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在想他,看着他想他,自从苦境筑起了黄泉归线,牧神对阎王的思念就从未停止过,他无法停止用一颗善良悲悯的心去思念一个残忍决绝的魔鬼,到底无法让自己真的相信,已经遗忘了那个人,就连练功的时候,都不能,所以他才会走火入魔,也所以他才会临危逢生。
思念,本就无关生灵涂炭,只不过是最精明的演员遇上最傻的观众。
因为一直在想着一个人,所以当这个人走近你,做任何事都不会觉得突然,仿佛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阎王,和我决斗吧。只有我们两个,不要牵连任何其他人。我赢,你撤了黄泉归线,退回森狱,你赢,牧神的命给你。”
“听起来稳赚不赔。”阎王起身下地,收起魔罗天章,重新戴上了面具,问道,“你决定了?”
牧神也起身,依然面对着他,“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法。”
傻人,你的周全就是牺牲性命也无所谓吗?
“牧神,你的力量很强,但你的心呢?”
“心亦如是。”
“可以。”阎王点头,“既然你愿意赌,我奉陪。但这样我胜算不高,我们各找两个帮手,三对三,如何?”
“好!一言为定。”
牧神啊牧神,你至今为止,仍对我毫无敌意吗?
阎王一把拉过牧神,紧紧拥在怀里,“本王,舍不得你。”一瞬间的温柔,没有给牧神诧异的时间,也没等他是否也舍不得的回应,阎王放开牧神,转身,离去,只留一句“一个月后风雪原决战,你会一败涂地。”
牧神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选了天地蝱当帮手,一来整个天疆都未必有人力量更为强悍,二来苦境是天地蝱的故乡,他们对苦境本就有责任。
王蠸听了牧神的决定后表示当帮手没问题,但是对牧神的决定却不是很理解。
“只要黑月和古曜在,黄泉归线就奈何苦境不得。你根本没必要和他决战。”
后夔接口道:“况且黑海森狱正在和苦境开战,根本不敢滋扰天疆,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他着想嘛~”
牧神道:“就算真的赢不了,我也会在死前将黑月古曜收回天疆。解除黄泉归线就要靠苦境正道自己想办法了。”
后夔埋怨道:“好固执的牧神~”
王蠸拍了拍后夔的腰,对牧神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办!到时候我一拳就能打掉那锅底灰俩门牙!”
牧神笑道:“放心,不会让你赤手空拳的。”
王蠸对于铸剑一事,已经多年未提,自从天疆最优秀的铸剑师走了之后,他也不愿再触动牧神敏感的骄傲。但见牧神似乎并未想起七色翎,于是又开始欢欣雀跃,询问牧神给他弄的什么兵刃。
牧神笑道:“还没铸好呢,但你一定会非常满意。”
王蠸知牧神敢下断言,必然有十足把握,所以十分放心,顺口就秃噜了一句:“这么有谱,难道你用乾坤不方岩炼的?”
“没错。”
二字一出,天地蝱全愣住了。乾坤不方岩是极稀有珍贵的铸材,仅产于天疆,乃是天疆至宝,牧神也太舍得了!
牧神倒是觉得无所谓,对天地蝱,他从来都是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并未觉得这次有什么特别。
王蠸有些兴奋,隔三差五就跑去看铸剑进度,他本也通晓一些邪门歪道的铸造偏方,有时还能提供新的灵感,故而铸剑初期牧神也没拦着他,由得他兴奋,到了剑将成之日,牧神不让他去看了,理由是在铸剑最后需要一样特殊铸材,需要他亲自监督,王蠸在场会干扰他。
王蠸当场就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给你添乱了?”
经常……吧。牧神当然没敢说出来。反正他的驱逐令已经生效,不必和王蠸做口舌之争。
其实,铸剑远没有牧神说的那么轻松,乾坤不方岩虽然是最上乘的铸剑材料,但是没有羽族的秘法和七色翎的才华,仍旧无法铸造出绝世神兵。那天牧神仅仅是碰触到阎王的魔罗天章,就能感受到剑本身充盈的能量,那是有灵魂的神兵,和牧天九歌一样,兵刃中有执剑者的骨血和灵魂。仅靠乾坤不方岩为材造出的剑,碰上阎王骨血孕育的剑,必断。所以还需要一样极特殊的铸材,比乾坤不方岩更为稀有的七化之蕴。
剑出炉的时候王蠸别提有多惊喜,半个月来他反复思量,给自己的第一个兵刃取什么名字好,当炉火熄灭,他用手拭去剑上泥灰的刹那,宝剑的光泽迷了他的眼,不,确切说是迷了他全部的感官,之前所想的名字全部推翻,极光剑一,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他手中的剑。
回过神来的王蠸问牧神:“极光剑一中除了乾坤不方岩,还有什么铸材,竟然能铸造出如此神兵?”
“七化之蕴。”
王蠸甚是惊喜,比起乾坤不方岩这种虽然珍贵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材料,七化之蕴更像是一个传说,稀有得除了天疆牧神,谁都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那是什么?
“太可惜了!竟然都没看到那玩意到底是什么!”王蠸自然把这归罪于牧神不让他去看铸剑,好一通埋怨。
后夔帮牧神打圆场:“王蠸,牧神都舍得把七化之蕴给你炼剑了,你就别挑理了,我还没这待遇呢~”虽然是帮牧神说话,却也怎么听都像是埋怨。
牧神道:“不是我偏心,这也是无奈之举,唯有七化之蕴方可弥补极光剑一铸术上的不足。”
后夔笑道:“人家知道~”转而又对王蠸说道,“牧神也很辛苦了,你看前些日子才恢复的气色如今又不是很好,不一定费了多少心呢!”
