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流言,再多的不屑,梁丽云也始终是泷山坳里一道美丽的风景。特别是人死了以后,人们总是不知不觉的想起她的好来,聪明,美丽,隐忍,坚强,还有贞洁……
张老三看云舒的眼神变了,他总是看着小云舒发呆,不时的裂嘴笑笑,那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美丽的少年总是招人喜爱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云舒都笑逐言开的,胆大的还爱挑弄上那么两句,羞得内向的云舒只敢闷着头跑开,身后留了一串姑娘媳妇们爽脆的笑声。可是张老三见了总要破口大骂,说女人们不要脸,那话难听得让小云舒尴尬万分,每次张老三骂完了,小云舒就紧跟着去道歉。艰苦的生活和坎坷的命运并没有磨灭云舒与生俱来的善良,他一直都是个体贴的孩子。
但张老三越发的不正常了,老郎中说那叫臆症。
仲夏的那晚,又喝得烂醉的张老三摸上了小云舒的床,被惊醒的孩子吓的大叫,他又踢又打想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弄下去,但少年和成人的力量悬殊还是太大,张老三不是老黄牛,他不会让着小云舒。
丽云啊,丽云啊!你让我抱抱,就是叫我立时死了也愿意啊!!张老三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就去扯小云舒的裤子。
情急之下的云舒抓起床头的油灯砸破了张老三的脑袋,男人立时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歪歪的倒在床上。管不得他的死活,吓掉了魂的孩子从家里逃了出来,躲在牛棚里和老黄牛挤了一夜。
其实云舒那一下并不重,过了一会儿张老三就自己醒过来了。他摸摸头上流下来的血,懵懵地看了一阵又放到嘴里舔舔,然后嘿嘿地笑起来。
张老三真的疯了。
小云舒不敢再在家里过夜,疯了的张老三像饿极了的狼一样盯着他,只等小云舒一个疏忽就把他撕碎吞食。白天,云舒在山上放牛,然后把弄好的食物放在自家门口,让张老三自己来吃,就算是怕,心软的小云舒也不忍心这么饿死他。晚上,云舒就躲到打谷场的草垛里过夜,家里他是不敢呆的,但是就算是盛夏,谷场也不是什么安逸地方,不但得防着老鼠咬他,还得防着张疯子找着。村里的一些人原来因为云舒的生世而不待见他,现在看他被个疯子逼得走投无路,都反过来同情他。见小子连家都不敢回,就让他晚上睡到自己家里来,一张席子一张被,穷苦人家倒还施舍得起。但是张老三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云舒,云舒到哪个乡亲家过夜,张老三就上哪家去闹,大半夜的在人家门口哭叫不休,往院子里丢石头土块。虽然乡亲们没说什么,谁有精神去跟个疯子较真,只是看着云舒的眼神还是犹豫了,而云舒也不愿意再连累别人。
后来,云舒就搭个铺和老黄牛睡在一处。因为他发现张老三虽然疯了,但是对老牛却十分惧怕,似乎怀着一种莫名的敬畏。只要老牛在,张老三绝对不敢靠近云舒十米之内,只敢在远处又恨又怕的徘徊,而老牛似乎也能感觉到这个疯子对小主人的恶意,只要张老三一靠近,它就会低下头拱起肩背,把那对被岁月磨得光滑锋利的犄角对准胆敢来犯的人。
老牛进不了屋,小云舒就和它睡在外面,夏秋还好,晚上虫子多熬一熬也就过了。等到了近中秋的时候,夜里被冻醒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了,有时候睡得太沉,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可以看见盖在身上的被子覆了一层薄霜。用手揉揉冻得发麻的脸颊,小云舒怕有一天自己会一觉不醒。
他害怕,偷偷的哭,可惜他的眼泪没人在意。乡亲们会怜悯他,但是在温饱问题都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的山村里,没有人会把这种怜悯升华到更高的境界,顶多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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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快到的时候,村里出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几个,其中一个算是张老三的远房侄子,其实这村里的人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只是亲近不起来,不过这王小双算是从小对云舒好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云舒,要不你跟我进城里讨生活去吧。"王小双可怜云舒,提出带他进城打工。王小双比云舒大十岁,却是十四岁就跟人出了山了,如今近十多年过去,也算是有出息了,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听人说还在城里找了个媳妇了,就不知怎么没带回来。
刚听见这个提议的时候,小云舒的眼睛亮了亮,接着又黯淡了下去。"小双哥,我不能走啊,他疯了,我走了他就饿死了。"云舒始终狠不下心撇下张老三不管,母亲自生育就丧失了劳动能力,毕竟他还是张老三养大的!
