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今朝番外_昨日今朝番外(2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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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饲主气得抱起一盆米兰,正要踹开门冲出去报仇雪恨的时候,就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已经去远了。饲主捧着花盆,愣愣地回过头看我:“富贵,他居然就这麽走了?”他气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分手!一定得分!”他又在说谎了。

    饲主从这天起酷爱照镜子,可他嘴上不这麽说,他说:“我的小尾巴小聚宝盆,男子汉大丈夫照什麽镜子?皮肤晒成什麽颜色是什麽颜色,风吹出什麽发型是什麽发型。”他一面骗人,一面偷偷凑到一切可以照镜子的地方,商店展柜,摩托车後视镜,汽车玻璃,落地窗,饲主装得漫不经心大步走过去,刚一拐弯就用手猛梳头发。

    饲主搂着我,偷偷地问:“我英俊吗?”我心里想,英俊,只比我差那麽一丁点。可饲主还是忧心忡忡:“那他有什麽不满的?”

    3,

    在屋子里的时候,我正埋头喝水,他一眼就看到我喝水的那个脸盆,也跟着蹲在脸盆前照着清水顾影自怜:“我个性不好?不够壮?脾气太冲了?感情不专一?没有啊。”

    饲主唠叨个没完,还给我看他新练出来的肌肉,又细又长的胳膊底下柔韧的肌腱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饲主告诉我:“等他下次再来,老子就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他说着,把衬衣一甩搭在肩膀上,转身就出门了。收音机里正巧在放流行金曲:“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我几步跳到窗沿,看着他拐弯下了台阶跨上单车出了院子。认真的饲主浑身散发着比豆鼓咸鱼还强烈还诱人的气味,他迟早会被别人狠狠叼走,不是被这只猫就是被那只猫,不是被这个人就是被那个人。

    雨季一到暴雨就下个不停,各种颜色鲜艳的塑料脸盆浮在水里,像是许多五彩斑斓的小船,它们被咚咚地冲到各个角落,又慢慢地回溯回去。饲主从三天前就开始拆洗床单枕套被芯,刷凉席把自己弄得像洗了个澡。他把一大堆东西凉在淋不到雨的地方,风扇慢慢地吹,他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它们慢慢变干。

    我知道饲主又在想煮熟饭了。他那生米姘头来的时候,饲主刚好把屋子弄得焕然一新,就差在窗户上贴一张红双喜。屋子里到处都是水气氤氲的味道,饲主殷勤地站在门口,搓着手,红着脸,眼睛放着光:“木木,走累了吧,坐下来歇一歇。”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仿佛看见一条活泼窈窕鳞片金光闪闪的鲤鱼一边摇晃着自己的鱼尾,一边兴致勃勃地邀请一只猫。屋外响着很温柔的雨声,层层涟漪一层推着一层。那人听了饲主的话,把沾了雨水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被饲主牵着往里屋走去。

    我连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紧紧地跟上去。明知道那两人锁了门,还是不死心,贴在门板上用爪子使劲地挠。过了一小会,饲主才探出半个脑袋,气喘吁吁地说:“小宝贝蛋自己玩去,老子干正经事呢。”

    我用脑门拱着门缝,一边旋着脑袋一边往里面挤,弄了半天,还是被饲主推了出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道道闪电把乌云撕开。外面越是电闪雷鸣我越是心惊肉跳,他太蠢了我不放心,只听见屋子里传来饲主的骂声:“我要在上面!”

