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夔探身在一旁,王蠸涂到哪里,她就呼呼向哪里吹气。
看着天地蝱,牧神又是一阵出神。心中只剩反复的四个字:
真配,真好。
真好。
真好……
牧神羡慕了。
牧神从不自认圣贤,他非侠非儒,也不妄自论道。牧心六论,只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穷一生之力侍奉天疆,保护族人,哪怕有朝一日死无全尸,亦能含笑。
他的心思,天地蝱并不理解。而牧神对于王蠸的怨怼,后夔的懵懂,以及种种的不谅解,不但不苛求,反而心怀感激。如果他的路,只是一个人的自我陶醉,伤了无人心疼,累了无人安慰,那未免太过凄凉。
所以,牧神怎么敢告诉天地蝱他的伤是何处而来呢?王蠸听了搞不好会揍他的。
清晨,牧神在安排好三族事宜之后便独自往苦境散步。连日来平安无事,剑鬼也只是隔三差五来找他打架,并未再伤无辜,实属万幸。想起剑鬼,牧神回想起日前剑鬼嘲讽他看起来酒量很差,不值相交之事,不知为何,竟对酒之滋味心生期待。
酒可乱性,身为天疆之主,平日牧神是不敢放纵自己饮酒的,但今日左右无事,不如试试那畅饮滋味,也许日后与剑鬼有了饮酒这共同话题,可以交流心得,有望将其导入正途。
牧神选了苦境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楼,店小二见他衣着华贵,立刻殷勤招待。牧神点了几样素菜,到点酒的时候却为难,他对酒一窍不通自不待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酒量如何也丝毫不知。若是酒性太烈,不小心喝醉失态那该如何是好。想问问小二什么酒温和却又有些矜持。
正为难之际,只听一女子招呼道:“小二,来壶炮打灯。”
牧神循声看去,但见一素衣女子,容貌清雅,眉端孔雀纹高贵绮丽,眼神却冷淡。
如此弱女,想来喝的酒不会太烈,牧神依样吩咐道:“来一壶炮打灯。”
店小二应道:“炮打灯配上本店招牌手抓牛肉,味道更佳,客官要不要尝尝?”
“不必。”二字出口,明显可见店小二眼中的不悦,仿佛在说“看着衣着光鲜,连盘牛肉都吃不起。”牧神也不在意,那些苦境牲畜虽非他子民,但他也是下不去嘴的。
突觉两道凌厉目光自斜前方射来,牧神迎着杀气看去,却见是方才点炮打灯那位女子怒目而视。
我得罪你了吗?
牧神坦然迎着充满敌意的目光温和回望,不出片刻,那名女子“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随即牧神也收回目光。
“登徒。”那女子小声嘀咕。
声音虽小,牧神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原来那女子以为自己点一样的酒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罢了,随她去吧,总不能走上前解释说是因为从来没喝过酒不知道点什么才有样学样的吧。
不多时酒菜都端了上来,牧神先试探着喝了一点酒,味道虽然辛辣,入喉感觉也呛如刀割,但或许正冲撞了他温吞的性子,别有一番刺激和痛快。牧神难得喜欢什么东西,酒是最意外的一种。一壶酒很快见了底,牧神毫无异状,他很高兴的发现自己的酒量还不错,至少不是很差。
“店小二,再来一坛炮打灯!”那女子又招呼道。
“再来一坛炮打灯。”牧神话一出口就知道那名女子又要瞪他了,果不其然,牧神淡淡一笑,表示这只是巧合。
“老不修。”
此三字一出,牧神口中无酒都差点呛死。
“头发眉毛都白了还学人勾引女人。”那女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将牧神的自信打击得粉身碎骨不入轮回。
曾有不少人夸赞牧神容貌俊朗不凡,牧神虽然不甚介意皮相,但意识中也认同自己确实生得好看长得俊美。日前剑鬼说他老,他也不以为意,他的头发白了也不是年龄的关系。但如今被一妙龄少女如此评价,说不受打击是骗人的。
