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飞呢?在忙什么?”我朝他身后张望,这两人一向是秤不离砣的。
碰过杯后,他才回答我的问题,神色上还是有点不安,我注意到他一直在转动手上的银色戒指。
“在比利时,负责监督一处政府花园的改造。”又自言自语似的:“下周,就能回来了。”
“哦。”我点点头,尽量对这个话题表现出轻松的样子。
见我们叙起旧来,小路又和魏珉又头碰头不知交流着什么。
王贺文则依旧沉浸在对于这餐饭是出自这个男人之手的震惊里,稍微逮到我们说话的间隙便插了进来。
“那个……菊花鲈鱼用的菊花是……”
“那个啊,是用蜜汁先泡过的。”
“蜜汁是……”
“是菊花蜜啊,加上一些玫瑰酿和冰糖熬煮的。”
“那……那个牛柳,怎么做到那么爽滑的口感呢?”
“要提前腌渍啊。”
“我也有腌啊,可还是不对劲。”
“腌渍的时候你要给它做按摩才行,这样味道才会更好的渗进去。”
“原来是这样!哈哈……那……”
“好啦!”我打断处于忘我境界的某人,“人家是卖私房菜的啊,你要问也该交学费才对!”
王贺文怒视着我:“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胳膊肘往外拐啊?我学一下还不是为了伺候你!”
“啊……我说怎么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呢……”方莳看看我又看看王贺文,眨巴着眼睛说:“不要紧哦,如果是你要做给嘉北的话,不收学费也可以。”
这……这句话太暧昧了吧。
果然,王贺文当即问我:“你们什么关系啊?”
“朋友关系啊。”我想想,又说:“还有就是大学同学。”
“喂,太绝情了吧?”方莳说,“我们不仅仅是朋友吧?”
小路和魏珉也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等着听八卦。
我清清嗓子:“我可不想被朗飞揍,”看到方莳不满的眯起眼,只能又补充道:“好吧,也算患难之交了。”
对方这才展开眼角满意的笑了。
最早知道方莳这个人时,我对他并没好感,因为那时的他只是学生总结大会上严重要点到的名字而已。
大一上半学期出勤率不足10%,见过这么上大学的么?
被劝退是理所当然的。
正式见到他是在大一的下半学期,放暑假之前,我和几个同学刷夜打游戏,玩到快11点时突然觉得没劲,独自往学校走。
经过窄巷看到几个人在打架,手里都抄着家伙,确切的说是几个人在打一个,被打的那个就是方莳。
当时并不知道是他,只是觉得很不公平,那时还很热血的我趁有车灯照进来,那几个家伙以为有警察而愣住时,抓着方莳的手迅速逃走。
起初是我拉着他在跑,后来就换成他拉着我在跑,我们一直跑到他租住的老旧小屋,看到桌上杂物中露出一本眼熟的封面才知道他和我是同届的学生。
他从嗡嗡作响的小冰箱里拿出几听啤酒,见我在盯那本书,他拿起来从窗户扔了出去。
“垃圾!还花了我10块5。”坐下后他说。
那是第一堂马哲课时被老师强逼着买的他自费出版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山寨版。
当我得知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方莳时,基本上他再做什么我都觉得不意外了。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他的身世竟然比我还惨,都能编一部台湾伦理剧了。
母亲遭人□生下他,产后抑郁跳楼,他被外婆带大,从高一起就不断打黑工维持生计,大学的学费到现在还没交齐。
“不过我后来申请了补助,全额哦!”说这话时,方莳得意的眼神从过长的留海里射出来,“我高中成绩全优……因为外婆一直希望我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那为什么还……”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辍学”两个字。
“因为外婆死了。”他迅速的说,“我不知道还要为什么而活。”
我没说话。
门被轻轻敲打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沉默。
我看了眼表,12点半。
门还在固执的响着,伴随着塑料袋的簌簌声。
他烦躁的站起来,踢翻地上的空易拉罐,我顿时明白了点什么:“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站起来准备告辞。
他看我一眼:“没有,不是……”
“邻居而已,一个烦人的家伙。”说着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比我们年长的样子,门打开的一瞬他敦厚的笑了,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又没吃饭吧?今天店里刚好有人点你喜欢的菜,所以我多做了一些……”说到这里,他越过方莳的肩头看到了我。
将塑料袋飞快塞进对方怀里,“原来,有朋友来玩啊,太好了,你们可以一起吃……”说完便塌着背走掉了。
我几乎能看见男人背后笼罩的一团乌云。
那个时候我刚好处于对男人和男人之间那点事格外敏感的时期,于是我说:“那个人……在追你?”
