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握住那个门把手,用力攥了攥,又左右转动了几圈,才深深喘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萧翎赶紧用胸膛顶住。
清浅的呼吸里,只听朱鹮如释重负般说道:“太好了,有门,可以不用钻洞洞了……那个洞,最近……越来越窄了……”
第24章
闹铃还没响,朱鹮就睁开了眼,一眼就望见坐在自己床头的萧翎。
“你在这做什么?”朱鹮问。
萧翎眼睛下面挂着一圈不太明显的青黑,见他醒来松了口气,“醒啦?醒了就起来吧,我陪你去上班。”
朱鹮有些含糊,“你要干嘛?”
萧翎扔过来两件衣服,不容分说的,“不是时间紧、任务急吗?主意是我出的,不盯着你们指不定做成啥样呢。”
“嘁。”朱鹮嘀咕着,“还以为你犯好心想帮忙呢,原来是怕我搞砸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萧翎可不就是想帮忙么,只是这人嘴太贱,好话老得拧着圈子说。
朱鹮一面嘟囔一面套上萧翎扔来的衣服,穿到一半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盯着自己灰乎乎的掌心,再看看萧翎眼皮上的一圈青色,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哑着嗓子问:“你昨天……看到了?”
萧翎已经在客厅整理自己的衣服了,听到这话回过头来,反问:“看到什么?”
朱鹮咬着嘴唇不吭声了,过了一会才说:“不用你陪我去了。”
萧翎车钥匙都拿好了,套在指尖哗啦哗啦转着:“怎么?不是说好了吗?我衣服都换好了你才说不让我去,这下连个回笼觉都睡不着了。”又说:“犯什么别扭啊,走吧!”
被萧翎推着出了门,一路上都寂静无声。
到游乐场停好车才早上七点,朱鹮带着萧翎打卡从员工通道穿过。
整座园子静悄悄的,平时轰鸣作响张牙舞爪的大玩意们现在都哑然无声,所有景致都沐浴在半明半寐的夏日晨光中,除了保洁工人,只有吱吱喳喳拍着膀子飞过的灰喜鹊兴威作福。
朱鹮穿的是萧翎随手挑的粉蓝色T恤,掐着腰的长度,特别合身,下面是白色七点五分短裤,宽松随意,露出两根笔直欣长的小腿,朱鹮皮肤白,特别适合鲜艳干净的颜色,只是这种风姿不常见,平时都被那身黑色工作服遮住了。
萧翎跟在后面不远处欣赏着,暗暗得意自己的眼光,想到昨晚的事又有些后怕。
昨天夜里朱鹮抓到门把以后,说完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往后一仰,靠在萧翎怀里睡过去了。
萧翎不敢挪窝,生怕一点响动就把朱鹮给惊醒了,他知道这孩子脸皮薄,如果发现睡在别人怀里,还被撞见了梦游,肯定会把他有多远推多远,就跟当年被发现梦魇就搬出宿舍一个人单住一个道理。
萧翎当然希望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看早上朱鹮面色苍白的问自己“看到什么了”就一目了然。
他悄悄转动着仍然酸痛的肩膀顾影自怜——昨天被朱鹮压得狠了,握方向盘时还有点抖。
他直到朱鹮睡熟才把他挪到床上,轻拿轻放,像对待玻璃制品那样,那时距离天亮也没多会了。
他特别想知道朱鹮的童年到底是怎样的,以及那个梦的详细内容,但他不能问,他得等对方主动说。
他从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一开始是好奇,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但现在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这种好奇不单纯,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从里到外,从现在到过去到未来,他都想知道。
即使不美好,他也想知道。
尤其在昨天看到他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更让人心疼。
好像无意中看到对方掉出的一张照片,相片里的朱鹮丑小鸭似的,可爱又可怜。
他还想看更多,但这本相册,得由朱鹮同学自己翻开。
………………
原来熬夜的不止他,员工休息室里,小丽和小伍早就在了,也挂着硕大的黑眼圈,正人手一杯浓咖啡提神,见到朱鹮和萧翎就抱着电脑火急火燎的表功。
“头儿,不辱使命!”小伍夸张的双手抱拳。
看着俩小年青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朱鹮淡淡道:“一会听听要是没问题你们俩今天就休息吧,剩下的工作我和老罗……恩,还有萧翎做就好。”顿了顿又说,“这回上面拨的经费多,昨天采买剩了不少,回头给你们发奖金。”
“哦~~!!”小丽和小伍欢呼起来,小伍继续邀功:“后期是我做的,我做的!是不是得多分点!”