许是那女子相貌确实招蜂,又或许是被她念叨的,真有登徒子上前搭讪,还不只一个。四五个男人,有老有小,容貌装束统一的十分妖道角。
“姑娘一个人要一坛酒,如何喝的完,让我们来陪你如何。”很老套的搭讪台词。
那女子的孔雀眉一皱,显是十分不耐烦。“滚。”一字出口,那几名男子已要动手。
几个人刚要来个强抢民女,却一伸手就被一人抓住手腕,顿时手腕一麻,那人转身对着牧神胸口就是一拳。牧神本来一身护体功力,但苦境一普通人类被他护体之气弹开不死即残,虽然这些人不是好人,但罪不至此。牧神也没多想,下意识的赶忙撤了护体功力,哪知情急下没掌握好,护体功力撤光了不说,连人体本身的抵抗力也一并卸了。牧神身量很高,但不算很壮,没有功体加持,被一个壮年男人用力一拳捣过来,胸口一疼,竟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
那几个男人一拥而上,牧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挨了不知多少拳脚。
牧神不想伤人,但也不愿任他们拳打脚踢,隐隐运起一丝护体真气,却不敢运起太多。不想这些普通人拳脚竟隐含了劲气,穿透他那薄薄的护体真气,依然一下不落地招呼在他身上。而且越打越疯狂。
牧神身上疼,心中疑,这是多大的仇,想打死人的架势啊。
突然一木凳当头砸来,牧神向后一躲,却被后方之人用力一推,正好被一木凳拍倒在地,不知谁又在他胸口狠狠补了一脚,然后几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木凳向他打来。随着伤害升级,再看这些人机械又疯狂的举动,牧神心中也逐渐明了,这些人受了他人秘法操纵,如若此时反抗,秘法恐会反噬在这些人身上,逃走呢?那这些人焦点会不会又回到那名女子身上?
算了,让他们打吧,先让那女子有时间脱身,然后我再设法离开。鲜血顺着头顶流下来,流进了左眼,然后牧神的右眼透过围殴的众人看到那名女子坐得稳如泰山,压根一丝逃的意思都没有。
那几个人好像不知疲倦越打越起劲,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扔下凶器,一句话不说,都转身走掉了。
牧神坐起身,浑身疼得一哆嗦,不禁轻咳一声。定了定神,他发现周围人看他的异样眼神。只见那名女子依然坐在凳子上,俯首探身问他:“你没事吧?”女子的眼神中仿佛有种叫温柔的东西。
牧神起身淡然拍了拍身上的脚印,答道:“无碍,一点皮外伤。”血从头上越冒越多,牧神续道,“虽然没能阻止他们,但至少坏了他们为恶的兴致,结果相差不大。”
说完快步走出了酒楼。今天这事儿,人丢得比喝醉失态大多了。
牧神心中自扰,所以没听到那女子的嘀咕:“愚蠢,没几斤几两也敢多管闲事,这一点小法术就当给你的教训喽。”
“多谢。”牧神笑了笑,轻声道,“可以了。”
王蠸正好看到牧神头发中一道不小的伤口,发丝却不染血色,道:“合着你还是清洗完伤口回来的,怕我们看?”
“哈……”牧神一笑,强自解释道:“我还要赴剑鬼之约,让他知晓我负伤,便会责难我看不起他。”这理由过于牵强,他满脸是伤,谁看不出来?一叶障目而已。
“啊!”牧神一声痛呼,是王蠸把装药的罐子用力扣在他头顶的伤口上。
“你的伤不是剑鬼伤的?”王蠸大声道。
“我就说,和剑鬼交手那么多次,哪次也没受这么重的伤啊~”后夔接茬。
“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才想到嘛~”
“而且牧神身上都是皮外伤,淤青居多,高手过招,多是剑伤和内伤~”
“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才想到嘛~”
趁着天地蝱拌嘴,没空质问他伤从何来,牧神偷偷溜出门,化光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玉雉衣
有时候好想和你聊聊真心话,
又怕太冷场,你会觉得闷吗?