"他要是疯一辈子,那你还能一辈子服侍他啊。"王小双为云舒鸣不平,这张疯子,干吗不死了干净些呢!
"到时候再说吧。"小云舒低下头去,逃避着很可能成为事实的可能。
王小双也不能帮到云舒多少,只能凭着在工地干杂活的一点经验,用泥灰和着点残砖石料,在云舒房间的窗子外面建了个能避风避雨的简易棚子给老牛住,把原来的窗子改做门,又把原来通向屋里的门封死。这样,老黄牛就成了云舒的门卫,云舒也有了安稳睡觉的地方,才没有在那个冬天被冻死。
过节那天,云舒给王小双送来一个小泥坛子,王小双打开,竟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坛巴掌大小的腌鱼,散发着米酒和花椒的浓郁香味,让人垂涎。
王小双不收,摇着头说你自己都不容易,我怎么忍心拿你的东西。
没事,小双哥,这鱼都是我在塘子里摸的,不破费,我自己也吃不完,我爹我不敢让他吃,你就收着吧。云舒有点羞涩的笑,生怕王小双不收,忙把手藏在身后,好象这样人家就还不回来了。
王小双被云舒的孩子气逗笑了,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的纯真和善良。
也许是王小双的诅咒应验了,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那年的冬天,疯疯癫癫又喝醉了的张老三失足滚下了山箐,等小云舒带着乡亲们找到他的时候,张老三只剩半口气了,等抬回家里就断了气。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众乡亲也只是应和着点了点头,一声叹息,为了张老三的死,也为了小云舒的解脱。
云舒没有哭,他咬着唇静静地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养父,张老三脸上没有死亡的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安详。
云舒帮张老三细细刮了胡子,又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按照规矩给他守了两天的灵,才在几个乡亲的帮助下买了口薄棺材把他下了葬。云舒没有把他和母亲葬在一起,而是把他葬在了另一个山头,但是从那里可以看见母亲的墓。云舒知道母亲不喜欢张老三,但张老三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母亲。
张老三的死并没有给云舒的生活带来太多的变化,因为他早就孑然一身了。没有了张老三的拖累,云舒本来想离开这里的,但他最远就到过三十里外平山县城,没有人带领,才十六岁的他根本到不了那个千里之外的繁华世界,孤雁难飞。
四.
又是一年春来早。
春节的时候,云舒独自去平山县城办点年货,虽然只是一个人,但年还是要过的。买了点肉干和玉米面,云舒揣着仅剩的三块钱在集市里兜兜转转,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些现在城里孩子看都不会看的小玩意儿,对他来说却是新奇又新鲜的。
路过邮电所的时候,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云舒突然想起了王小双临走时留给他的一个电话号码,虽然没带在身上,但上面的号码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凭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云舒走进了邮电所,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打电话,要讲的话他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几十遍,删了又删,减了又减,因为营业员告诉他三块钱只够讲两分钟。
"小双哥,是我,云……云舒。"那边传来声音的时候,云舒激动得微微颤抖,模糊的信号让他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回家的路,云舒走得格外的轻快,就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穿梭跳跃在山野间,飞扬的心情让湿冷的空气也带上暖意。他第一次觉得花三块钱讲两分钟的话一点都不浪费,小双哥说春节他有假期,他会回泷山坳一趟,然后带他走!