小丽给他一巴掌:“还要脸不了?那些音频可都是我收集的!而且老娘还献声了~~”转头对朱鹮说:“头儿,不是说要仿《深渊》吗?我嚎的那两嗓子可完全是揣摩书里的情节来的,你听听、听听……”说着就拉着朱鹮往桌子旁边带。
“等等,老罗呢?”朱鹮问。
“他在洞里清扫呢,说是给接下来的工作扫清障碍。”
“那咱们干脆进洞吧,在洞里听。”朱鹮手一挥,大伙直奔更衣室换工作服。
萧翎看着电脑桌面上名为“伪《深渊》”的音频文件,哭笑不得。
…………………………
在洞里和左手持扫把,右手拿抹布的老罗顺利会师。
大伙围成一圈站在那间堆着一摞骨头棒子的圆形小厅,这时灯光是全开的,照得洞里亮如白昼。
萧翎一眼就看到墙边立着一口巨大的编织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趁那三个人扯皮调试音频的功夫,朱鹮向萧翎使了个眼色便向大口袋走去,后者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都是我昨天买的。”朱鹮拉开袋口,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还是从出门到现在朱鹮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呢,萧翎忙“哦?”了一声,向那袋子瞅去。
估计除了萧翎以外没人知道这袋子里的东西都有什么用处了。
仿照青苔触感的海绵,湿滑的塑料水草,黏糊的不知是什么做的一坨一坨的东西,毛茸茸的假耗子,捏一把还会吱吱叫——大批恶作剧用品。
“那边还有成捆的毛皮,”朱鹮指指旁边竖着的好几卷东西,面上露出一点得意,“颜色不一致也没办法了,我买太多了,没有现货,反正摸着感觉一样就行了。”
“不错啊,”萧翎摸了摸毛皮的触感,又掐了掐朱鹮的细胳膊:“摸起来不错,很像天然动物的皮毛。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劲的,都是一个人扛回来的?”
朱鹮点点头。
“好啦!”小伍已经将线接好,头顶的音箱开始传出声音,“嘘……”
大家不约而同闭上嘴,表情严肃起来,连萧翎都很好奇——这个仿照他的《深渊》制成的背景音到底是个什么效果?
朱鹮在墙壁上随手一摸,熄灭了全部灯光。
六个人围站在白森森的骸骨周围,屏息静气迎接即将到来的新主题的第一炮——音效。
先是水滴声,滴滴嗒嗒的和原来一样,但伴随着细细的风声,水声也渐渐加强,最后汇聚成潺潺的流水声,仿佛某条小溪正淌过每个人的脚边。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朱鹮一面听一面在脑中谋划着,哪个地段该吹干冰了,哪个地段该在墙壁上贴湿滑的苔藓……
慢慢的,水声里插进其他声音,一开始浅浅的,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咚、咚、咚、好像心跳的节奏,但过一会才听出来,是走路声,还是笨重的圆口皮鞋走在潮湿地面的声音……水声在这个时候渐弱,脚步越来越清晰,好像黑暗里真的有个人在朝他们走来。
如果这时他们不是原地站着,而是向前走着的话,那个脚步声就仿佛跟在他们身后,如影随形的。
朱鹮觉得有点冷了,忍不住抓住衣服下摆。
和脚步声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呼吸声,比心跳快一点的节奏,慢慢粗重、紊乱,因为声道不同而和脚步声明显区分开来,好像他们之中某个人因为恐惧而不断深呼吸。
效果实在太好了,听得朱鹮也忍不住跟着这个频率喘起来,他后悔刚才不该关上灯,现在他心里慌慌的。
手在衣服两边抓得紧紧的,好像握着工作服的一角才能提醒自己,这是在他工作的地方,黑暗,脚步声,水声,呼吸声,都是他的工作范畴。
正在这时,一个人握住他的手。
他抖了一下,差点就惊叫出声,但那只手很熟稔捏住他手心虎口的部位,轻轻揉搓。
是萧翎。
只有萧翎知道他会害怕。
朱鹮脸红了,慢慢烧起来,因为他感觉到身边那具温热的躯体在靠近,熟悉的味道,温度,触感,稳稳的将他包裹住。
朱鹮抽出手,很快又被握住手腕,拉了回去,然后另一只也被紧紧攥住,整个后背都贴上温暖的怀抱,朱鹮向前蹭了半步,萧翎也随之跟进,黑暗中的小动作来往只在一呼一吸之间,朱鹮败给萧翎的厚脸皮,最后只得乖乖任他充当支撑者的角色。
其实在萧翎面前他又哪有隐私可言呢?
连那么隐秘的情形都被他看见了。
朱鹮想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心,和蹭破皮的膝盖,不用回味那个梦境他也知道,对方一定全程目睹了他的梦游。
想到这,他的脸皮又火热的烧红了。
萧翎之所以会陪他工作,无非是不想他再过度劳累,朱鹮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样的体贴,他搞不太懂。
每一个撞见梦游者的人,通常的反应不都该是大惊小怪吗?然后第二天一早指着他说:昨天你如何如何如何了,可吓死个人了……等等。
可是萧翎没有这样做,不但没和他疏远,反而更加亲近了。
还是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怪胎?
晃神的功夫,音效又变了。
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水声却又强起来,按照《深渊》的情节,应该是一行人快发现洞里的湖水了。
萧翎闭上眼睛。
做得的确很不错,那个湖其实不是湖,是山洞的液体汇聚而成的,因此它的水声也不是清脆的,而是有点粘哒哒的。
——这个音效做得很到位。
水声是粘稠而滞涩的,连荡漾的波纹都透着厚重感,那水声一波一波的,逐渐清晰,即使站着不动,只通过声音的变化也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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