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陈小桥的心情有点低落。不是博爱的那种难过，是物伤其类那种难过。

    再想到这几天，他和林东虽然在同个床上睡，林东却再没有像那个晚上一样抱着自己睡过，思来想去，陈小桥抱着被子准备打地铺。

    这个举动差点没把林东气死，当然也有点愧疚，不过被要面子扭转成了怒气。

    陈小桥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一只八爪章鱼缠住，沉在海里，怎么挣扎都挣不脱。做了这么个梦，醒来就浑身酸痛。

    怎么还真动不了陈小桥发现自己在床上，不仅在床上，还被床单卷了两卷，活像个春卷，面前林东睡得很香。

    林东忽然睁开眼，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林东张口就咬到陈小桥鼻子上，陈小桥骂道：“靠，疼死了，魔障了你”

    林东放开陈小桥：“再跑就吃了你，做饭去，饿死了。”

    陈小桥看了林东一眼：“神经”，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做早饭去了。

    边做早饭，陈小桥边安抚自己跳过了头的心脏。

    多亏了林东从来不喜欢陈小桥，让陈小桥若干年后还能有这种初恋的感觉。陈小桥想，坐在帝国大楼里的都不一定是好东西，我身边这个是不是好东西，又怎么样了？

    林东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过来：“鸡蛋都焦了。”

    陈小桥手一抖，差点没把锅扔了，怒道：“边待着去。”

    林东现在又不工作了，他懒得。

    他发现陈小桥怕他。这让他很新奇，也让陈小桥变得不那么腻味。怕有什么稀奇问题在于怕什么。林东发现陈小桥怕自己对他好，好像糖衣里面全是炸弹似的怕。说人有奴性是真的，为了那一丁点受宠若惊，要赔上多少不理不睬。还好不理不睬不费事。

    林东想，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

    林东伸出手去捏了捏陈小桥的腰：“好点没”

    果然陈小桥差点跳起来：“火！别这会动手动脚！”

    蛋果然焦了。

    两个人默默吃着焦了的煎蛋。

    陈小桥嘟嘟囔囔说：“闵喻晢的男朋友要结婚了。”补了一句那个叫楚云飞。

    林东舔了舔嘴唇边的酱油：“那种人本来就是肯定要结婚的。”

    陈小桥差点脱口而出“那你呢”，还好理智比嘴巴快。这一个急刹车把他难受的。连喉带心都往前窜了窜。

    不管怎么样，林东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都不会是今天，明天，和后天的事。而对于两个人来说，今天，明天，后天都是不稳定因素。那有什么好问的？

    大学在一起的时候，能想到这么多年后林东还会和自己坐在桌前吃煎蛋？

    陈小桥想，稳住，稳住，过一天是一天，这么久的时间都是给这过一天是一天的忍和韧拉扯出来的。过一天是一天是过日子最大的智慧。过了今天想明天，过了明天想后天，要是过了今天想后天，说不准就没有明天了。

    陈小桥安慰自己，现在这个情况不是特好么，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可这么自己安慰自己，总觉得不对味。

    林东其实提起过杨阳，话语里还留一点那种要把什么都给出去的影子，陈小桥连影子都羡慕。为什么？陈小桥不傻，两眼明晃晃的，哪里看不出林东对自己捞起一点意思来？

    但是就是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那种见到小动物式样的意思，在陈小桥眼里简直不能和喜欢并到一类去。

    “我是不会结婚的。”

    林东吃着吃着说：“反正上头哥哥争气，结婚了不自由。”

    陈小桥一点一点用牙磨着嘴里的东西，心里狠狠记下了，好，林东要的是自由。

    他要把这点给足了。

    第19章

    夏天一到，空气就捂死人似的热。发布会上的空调打得太冷，楼层像人造的冰块一样浮在半空。橘粉红衬衫，碧绿蓝线西装，一身装扮不由分说扯着所有人的目光，闵喻晢站在台上安静地微笑。

    陈小桥嘟囔了一句：“西瓜？”

