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敢上厕所了。”朱鹮也没忘了嘴硬,又说:“那刮胡子怎么办,都看不见了。”
“改在这边。”萧翎像是知道他要发难,早已准备好话茬,并随手一指。
朱鹮顺着望去,只见身后好大一块银白,镜子里的自己全须全影的,他皱眉:“你,怎么放在这边,还这么大一块……”
镜子是全身镜,嵌在花洒对面的墙壁上,这下照不到客厅的窗户了,反倒洗澡时能将身体一览无余。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自恋。”朱鹮说。
萧翎嘿嘿笑了:“没办法,就这个位置合适啊,给你转运的。”
“真的?”朱鹮将信将疑。
“好啦,洗过手吃饭吧,否则真凉了。”萧翎轻松带过话题。
吃饭的时候,萧翎突然给朱鹮夹了一筷鱼。
“这块肉好。”说着,雪白的鱼肉落在碗里。
朱鹮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抖,但还是面色平静的说了声谢谢,又吃了点别的菜才别别扭扭把那块鱼翅掉。
这在之前的相处里是从来没有的。
之后的用餐时间里,朱鹮就开始不安和犹豫。
他在考虑要不要礼尚往来回夹一筷什么给萧翎。
可是……
萧翎刚才的动作娴熟又随意,好像正好看到这么一块没有刺的完好鱼肉才顺便扔进他碗里,他如果就这么贸然“回礼”,是不是显得太那个了?
太哪个了?
太矫情,太刻意了呗。
是的,朱鹮就是这样别扭的一个人。
他开始掐着时机,想逮个空也还萧翎一筷子菜,可是要夹什么好呢?鱼?算了吧,人家给他摘的是没有刺的,他可没那么好的眼力看清鱼肉下面是否有暗藏的细刺,万一卡了嗓子,硬要噎白饭下去,或者要用醋软化鱼刺——那是一件多么悲剧的事情。
他第一次决定给人夹菜,自然要保证万无一失。
朱鹮的目光开始在面前几份菜色上搜寻,宫保鸡丁……不好,都是小丁子,筷子夹不住万一没到人家碗里先掉了一桌子怎么办?
糖醋排骨……不行,黏糊糊的糖汁酱在一起,夹起来很费力的,弄不好就是一大坨,成什么样子。
干煸四季豆自然因为太寒酸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难道只剩鸡茸滑子蘑了吗?
朱鹮犹豫不决。
筷尖探过去又收回来,要不……还是鱼肉好了。
萧翎把他的细小情态都收在眼里,心里只充斥着一个词:可爱!
他忍住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分别在每样菜里各夹了一筷抛进朱鹮的碗里:“怎么半天不吃?还等着我夹给你呢?”
朱鹮捧着碗愣住,看着满满的菜色慢慢皱起眉头:还不清了呀……
之后朱鹮总觉得萧翎在看他。
这令他感觉很别扭,直到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老看做什么?”
萧翎很无辜:“屋里就咱们两个人,我不看你看谁?”
“……”朱鹮无语。明明有电视,有书,有电脑可以看啊,这些反驳的话他过了一刻钟才想起来,但是似乎晚了,因为人家已经在看电脑了,现在再提起来显得小气。
在那面清晰度非常不错的全身镜前洗过澡,出来后,他忍不住问萧翎:“到底要住多长时间?”
萧翎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反问他:“你烦我了?”
“呃,不是,我就是想有个数。”
“哦……”萧翎的脑袋又趴回电脑后面,“只要你不害怕,随时都可以不需要我。”
朱鹮沉默了,他都忘记反驳那个“怕”字了。
不管面上怎么装,害不害怕,胆不胆小,他自己最清楚。
自从萧翎住进来之后,从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朱鹮的很多问题,例如梦魇,例如失眠,例如……半夜的尿意。
萧翎的工作有点昼伏夜出的意思,朱鹮从没打听过,但不知为什么,每天晚上关上卧室门准备就寝时,只要看到那透过门缝传来的淡淡光线,他就觉得心安,好像即使全世界都沉寂在黑暗中,也还有那么一个人,守在温暖的光线里。
不得不承认,朱鹮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伪装,也只是保护自己的手段。
当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梦境也是浅浅的,很容易醒来,而醒来后又有些混沌,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睡着过没有。
照例翻个身,面对客厅的方向躺着,却发现今夜门下没有光线透进来。
萧翎这么早便睡了么?
朱鹮爬起来,走到门边。
客厅没有人,萧翎的小折叠床整整齐齐的,没有打开的痕迹,电脑也是关着的,厕所也没有人。
朱鹮站在黑洞洞的客厅里发呆,他一直一个人生活,但第一次觉得不习惯,那个本应该埋在电脑后面十指如飞的男人不在的夜晚。
连床都没铺,是不回来睡了吗?
朱鹮走到尚未打开的折叠床前,手抚上那金属的支架,忽然觉得这床实在太小了,尤其现在,没打开的样子,简直还不如一张小方桌,打开应该也没多大吧?
他还记得那天早上,男人大半个被子落在地上,大半个膀子露在空气里的样子,然后,还不知梦到什么,抓住自己的小指使劲按,使劲按……一定是睡得不舒服吧,睡得不安稳才会做恶梦,这点没有谁比朱鹮更清楚了。
双人大床上尚且睡不安稳,更何况这简易的狭窄折叠床?
