兆。齐乐天转辗听说对方去了国外,便再无下文。那些年究竟发生什么,眼前的人居然如此苍老,失去了魂魄精力,全然看不出曾经旺盛的创作欲。
齐乐天不知作何反应,不敢捧杯也不敢动筷。
最后还是任嘉泉先动手,夹了两块葱姜龙虾,放入张业明碗中,说:“来,你最爱吃的。”
张嘉明随即冷笑一声,盛了半碗白饭,就着萝卜牛腩中的肉汤,囫囵吞下。
在齐乐天印象里,饭桌上至少应该有关于食物味道的谈资。饭菜固然美味,可桌上另外三人一言不发,惹得齐乐天连好吃都不知从何说起。
美味染上尴尬,也变得不再美味。
这顿饭张嘉明吃得很快,快得不可思议。半碗饭转眼就见底,张嘉明撂下碗筷,坐在一旁,盯着暗沉沉的饭桌。他抱着双臂,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的父母。他们偶尔给对方夹菜,默契十足,似乎看不出什么不好。
只是在张嘉明眼里,这大概就是不好。只要他们恩爱相待,张嘉明都会嗤之以鼻,眼神中写满不屑。那二人毫不在意,配合着张嘉明的配音中,一口接一口往肚中咽。
“张先生,任女士,没想到你们吃顿饭都要演。”张嘉明或许看不下去,打破了饭桌的沉寂。
任嘉泉听后,停筷道:“嘉明,你又说什么胡话。”
“好好吃饭不行吗?你一筷我一筷给对方夹菜,累不累?”
“我看你只吃了一点。你想吃什么,妈也给你夹。”
张嘉明转手把自己的碗重重砸在地面上,碎了一地裂片:“任女士,你在开玩笑是不是。小时候你们从不管我,现在这是要装什么?喂我一口饭,过去一切全抵消?”
许多业内人士接受采访时,都会提“从小看电影”“电影陪我长大”这类的话。而对于张嘉明,童年除了电影,几乎一无所有。
故事的开始,不外乎夫妻醉心于事业,孩子受到冷落。张嘉明很小时候去过一阵子幼儿园,可他太安静太孤僻,没交到朋友,也不愿意跟人说话。问他家里情况,问他爸爸妈妈,他更是没有回答。老师叫了几次家长,没有人来,最后收到了一纸退学申请。后来张嘉明待在家,每日三餐有阿姨负责照顾,但也仅限于一日三餐,除此之外,他一直独自一人。他看完了家中所有的童书,无事可做,负责做饭的阿姨也觉他可怜,便教给他如何放电影。
对张嘉明来说,电影就是他童年唯一的伙伴。
那时候,他才真正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露出笑容。
电影教他世间万象道德伦常,教他真善美,教他为所珍爱之物而执着,教他温柔待世,世界才会温柔以待。
电影还教给他,有一种人,叫做父母,应该是他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儿时的他,却几乎不曾见过这两个人。他以为自己不好,自己有错,后来每每见到父母,他努力与双亲攀谈,也不曾换回任何回应。
他的双亲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他明明看到二人在电视机里、在杂志上亲吻拥抱,低言耳语。在家里,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他们是住在一栋房中的三个陌生人。
在张嘉明的理解中,两个人会结合是因为爱,而他们一家的状态,则是不爱。
他长大了些,才明白,爱终会消散。可他不明白,为何不爱了还非得在一起,为何不爱还要在众人面前装作神仙眷侣,为何他们的互相折磨,自己也必须在背后一同承担。
爱不过张嘉明眼中的一出戏。是他也需要陪着演的戏。
他猜,人世间的所谓爱情,不过如此。
“你怎么说话!当时我们已经定居在这边,你偏偏自己跑回来。念书,生活,后来念电影学院,不都是我们……”
“你们不会让独自在外的儿子过得不体面。那不就是你们的不体面吗?”张嘉明音调越来越高,简直掀翻房顶。
齐乐天从未见过张嘉明情绪如此激动,甚至比《孤旅》第一场戏拍摄自己不状态时更激动。
“嘉明,过去的事都……”
“你想说过去了吗?那你们为什么还在演,当着齐乐天的面还要演。”
“在外人面前说话注意点!”
先前一直冷静的女士也变了调。齐乐天在一旁看,张嘉明红了眼,双手攥拳放在膝盖上,止不住颤抖。而张业明老先生坐在一旁,放下碗筷,安静之极。齐乐天看着眼前诡异地场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抹了把脸,想保持清醒,碰触之时感觉到掌心的湿润。
张嘉明的话,他每一句都听懂。
再想想来到这里拍戏后对方种种反应,那些不正常,都变得理所当然。齐乐天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
可他是个外人,对于别人家的事,他不好多嘴。
他只能偷偷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越过桌角,轻轻盖住张嘉明的手背。他感觉到,掌心中的颤抖微微平息。
“这些年你们一直演得很好,连田哥都骗过。可是现在公司没了,你们还要演什么。”
张嘉明又露出了那样的表情——那样疲惫不堪,满是倦怠的表情。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爆发之后徒留死灰。他告诉齐乐天,让他吃完饭把全部行李收拾好,他们不会再回来。
说完,他拿了钥匙,转身离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去追他。”
齐乐天起身就要追随张嘉明的脚步,不料被任嘉泉一声喝止:“不用去!你让他自己想清楚。”看得出她对张嘉明中途离席不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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