方莳身形一顿,“你说什么?”
“喂,你是吧?”
他抓抓头发,不耐的说:“靠。”
塑料袋里是两只白色餐盒,一只盛满了菜,一只盛满了饭,说是多做出来的,其实不是,一看就是现炒的,菜与肉之间还拉着热乎的粘丝。
注意到我在看他,他又打开一听啤酒,“你吃吧,我不想吃。”然后又自言自语似的:“神经病!每天都送,一开始是受伤了被他看见,就送药,后来知道我光喝酒不吃饭,就送饭……不是有毛病么!”
…………
之后不久又见到他,是在一家餐馆里。
他穿着整齐干净的工作服,头发也剪成好看的形状,笑着和我打招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是新工作啦,是XXX介绍的,XXX是这里的主厨,老板都要听他的。XXX手艺很棒,说要教我做饭……”
我打断他:“XXX是谁啊?”
他一愣,别开我的注视轻轻的说:“你见过的,就是那个……给我送饭的人。”
“哦。”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
“有。”
“没有……”
“哼。”
…………
大二的暑假,方莳约我出来,和我告别。
说决定要和XXX一起去澳洲某个城市发展,XXX的移民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底他就能以XXX的爱人身份一起拿到移民资格了,然后两人可以一起开间餐厅。
“那里是承认同性恋人的哦。”方莳笑着对我说,“到时我就是XXX的合法爱人了。”
嘉北啊,男人之间也可以有爱情的。
最后他对我说。
也许吧。
后来我们会在网上保持联络,他始终认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相隔五个小时的时差,但已经习惯了在周末的清晨收到他的留言,看他词不达意的描述那边的蓝天,那边的气息,那边的心情……总之就是一个字:幸福!
怎么也忘不了,半年后的秋天,我接到一长串陌生号码的来电,下意识就不想接,可能已经预感到噩耗即将到来。
方莳绝望的声音通过不是很好的信号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他说XXX走了,在从印度飞回来的航机上,飞机失事……
因为很不清晰,我不能断定那时的他到底是什么状态,我只一直重复着:回来,方莳,回来!不要留在那!
他一直在拒绝,隐隐约约的,我听到他说,“我不会死,我会好好活着……他比谁都希望我认真活着……”
我哭了。
一周后飞机的残骸从海中被打捞出来,但是失事人员的尸骨却再也无法寻回,那个敦厚的,会在半夜敲门给方莳送温暖盒饭的男人,他在哪里呢?
我几乎每天都要给方莳打电话,或者盯着他在网上回复我消息。
我希望他回国,但他说他们的家在那里,他要等XXX回家。
是不是所有历经挫折的孩子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抗击打能力?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不该成为剥夺他们幸福的原因。
因为皮厚,就要挨更多的打吗?
直到我毕业,参加工作,跳槽,升职,四年后的某一天,方莳说:“我回来了。”
我去机场接他,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子,方莳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随便指了指身后的人,淡淡的介绍说:“他叫朗飞。”
朗飞一人提着两人份的行李,把单肩电脑包转到左肩,腾出右臂吃力的跟我握手。
“你好,我是他的现任恋人,我叫朗飞。”
望着他的灿烂笑容,我的心才算落了地。
方莳果然是个坚强的人,他一直努力的认真的活着。
同年春天,由方莳命名的“天堂鸟”正式开张。
…………
“方莳就是这里的经营者,很厉害吧?”我对他们说。
“就是和设计者吵输了的那个?”王贺文还记着吵架这茬。
“是啊。”
“咦?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我吵不过他这件事啊。”方莳细长的眼睛朝我看来。
王贺文大声说:“要我说你该力争到底啊,这么大手笔的装修,那个设计者只是想讹你设计费和材料费而已吧?”
“啊,是这样的吗?”方莳好脾气的应和。
“对啊,这样的人很多哎,我记得我家装修的时候……”
“那个设计者就是朗飞!”我及时制止住不识时务的某人。
“朗飞?是啊,是很浪费……”
我原以为王贺文的酒量只是差一点而已,现在才知道他是差很多,只是半杯红酒就脑子就不灵光了,明明一开始我就问候过朗飞这个人的!
我拍拍脑门,绝望的说:“是朗飞,不是浪费,朗飞就是……”
“就是我的恋人,”方莳接道,“说起来这家店是我们一起开的……他出的钱比我还多呢,应该不会讹我吧。”
“呃……那,那应该不会吧。”王贺文终于打起磕巴。
小路和魏珉已经笑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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