这简直就是虐待。
可是……是他自己要来的不是吗?
从第一天在黑暗之旅门外碰面,到现在在同一张茶几上吃饭,共用同一个空间,今天,他还会给他夹菜……算朋友了吧?
不,比朋友还要好些,朱鹮的性格注定他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他的生活里乍然闯进这么一个人,一下就把他曾经的现在的大学的高中的同事或同学全都比了下去,跃升为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
但对方是否也这样认为呢?
朱鹮不确定。
朱鹮总觉得,因为那个荒唐的理由,他们之间,更像医生和患者的,一个八字重的医生和八字轻的患者。
后半夜的时候,朱鹮想上厕所,爬起来看到依旧是浓黑的客厅,他揉揉眼睛又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程很缓慢,会觉得烦吗?
第14章
萧翎是第二日清晨回来的,其时天还未亮,又不算清晨,人声鸟语,尽数还沉在梦中,他轻手轻脚进了屋,朱鹮果然还睡着,只是卧室门大开。
他脱了鞋赤足走入里间,朱鹮仰面躺着,脸色睡得煞是好看,白里透着一团粉,只是神情有些不适,藏在稀疏留海下的长眉微微蹙着,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萧翎在他床旁枕边的位置蹲下,想了想,便明白了。
他嘴角一扯,挽出一个坏笑,然后轻轻盈盈的开始吹起口哨,哨声由细渐强,又逐渐拔高,吹得朱鹮梦中也难耐的抖着身子,眉头皱得越发苦大仇深。
不出一分钟,比闹铃还管用,朱鹮腾的坐起,狠狠瞪了萧翎一眼,向厕所狂奔。
萧翎昨晚没在家,他哪敢上厕所?
萧翎笑着跟到马桶边,眼睛一瞟一瞟的:“不是给你换镜子了吗,怎么还怕?”
朱鹮专心撒尿,根本不理他。
“哎,老憋尿对身体不好。”萧翎忍不住说。
朱鹮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心中却想,谁让你整夜不在家,谁知道去哪耍了。
萧翎耸耸鼻子,似笑非笑道:“哎,你还是处男吧?”
朱鹮的脸唰的红了,背过一点身,挡住对方的视线,整理裤子。
萧翎心中了然。
“哎,你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后者投来一个极轻蔑的看流氓的眼神,萧翎不以为意,得意的说:“因为你撒尿没什么味啊。”
朱鹮轻哼一声,按下冲水键。
“哎,我也要尿呢,”萧翎拦住他的手,拉开裤链,“水费现在多贵啊,能省就省点呗。”
朱鹮不理他,才五点半,他也睡不着了,索性开始洗漱。
萧翎在旁边好整以暇的抖着腿。
朱鹮白他一眼:“晃来晃去的很好看么!赶紧收回去。”
萧翎咦了一声:“我晃我的,你脸红什么?”
朱鹮垂下眼睑,专心盯着水池里聚集起来的白沫。
萧翎又心痒痒想再捉弄他一下,于是慢腾腾搭上对方的肩头:“哎,我说……”
“什么?”
“你的颜色和形状都很不错呦~~”
“咳咳……咳!”一口牙膏沫子差点咽进去。
不到七点,朱鹮就摔门上班去了,萧翎还在后面嬉皮笑脸的:“游乐场那么早开门啊?比百货公司还早!”
房间里静下来,萧翎躺在他的行军床上认真反思,刚才似乎过分了呢,酒是引色媒,当真不假!
他这副口才若用在勾女上,未婚妻都该一打了,可他和女人相处觉得头痛,她们自私,而且爱使小性,总要你哄她。萧翎曾经交往过一个女生,那是大学刚毕业不久的事了,起初相处时,女生说就爱他这才华和张开嘴能喷死蟑螂的口才,那时他还不出名,只潜伏在网络背后做一个透明的小写手,不到半年,女友就厌了,成天在他耳边暗示,说看谁谁谁的男友,工作半年连车都买了,你这样下去,永远也不会有出息。不断暗示他应该放弃写作,找个稳定工作什么的。
当年所爱慕的优点,如今都成了厌弃的内容,才华?才华也得有人欣赏啊!口才?你以为你是说相声的?
几乎没经过什么争吵,萧翎也无意挽回,一段爱情就这样消弭于寂静里。
萧大胆的小说里,没有爱情,或者说,没有正经的爱情,一切都是暧昧的,朦胧,引人遐思的,那种情愫只是恐怖氛围里的一点作料,他笔下的主人公,往往尚未谈及爱,便撒手人寰了。
有读者猜测,萧大胆本人是个悲观主义者,萧翎对此置之一笑,他倒真不觉得自己悲观。
生命中没有爱情又如何?他的脑子那么忙,哪有余力卿卿我我?
光是确立主题,铺陈思路,把情节一环一环的扣起来就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编故事这种事真的会上瘾的,脑子永远也停不下来。
哪个女人能忍受与爱人亲吻的同时对方却在揣摩舌尖适合藏匿哪一种利器?
昨天是几个年轻作者聚会的日子,也是文屿的生日。
按照惯例,依然约定在午夜,他没有向朱鹮报备,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但磨磨蹭蹭的,他还是迟到了
文屿与他交情最深,经常一起探讨文章走势,曾经还合写过一部较香艳的武侠小说。
年轻的寿星一见他就微微挑起眉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萧翎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知道他一定憋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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