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虽然充满生气,但是冷漠的人情比任何事,都令他感到心寒。可是他却偏偏要回到这个地方,不惜一切在此买了房子,开设了酒吧,甚至还跟个陌生人一起投资生意……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对这个故乡有所依恋而已。
他有所恋的并不是因为这里是故乡,而是这个城市有他深深萦系着绝不能离舍的牵挂。 就算不能相见,就算偶然的相见亦要装做不认识,就算装成不认识,在擦肩而过的同时,却还是忍不住回头久久的凝望。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是人情债,最难报的恩,是父母恩。
试想,身为子女,又怎么能忘得了自己的身生父母呢?
而他这辈子,大概都不可以还上了。
方然眼见黄彬的失落,忙叫道:“妈,你问这么多干嘛,菜都要凉了——爸,你要喝啤酒么?” “我喝米酒就成了……对对,吃菜吃菜……黄彬,没什么好菜,你将就着多吃点。”方父也觉得,人家第一次来,就问这样令人难堪的事,真是失礼到家了。
“叔叔,已经很丰盛了,都是我喜欢吃的。”黄彬也觉得气氛凝重,忙端起酒碗,笑道:“叔叔,来,咱们干一碗——”
“干,干!”
事实上,上桌的菜无非是鸡鸭鱼肉,最贵大概就是那盘蝤蠓了,但看起来似乎也只是养殖的。可是他面前的碗里,有方然一家人夹给他的菜肴,这是比任何时候吃到的还要美味。 在这寒冷的冬夜,被一家人接纳的感觉,这种温暖他在许多年前失去了,却在全然陌生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里再次重温了。
也许,这短暂人生除了爱情之外,所蕲求的不正是这种感觉么?
这一刻,黄彬的心得到了抚慰,方才,那种强烈的悲伤也渐渐的轻淡了。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一直为他夹菜,一直囔着‘吃吃看’‘吃吃这个’‘味道怎么样?’诸如此类话的方然啊。
方母心事重重,自然没有家里这对父子这样没心没肺的。
她在心里盘算起来:黄彬是本地人,又没有家庭的阻碍,而且经济条件又不错,再者,到目前为止,相处着来看,人品样貌都是上上之选,而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看看眼前,黄彬跟阿然,多相配啊。
儿子眉宇之间散发着那种不可描述的喜悦之情。见到儿子这么高兴,她也很是欣慰。但欣慰归欣慰,只是,她这颗心怎么老是提着放不下呢?心里总觉得隐隐的不安,感到极不妥当,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何事,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妥当。
“黄彬,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我大部的投资都是在房地产上。”黄彬注意到方然向他做眼色,不禁微微一哂。 小然是怕这二老知道他现在经济上有困难,会担惊受怕罢。
“哇,房地产,那一定很挣钱……这里有几间商品房?有几间店面?”
“这里啊,我在本地没有投资房地产……我大部分的投资都在外地……” 方母立刻坐直了身躯:“在外地?那岂不是很不方便。在本市做房地产也很攒钱的,只可惜,我们手头上没有钱,要不然,也想买套公寓放在那里增值了。”
或许之前有过逃避的想法,过年之后,黄彬是去是留,方然极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他总是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黄彬总会对他有所交待。
只是想不到,妈妈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其不意的提出来。
此时,方然竟不敢看黄彬的表情,甚至还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大部时间都在外地,而这里,只是偶而才来一次的。”黄彬没有遮掩的说出了口。 “什么?!”方母大惊失色,猛然站起身来。
她终于发现她之所以不安的原因了。
第43章
方母突然觉得这房间内其他人的语声变得很遥远,她的头脑里现在只思考着一件事,甚至想到不远的未来。
她的阿然望着黄彬,眼角眉梢,一脸的痴情,他心里恐怕只有黄彬了。
那么黄彬呢,他看着阿然的时候,那眼神深隧的根本无法令人猜透。
一个早已深陷情网,而另一个却神思难猜。
这岂不是世上最令人担扰的事么?!
而恰恰她的儿子根本就无法驾驭得了那个黄彬。
就象现在,黄彬虽面带笑意,但这笑意有几分是真实的?他温柔的帮小然夹菜,做出种种体贴之举,但是这样的呵护体贴又有几分是真心的呢?
如果有朝一日,黄彬将无情的离开,那么她的阿然是否会再一次拿起刀片,在自己的手腕划下深深的伤痕?
鲜花尚未盛开就要枯萎在早春的枝头么?
方母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将会离开她,她真的会发疯的。
虽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黄彬的离开,但这个前提并非偶然,并非她凭空的猜想。如果黄彬知道了那件事,那么一切大概将会结束掉……不是大概而根本会……
既然预见这样可怕的未来,她怎么可以又怎么可能放任事情这样的发展下去呢。 不行,不行!
一定要阻止,绝对要阻止!
“你的生意在外地,你的人都在外地,那我阿然怎么办?我阿然可是不会离开父母,跟你去外地的啊?”方母的态度自然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黄彬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妇人瞬息改变复杂的心情,他只以为方母在担心方然。 “是这样的,象我这样的投资者,其实是很自由的。我决定把外面省市的几套公寓全部卖掉,然后搬回来住。这样一方面可以缓解资金问题,而阿然也会放心。只不过,这得花点时间……你会等我罢?”