    楚云飞难得地忍俊不禁，凑过来小声说：“珊瑚礁系列，他自己设计的。”

    看了闵喻晢的人才会知道，原来安静的笑也可以很张扬。内敛的张扬更张扬。这种人就是这样，明明张扬的，偏要敛一敛，气势给浓缩了，才更有气势。

    这一点和楚云飞很相似，楚云飞明明“高人一等“，偏去低一低，让人无法防备。

    台上方明初客气地一点头，陈小桥发现是哪里不对了，有的东西就是有，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没有那种气势，再敛再客气，也客气不出个屁来，越压越浓缩越是个空壳子显出来。

    见了林楠之后，陈小桥对方明初和郑圆圆的态度又转了个弯儿。人有什么没什么，本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甚至心里想这样想那样，也未必是自己“决定“的。郑圆圆不过是想多赚点钱多休息几天，方明初也不过只是希望成为绅士，他们用的都是他们心目中的最佳方式，没有一点投机取巧的成分，他们做不好，不怪他们。就像林楠天生有感染人，讨人喜欢的修养内涵。对，林楠做的很好。

    也就是做得好和做不好的差别罢了。

    当然这种理解，不能让陈小桥接受郑圆圆的攀关系，方明初的模仿秀。但也不至于太讨厌。

    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理解？

    因为再往上算几个月，他的职位是哪里来的？他是谁？他为什么认识楚云飞？

    林楠坐在发布会的第一排，精致而温柔地微笑着，温柔因为那点精致而显得俏皮。侧影小小的鼻尖偶尔颤动一下。这个女孩二十六岁了吗？

    林楠侧过头，对斜后方的楚云飞笑了笑，发布会正式开始了。

    闵喻晢这次设计的半月形悬空表盘，在陈小桥眼里就和摔坏了的半支表似的，那些零件玩意儿走在外面，就让人莫名地心一慌，没多少安全感。设计图讲解了为何零件不会绞到人的手臂和其他物品。

    但这个表盘就是让人浑身难受，好像没穿衣服走在大街上一样。

    而且也不对称，边重边轻，危险的不平衡感让有强迫症的人无所适从。

    好在裸露的部分不复杂，两个大齿轮，表针，刻度则在垫底的银环上。是一种很危险、很露骨、很诱惑的美，借了阴柔的半月形象来体现。这是一款表盘薄小的女表。由于机械表的厚度不可控，特地极简了内部齿轮构造。

    发布会结束后，看着众人渐渐离场，陈小桥想，闵喻晢应该是个天才，但是看得懂这些的，这会场里不知道有几个人。比如陈小桥就不能懂。

    要懂，得有闲情雅致去追求美，还得有闲情雅致去挖美背后的东西。跳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一步才行。

    林楠就着迷了一般留到最晚，和闵喻晢谈着什么。

    陈小桥走出会场前的一刻在想：造孽啊。

    隐约地，他用不太会欣赏美的直白眼光去看，觉得这表更像闵喻晢，而不是林楠。

    “你手段厉害。”

    陈小桥对楚云飞说，楚云飞这会正抱着他，含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小桥闭上眼道：“我也不是没有认识过有钱有权的，一般不敢让人知道，这个月找一个，下个月找一个，反正有的是钱，情人还能少了？不就是欺压落魄的同类吗……”

    楚云飞伸展了一下胳膊，坐起来：“我可没有欺压你。”

    陈小桥笑了：“我是说你胆子大。”