    隔着一道门,另一个人什麽都不说。饲主还在骂:“凭什麽啊,你不是也说喜欢我?”我隔着哗哗的雨声,听见那人低低地叫了一声:“维维。”周围的声音似乎都静了,我怕得厉害,饲主愣头愣脑的,我怕他真上了当,於是拼命挠起门。

    铁架床吱吱晃着,扭打的声音小了,别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饲主压低了声音说:“那你轻点。”我突然叫了出来,门上全是我的爪痕。饲主在门里面一边疼得厉害,一边冲我喊:“富贵!富贵你别叫了,心肝肉到外面玩去。”

    4,

    我叫了一阵,实在叫不出来,只好呆呆地看着门。直到雨声小了,他姘头才慢吞吞地拧开门放我进来。饲主坐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掀开被子自己往被子里看:“妈的出血了。”我的眼睛突然一片血红,猛地扑上去,把锋利的指爪都亮出来,奋力撕咬,破皮见血,一个劲地往他姘头身上招呼。

    那人疼得愣了一愣,也只是捂着手上的伤,轻轻甩了我两下,想让我松开牙关,别再挂在他胳膊上。倒是饲主慌了神,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破口大骂:“富贵你欠揍是不是!”我心里疼得厉害,浑身像是软成面条,再也挂不住,只好松了口,灰溜溜地瘫软在地上。

    这一刻我不再是摇钱树,聚宝盆,我成了一只坏猫,恶毒的猫。饲主胡乱穿上衣服,翻出纱布,要替他姘头止血,那王八蛋却说:“维维,我没事,你好好躺着。”我见过饲主和人打架斗狠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地回来,那麽多次也不像这一次,他脸上露出天塌了一样的表情。饲主说:“木头过来。”

    那人老老实实地过去。饲主拿着绷带在他手上绕了几圈,把被子掀开一角:“逞什麽强,一起躺着吧。”我几乎要哭出来,在床下呜呜的叫着,也想跟上去,却听见饲主说:“看来这疫苗还真是不能不打,平时再听话,一发起疯来比谁都狠。”

    我听得一个哆嗦,从耳朵凉到脚跟,心里有千般的委屈。饲主把他姘头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轻声嘀咕了一句:“你别跟富贵闹脾气啊。”我恨不得冷笑,他不就仗着把我捡了回来,要是真比谁容貌俊美,文武双全,品性纯良,我未必会输。我斗志满满的时候,却听见那人说:“怎麽会,它只是猫。”

    我一时顾不上反应,像是两军对垒的时候,天上突然降下来一个大巴掌,狠狠一耳光,抽得我满眼金星。饲主下意识地说:“富贵是只聪明猫。”我刚要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样把尾巴翘起来,就听见饲主回过神,瞪了我一眼:“你还得意了?”我从地狱到天堂到地狱,像只丧家之犬,惶惶地夹着尾巴。

    饲主问我:“你今天咬他,明天咬谁?”他一撸袖管,冲着我说:“干脆咬我!来啊,往这里咬。”我心里想,我怎麽会咬你,是他欺负你。我想起他辛辛苦苦洗得那些床单被褥,心里就一阵一阵的抽疼。我知道他不喜欢,只是他爱得太过了,才一时昏了头。

    到了吃饭的时候,饲主他姘头从外面买了吃的,先把饲主喂饱了,又走到我前面,拿出一个炸得香喷喷的鸡腿放在我嘴边,低声说:“吃吧。”

    我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手,恨不得再咬上几口。那人好像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像伺候皇帝一样的伺候饲主,在单车後座上垫上软垫,按时出现在楼下,从早到晚研究猫爱吃什麽,更研究吃什麽东西对长痔疮的人好。饲主每天被伺候得晕头转向,就差认为自己伤得妙伤得好了。他不像我郎心如铁,在我心里饲主比鸡腿哪怕是一百个鸡腿还要更加重要,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这样想。

    5,

    後来他再登门入室的时候,我越发殷勤地堵在门口,那人早早地把食物提在手上,一看见我就双手奉上。饲主每次听见动静从里屋风风火火地赶出来,都恰好看见那人蹲在门口低眉顺眼地喂猫。渐渐地,饲主就坐不住了,他揪着我脖子後面的软肉,闷声闷气地教训我:“你下次想吃好的尽管找我,欺负他干什麽。”

    我知道饲主是舍不得这人破费,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按捺不发。那兔崽子还在一旁添油加醋:“没事,维维,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在饲主看不到的角落,我和姘头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眼神一个阴鸷一个妒火中烧。