方然怔怔的望着黄彬。
象传言中说的一样,黄彬真的是个温柔而体贴的情人。
就在他沉溺于种种幻想之时,黄彬早已设想好了一切。而那种设想,是真真正正幸福的保证啊。 你会等我罢?——在父母亲面前问出这样的话的黄彬,是在表明,他一定会回来的态度么?! 这样似诉非诉的温存语调,让方然的心怦然而动。
在面对的问话,他根本无暇思考,脱口道:“多久我都会等的……”
象誓言般的话语在父母面前说出口,与情人相视良久,而后方才惊觉,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整个气氛顿时变得旖旎起来,惹人遐思。
听了黄彬的这番话,方母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脸色更加不济了:“缓解资金问题?你生意怎么了?有困难么?”
方然差点没气死,黄彬怎么把这种事都说出来了。
“不是啊,阿彬是说,这样资金更多,想投资的时候,可以更灵活一点嘛。” “你懂什么?!”方母朝方然高声训斥道:“大家都听的清清楚楚,黄彬刚刚说的是缓解资金问题……黄彬,你自己说说看?”
此时,黄彬也瞧出方母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他无奈的笑道:“我也不想隐瞒你们,确实我最近手头有些紧,主要还是因为投资资金和银行的还贷。不过你们放心,我自己有办法应付,只要渡过这个难关,以后我会更加谨慎的。”
“渡过难关?说的这么轻巧。你可不能连累我们阿然,我们家很穷的,一分钱都没有。” 黄彬不由的轻笑了一声,忙抬手笑道:“阿姨,你们尽可放心,我还没到这个地步。” 方然胀红了脸,急道:“妈,你在胡说什么啊?”
妈妈怎么可以这样说,她难道不知道,这话等于是在羞辱黄彬啊?
方父忙打圆场道:“你妈妈,也是担心你……你也少说一句,大过年的,有事明天再说……哎呀,明天也不行,明天是新年第一天,大家绝对要快快乐乐的。明天要心情好,可以好一年。切记,切记……大家接着吃啊……”
方然见母亲面有忧色,神情悚然,转头再瞧瞧自己的恋人,其神色也有些黯然,不禁大惑不解。 这是怎么了么?刚刚黄彬来的时候,还不是好好的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阿彬,你怎么不吃了?”方然看到黄彬的筷子整齐的摆在碗边,一付就餐完毕的模样,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黄彬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只是情人关切的询问让他稍稍好过一点。
“我吃饱了。”
“你吃的都不多……那我也饱了,阿彬到我房间看看?”
“好。”黄彬跟着方然站起身来,虽然有些不愉快,但浮面话还是要说的:“叔叔阿姨,你们慢用。”
“……吃得这么少,再多吃点啊……”
“哦,我真的饱了。”
方然突然眼明手快的将桌上的一盘腊鸭端走,一手又拉着黄彬往楼上而去。 “你端腊鸭干什么?”方然的父母面面相觑。
“等一下看电视的时候啃一啃啦……”
跟在方然身后的黄彬只觉好笑,觉得自己的小情人有时候真的很可爱。
与方然相处愈久,便愈发能感觉到情人的真性情。虽然粗陋,但是他由衷的激赏。 此时,身后隐约传来‘你刚刚怎么了?说话这样冲?’之类的说话,他也只有一笑置之。 就算方然的父母给他什么样的压力,哪怕是给他方才那样的羞辱,他也绝不会轻易的放弃。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方然的房间。
本来整个房子就很窄小,这房间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正前面是电视,门边右手就是床,床边上摆着电脑桌,一张电脑椅。
黄彬环顾了一下,觉得自己甚至没有地方可以坐。
“房间没有空调……你坐床上……要不躺被窝里罢?”
黄彬不禁失笑,只得在床上坐下。
方然说了一声‘等一下,你先玩玩电脑’便跑出房门。
黄彬依言启动了电脑。
看到电脑桌面上有大量的游戏图标,黄彬轻笑的摇摇头。
他从来没有玩过游戏,而且对此毫无兴趣。由此可见,他们之间的差异有多大了。 不过,这种差异他并不反感。
方然回来时,端了水果还有干果蜜饯搁到电脑桌上。
“……你一定要笑我了,都是网络游戏,不过现在很少玩了。等一下我们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好不好?”
“春节联欢晚会?我很多年没有看了,不过当然好了。”
方然打开电视,又跑出房去,这回是提了开水和茶叶,还顺手拿了一张方凳,用来摆放泡好的茶水。
“行了行了,别麻烦了。”
方然把门关的严实,锁上,这才笑嘻嘻的坐到黄彬身边,紧紧挨着。
“你第一次来,自然要好好招待了。我家这样简陋,我都不好意思带你来。” “我看中的是你的人,又不是看你的房子……不过,我越来越想不通了,你真的是你父母亲生的么?”虽然这样问很失礼,但是黄彬觉得自己再忍不住了。
这个疑问从最初见到方然父母的一刻便已然存在,只是那时他与方然毫无瓜葛,自然也不会这样突兀的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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