有时候夸张只为了掩饰紧张,
那最优雅的悲伤。
我说了几个笑话,
我等着伤口结疤,
我多想你揭穿我说的谎,
可真相会痛吧?
“王蠸,今日之歌略显惆怅了。”笑语来处,牧神推开门走出来,因为身量过高,微倾着上身,略低着头。阳光瞬间洒满他全身,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下唇角微扬。
“哈!原来牧神也会听我唱歌!”王蠸本来正负手站立,听见他的声音,一摆袖转过身,一脸的开心。
牧神走至他面前,笑道:“一直有在听,倒是你每次见到我立刻就不唱了。”
王蠸眉一扬:“谁让牧神不是我知音呢!”
牧神被他此话哽得一愣,内心仿佛受到了伤害。他其实很喜欢王蠸的歌,总是充满自信,令人闻之充满上进之意,歌词偶尔缠绵,也让人对情之一物心生向往。牧神自己是个活得很无趣也让别人觉得很无趣的人,所以更加欣赏性情完全相反的王蠸。
牧神就像一盘无盐的山珍海味,是珍馐,是宝贝,可惜淡而无味。天地蝱就是他的味道。
可是王蠸说他不是知音……
难为他还经常在远处静静偷听王蠸唱歌,害怕自己一出动静王蠸就收声。
今日牧神实在是心情太好,觉得王蠸有点不对劲,特意来多嘴关心了两句,却被王蠸一句话堵了回来,堵得心塞。
“牧神,看我写得如何?”后夔从屋内款款摆出,举着刚写的大字给牧神看。牧神一眼望去,纸上淋漓两个大字“后夔”赫然入目!牧神强忍住叹息,一转身进了屋,道:“进来继续练。”
后夔和王蠸对视一眼,正对上王蠸得意的眼神,顿时一扭头也跟进了屋,边走边嗔道:“哼~会写名字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
半个时辰后。
“不写了!”怎么写都不像字,后夔将笔用力一摔,墨溅了牧神一脸。
看着牧神脸上点点墨迹,后夔噗嗤一笑,转嗔为喜,掏出手帕轻轻帮牧神将墨拭去。
牧神任她摆弄,心中叹息:
让天地蝱学习人伦道德果然太难了吗?
后夔把牧神脸上的墨擦干净后,笑吟吟看着他,牧神侧过头不与她对视,摆了摆手道:“可以了,改日再练,出去找王蠸吧。”
后夔闻言,欢喜地扭走了。
“你学会了?”她一出来,王蠸就问。
“呵呵~区区写字如何难得住我?”
王蠸听她语气,哈哈一笑,拍了拍后夔的肩膀道:“没事!我会的就是你会的!”
后夔握住王蠸放在他肩上的手,声音柔腻:“王蠸终于笑了,今日可否遇到不开心的事?”
王蠸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道:“遇见天敌,心情会好吗?”
“哦?天敌?”
“就是那个鸡冠头!”
清晨,王蠸正在树上练嗓,突然感觉有人鬼鬼祟祟在院门口徘徊,还不时探头向内偷看。王蠸初时只当没看见,后来被对方晃得不能安心唱歌,化成人身从树上翻下来,喝道:“谁!”
被他一喝,探出的小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王蠸哼了一声,以为宵小之辈已经被自己吓退,便想回到树上继续唱歌。
哪知那人并未离去,不多时又向内探头探脑。
谁知一探头就被王蠸瞪个正着,那人吓了一跳,赶紧又将头缩了回去。
这次王蠸知他还没走,故而大步走到院门口,只等对方再一探头就一巴掌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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