王蠸理直气壮:“这个我当然知道!”
当天地蝱开始对话,那就是旁若无人,所以牧神默默留下天地蝱继续把玩极光剑一,自行回房调息。
七化之蕴,之所以无比神秘,无比珍贵,是因为七化之蕴并不是普通的稀有铸材。
七化之蕴,是牧神的一滴心头血,含有牧神三成的功体和强悍的生命力。
只有神之心血方可对抗骨血所化的魔罗天章,就算半个月后功体不能恢复完全,也只有背水一战,他已破釜沉舟。
牧神要决战风雪原的事传到剑鬼耳中的时候,离决战已只剩七天。剑鬼听说牧神选择带天地蝱而不带自己,气得直跳脚,提了剑就要冲出去找牧神要说法。正巧牧神来找他,一踏入醉象撞竹塌就听一声大吼“混蛋老牧!”碗口大的拳头迎面击来,牧神一侧身闪了过去。剑鬼一拳没打中火气更胜,第二拳捣过来力度又大了几分,十分意外的是,这第二拳结结实实打在牧神脸上,牧神身子一晃,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脸上嘴上都挂了彩。
剑鬼愣住了,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他,却顿住。牧神却没生气,反而和颜悦色:“老鬼,气消了没有?和我进去喝一杯。”上前一步把手搭上剑鬼肩膀。
“哪那么容易消气!”剑鬼扒拉开牧神的手,气哼哼地转身往回走。边往里走边问,“你知道来我这儿会挨揍?”
“肯定会。”牧神笑了笑,一咧嘴嘴角直淌血,“我刚才来的路上碰到雉君了。”
“要不是雉鸡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不够朋友,去拼命都不带上老鬼!”一向粗豪的剑鬼这两句话吼出来时竟然带着几分哽咽。
牧神伸手去拉他袖子,被他一巴掌搡出去挺远。只见剑鬼眼睛喷火似的瞪着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不是和那两只虫子比较好?”
牧神被剑鬼突来的幼稚搞得哭笑不得,但却不敢轻忽,他看得出来,老鬼是真生气了。
“老鬼,我们又不是小孩。”牧神正色道,“如果牧神孑然一身,定然无论去哪儿都要你在身边。”
“哦哦,你现在有那两只虫子所以不需要老鬼了?老牧,你个大混蛋!”
牧神一再表示这件事和天地蝱没有关系,剑鬼缠七夹八的不听他解释,大有你不带我去就是不把我当朋友的意思,牧神却始终不生气。他对剑鬼向来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此刻更是没了限度。
剑鬼的怒火无从着力,便只有借酒浇愁,哪知酒坛子刚举起来就被牧神拦下。
“萨萨萨萨萨!打架不带我,现在连酒都不让喝了?”
牧神正色道:“老鬼,以下的话你必须在清醒的时候听我说,说完老牧陪你一起醉。”
“说吧。”剑鬼赌气似的把酒坛子随手一撂,双臂抱胸,虽然还是怒气不减,却可见严肃起来。
“七天后就是决战之日,如果牧神败了,想必不能生还。所以,你,必须留在天疆。”
剑鬼眼睛瞪得好似铜铃,气冲冲就要接口,却被牧神认真的眼神压了回去。
“天疆是我的一切。如果我死,请你……求你为了老牧,镇守天疆,保护天疆的草木,守护三族的子民,老鬼!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把天疆托付给你,牧神死也安心。”
“别担心,你稳赢啦!”剑鬼举起酒坛咕噜噜的饮起来。
“老鬼!”
剑鬼把一大坛酒塞进牧神怀里,牛饮的间隙含糊道:“安啦!如果你真敢死在外面,老鬼一定把你的狗屁天疆砸得稀巴烂!”
“老鬼……”
“快喝啦!”
“好!”
这天,二人喝得烂醉,到后来只剩剑鬼还在喃喃不停地重复:“答应你……答应你……答应你……”
牧神已经睡着了,他很安心,就算剑鬼不承诺,他也知道他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尾声
风雪原决战之日,阎王孤身而来。
“其他二人呢?”牧神眼中一片澄澈。
阎王微笑:“他一定会来的。”
“……可以等人到齐了再开始。”
直到现在,还在为别人着想吗?还在想着公平吗?牧神不知,在阎王眼中,在天地蝱眼中,他有多么可笑。
剑鬼的心很慌。他相信牧神不会败,但仿佛总有什么在拉扯着他的心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而去,身体如果还留在原地,他的身心恐将会分离。
不能去,不能去……剑鬼踱步,踱步。
他答应了牧神,留在天疆。
“萨萨萨萨萨!”剑鬼大喊,“管他什么约定!大不了老牧回来让他揍我一顿,我不还手就是了!”
什么天疆?如果没有你,天疆于我又算得了什么!
尽管责备我不守约定吧!骂我吧!我只想赶快到你的身边。
重重一脚踏在牧神背上,极光剑一穿透了牧神的手掌。
王蠸冷冷道:“牧神,善良得令人作恶的牧神……你终究舍不了苍生,来赴这场死亡之约。”
温热的血液浸红了雪地,冰冷覆盖了牧神全身。他眼前的世界黑了,唯一一点光亮是矗于掌中的极光剑一,那一点是冰冷的血光。他的身体冻住了,由内而外,被打得粉碎。
高高在上的牧神,自重自傲的牧神,被践踏于冰雪污泥之中,已丧失了斗志。
“牧神,手无寸铁的滋味如何?善良被背叛的感觉又如何?够深刻吗?够痛心吗?”
阎王嘲讽的话字字听在耳中,他却无法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牧神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残忍,那是在人最脆弱的地方,给其致命一击。
那个人曾经好像问过他:“牧神,你的力量很强,但你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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