回去,云舒。那是母亲的夙愿,也是他最初的梦想。
这一年也许是云舒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年,因为其中充满了等待。
那年的夏天,云舒满十七了,模样也越来越出挑,再加上他为人勤勉心肠又好,上门说亲的人几乎塌平了张家的门槛。而且几乎来说亲的人家都一致表示,只要云舒愿意上门来做女婿,彩礼一分钱都不要他的。山里人再朴实,心里也有自己的一把算盘,云舒没家累,脾气又好,等成了亲,以后大小事都不是老婆娘家说了算啦,更别说张老三留下的几亩地了,天底下哪去找那么好的事来!
但是,云舒都一一婉拒了。他一旦走出大山,就不会再回来了,他很清楚,为了那个最初的梦想,他不想留下任何的羁绊,只能一个人飞。
成亲,对云舒来说也是太遥远的事情,他还没有和一个人共渡一生的准备,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那些总是围着他打转的姑娘们,只是不讨厌而已。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云舒并不清楚,他还太年轻,不懂得领悟,也没有人告诉他。母亲来不及告诉他,养父不会告诉他,身边的人不懂,贫穷的山沟里不需要烂漫的爱情。只是直觉的,云舒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很美好,很幸福的事情,一如母亲眺望远方的眼神。母亲毕生的遗憾时时在提醒着他——生命,要和真正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才能完整。
而且,比起女孩子,云舒更喜欢看那些打着赤膊在河里扑腾的小子们,他渴望和他们接近,却又总是彷徨羞涩,所以他懵懂的想,自己大概是不喜欢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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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将近的时候,云舒就成天往王小双姐家跑,打听他小双哥什么时候回来。王小双父母早逝,唯一的姐姐嫁了本村支书的弟弟,他姐夫不喜欢他,所以王小双也极少回来,这次回来,大半是因为年头的时候接到了云舒的电话。
大年二十九那天一大早,晨露都还没散去的时候,云舒就跑到了村口的土岗子上,爬上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伸长了脖子眺望着绵绵山路的尽头,望穿秋水的期盼着。
他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了,因为他找不到留恋的理由。外面的世界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妈妈的讲述,黑白电视里的见闻,一点一滴汇聚成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明亮而耀眼,让云舒的心变成了一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蛾子。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每一个城市都是一只潘多拉的魔盒,它不只装着希望也装着痛苦和黑暗,就像飞蛾扑进了火中,才知道原来那里不只有光明和温暖。
当夕阳西下,当王小双匆忙的身影出现在崎岖山路上的时候,云舒的心就像被一团火点亮了,暖暖的烧起来,充满着喜悦和希望。一天的等待,一天的疲累和担忧,仿佛是飓风中的落叶,转眼间就被吹散,无影无踪,少年明亮的笑容点燃了天边的红云。
"小双哥!"云舒连蹦带跳的从山岗上冲了下来,张开双臂扑向苦苦等了一天的人。
王小双抬起头,夕阳的余辉在少年奔跑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张开的双臂仿佛金色的羽翼,那一刻,他似是看见了一个误入人间的精灵,那么的美丽,那么的不真实,他想,这个少年不属于这里,他属于那片海阔天空。
云舒走了,和王小双一起,回到他本应该属于却无缘得见的另一个天地。离开的那天,云舒抱着老黄牛狠狠地哭了一回,这是自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老黄牛伸出厚实的舌头,轻轻舔掉少年脸上的泪,哞的长鸣一声,为即将远行的少年壮行。然后,云舒把它托付给了老郎中,老郎中是个信佛不杀生的人,只有如此,这个老伙伴才能寿终正寝。他什么都没带走,身上的600块钱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破旧木门上的一把将军锁,锁住了云舒的童年和回忆,也隔开了他和泷山坳的最后联系。
"娃娃啊,你那亲爹,能找还是找找啊,他认不认你是一回事,你找不找他又是另一回事,这人哪,总要尽个孝道的。"临走的时候,老郎中拉着云舒的手,语重心长的说。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妈只告诉他,那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其他,只字未提。关于云舒生父的一切,那是梁丽云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甚至连拥有那男子一半血缘的云舒都不曾有幸分享,也许梁丽云是想过要告诉云舒的,只是她没料到自己走的那么急,有些事,来不及也没有机会再说。
远方的天空
云层遮盖前往的方向
迷失在黑暗之中
天使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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