    两个人又走回这一步，自然是楚云飞动的手，但要说陈小桥没有心思，也未必是。

    对于楚云飞来说，日常生活中奢华的钻石太多了，挖一块璞玉玩得也很有意思，对陈小桥来说，只是没什么可拒绝的。

    明知道不会结果，这段关系非常轻松。两个没有关系的人的关系最轻松。

    陈小桥已经不想问楚云飞是不是真的喜欢闵喻晢了，他只问自己喜欢不喜欢林东。

    好像只有被楚云飞抱着的时候，陈小桥才能不心虚地享受林东玩意儿似的好，才能对林东同时一而再再而三回头找以前的“朋友”释怀。

    对他好的林东比对他不好的林东更让他没有安全感。

    陈小桥的前景是悬在半空的断桥，无所依赖，但是他毕竟要好好抓住根基。一定要有退路，他想，和楚云飞的这段关系算不算是退路？他不知道。但好歹能缓解那种惶恐。

    他不相信那种面对陈宜秋和冯河的裂缝，从此要横亘在他与每一个人之间。

    越害怕，那缝隙就越大。

    但是陈小桥与楚云飞之间是没有缝隙的。因为楚云飞有那个能力，一步跨过来，陈小桥的防线筑得再高，楚云飞也能绕过去直接抓住他最脆弱的心脏。

    第20章

    是怎么开始的？

    那天陈小桥无意间提到林楠，说到闵喻晢。楚云飞开始还静静听着，后来只问：“你想说什么？”

    陈小桥道：“我夸你很聪明，家业后代爱人三不误。”

    陈小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动说这些，只是想起那天在自家门口忽然流泪的闵喻晢，和十层俏皮微笑、生活没有一丝阴霾模样的林楠。替两个人都感到不值。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出柜，和家里闹翻，同时毁掉我们两个人，毁掉之前一切的辛苦和努力——”

    他随手翻开一本相册，都是陈小桥陪着他下到各个乡村小县调查调研，带的都是些大学生志愿者。曾有一段时间陈小桥根本不敢看上面孩子的笑脸，那种帮不上什么忙的无力感会瞬间转化成愧疚把他整个儿吞下去。

    “就为了证明我爱他？”

    陈小桥嘴硬：“也不一定就会毁掉。”

    楚云飞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有一个万一的事，我就不会去做。”

    “我没看出来你那么胆小。”

    亏得闵喻晢举着手说，只要楚云飞不开口，他就一辈子跟着楚云飞。难道闵喻晢就不需要承担压力，合该默默等在那里？

    陈小桥竟然脱口而出：“还是这种证明在你眼里就这么微不足道？”

    楚云飞抬眼看过来，对上那种眼神，陈小桥开始有点后悔乱说话。

    陈小桥想，自己真的是在替闵喻晢无理取闹吗？

    楚云飞走过来，不客气地把陈小桥按在墙上，开始说起来。要不是楚云飞的力道大，陈小桥可能早就瘫软坐了下去，他是被这个人一点一点剖开的。

    楚云飞说，谢谢你这么无私，替我的闵喻晢考虑这么多。谢谢你一直替闵喻晢抱不平，觉得我实在对他不够好。

    但是你以为，你是在替闵喻晢考虑吗？

    只不过从你的立场，你只能去考虑闵喻晢，考虑我对他哪里不够。……

    要换我说，你什么时候考虑过，他对我有没有不够？没有吧？因为你觉得他和你很像。所以你那么努力地想为他多争取一点，是不是？……

    但其实连这一点，都是假的。你和他一点也不像。……如果我试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会不会走？我试得起吗？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看见的都是你自己想看见的，我也拿你没有办法。

    当陈小桥被一连串的话语弄得双眼大瞪，嘴唇漆白的时候，楚云飞却吻了上来。陈小桥没有反抗，他没有力气反抗。

    因为楚云飞说的都是对的。在自己立场上的无私，不过是另外一种自私罢了。因为身份相近的缘故，他习惯替闵喻晢计算楚云飞的付出。太习惯了，习惯到如果楚云飞不点破，他永远也不会发现。发现自己有多自私。

    至于楚云飞为什么会吻上来，陈小桥不作猜测，正如楚云飞说的，他看到的都是他想看到的，既然猜不对，又为什么去猜呢？

    而陈小桥，他是需要楚云飞的，只有这个人能够让他防也防不住，心底的缺陷和丑陋不需要隐藏，因为藏也藏不住，这种敞开心扉的感觉是陈小桥二十几年来都没有过的。楚云飞太可怕，陈小桥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他，但也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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