    我故意从容地後退几步,站到饲主脚边,抱着饲主的裤管蹭了蹭。那无耻的入侵者我的情敌饲主的姘头看得愣了一愣,这才接着说:“多傻的小动物我也喜欢……”我气得发抖,我的饲主倒是明显地咽了一口唾沫,喃喃着说:“郁林,你人真好。”

    我仿佛看见饲主像只醺醉的傻猫,迷迷糊糊地往他姘头的方向走了几步,不由凄厉地叫了起来。饲主尝试把我赶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哄我:“富贵,我们两个要商量正经事。你去外面转转,说不准能逮着耗子呢!”

    这种哄小孩的话,饲主也能说得一本正经的,活脱脱是个借故应酬实则寻花问柳的负心汉。我心灰意冷地出了门,留他们两个在屋里。大院的门没锁,恰好留下一条一猫宽的窄缝,我从缝里挤出去,回头又望了一眼饲主铁锈斑斑的窗台,再见了我的小白枣,再见了我心爱的小茉莉树,你勇敢的宠物就要去远航。

    我夹着尾巴死气沈沈地沿着街道不停地走,前几天的暴雨已经过去了,只有凹凸不平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积水。两边的行道树绿意浓浓,在地上洒满了巴掌大金灿灿的光斑。路上偶尔趴着几个玩弹珠的小屁孩,他们看见我一个一个失魂落魄地瞪大了眼睛,很快就追了过来。

    “是只小猫。”“好小的猫。”我走几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不时地拿嫩绿的小树枝捅捅我,我亮出爪子,他们还不跑。这和我想的不一样,要换成饲主,我只要喵喵叫两声,他会像打了鸡血似的蹦蹦跳跳地赶过来,嘴里一叠声地说:“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是不是渴了饿了累了乏了想睡了,来我给你唱歌我逗你玩。”

    我只离开了几步远,就开始有一丁点的想他。

    那些小孩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抓住它!别让它跑了!”我被莫名其妙地追着,拼命逃窜,哀哀地叫。他们追得气喘吁吁,忽然学聪明了,一边跑,一边捡起石头往我身上丢。我怕得厉害,把全身的毛都竖起来,弓着背,龇着牙,瞪着眼睛。我心里喊着,饲主,饲主,他在春江花月夜我在十面埋伏,这让我伤透了心。又苦苦熬了一段路,实在筋疲力尽,跑也跑不动了,看见路边有一排排的垃圾桶,连忙躲进去,只过了两三个月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我又被打回原形。

    饲主总喜欢一边逗着我,一边给他姘头讲笑话:“从前有一条狗,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於是心里就想,饲主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难道他是神?又有一只蠢猫,小日子也过得滋滋润润的,它心里也在想,饲主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难道我是神?”

    6,

    我在垃圾桶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直到外面的人走了,才敢出来。方才跑得太快,早就不认路了。这一次负气出走,足足在外面流浪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摸回眼熟的街道,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皮肤白皙,鼻梁笔挺,眼睛漆黑清澈,像是灌木丛里优雅地生出了一株乔木。

    那人看到我,呆了好一会,才说:“富贵?”他大步走过来,把我拎起来搂在怀里:“怎麽瘦成一把骨头?”我认得这是饲主的姘头,想挠他几爪子,全使不上劲。他一路搂着我了那个眼熟的院子,上了眼熟的楼梯,用眼熟的钥匙开了眼熟的门。饲主正蹲在墙角,无精打采的,这人静静走过去,跟着蹲下来,许久才说:“维维,你看我捡到什麽了?”

    我傻傻地看着饲主,饲主仰着头,傻乎乎地回看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跳起来,哑着嗓子地叫了两声:“富贵,富贵。”他额边全是细密的汗珠,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才屏着呼吸,张开手把我抱过去,眼睛里光芒万丈:“真的是富贵,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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