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_半生石番外(6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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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耿执着是好事,但若不知取舍,恐怕终究不能如愿。

    老侧年迈,这番旅途必然有颠簸劳顿,天公不作美之类,留在府里养老为上。它更倾向于每天早上的新鲜白菜,对城郊的青草也有些喜欢,对路上的灰尘却是毫无兴趣。

    “先生,先生穿平常人的衣服还是风采出众呢,青杨老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认熟了我们五个的脸好不好。这小子是不是兴奋过度了。

    “先生。”

    我诧异,侧身回头,习云他们又在那里装无辜了。

    “穆炎叩见先生。”

    “在外不必多礼,仲校吩咐他们直接行路即可。”控马小退了几步,和他并立,方便说话。

    “卑职此番职责所在,若有不当,望先生指点,请先生海涵。”穆炎垂手身旁朝后打了个信号,而后作了个请的手势。

    官腔打得很顺溜呵。

    “哦。”应了声,回完了神,轻夹马腹,“如此穆仲校可还要书信往来?”

    “先生莫怪。”穆炎控马跟上,不多不少落后两个马头,“安全之故,护卫俱是今早胥将军亲自秘拨,令我等来此静候,只道有护送之责,其余事先俱不知情。”

    “穆仲校呢?”我稍后仰一些身问话,否则脖子就酸了。

    “……”穆炎移开眼,微慢了片刻才回答,唇角终究忍不住勾了一下,“不瞒先生,猜得了。”

    还学会笑了。

    两年军旅不是白过的。

    ××××××

    刚刚入季春,植被都长得欢。绿葱葱翠郁郁,浅的深的。新叶关系,叶面上都闪亮有泽,讨人喜欢。一大片铺地延伸,直到远山。中间一条官道明明很宽,眼下也被衬得窄窄。道旁移植了一年多的毛杨还小,可飘的絮不输少,吸入鼻子就会痒痒的,惹得一行连坐骑带车力共计六十八匹马响鼻此起彼伏打个不停。

    “阿、阿嚏!”

    ……为什么我也不能幸免。

    拎出颈子上挂的玉,按下暗扣,倒出一粒润喉的丸子含了。

    川贝枇杷蜂蜜丸,松花衣。

    却觉到身边略略有异。

    侧头看去,穆炎目光正落在我手上。

    再倒两颗,递给他,“仲校也要么?”

    “多谢先生。”穆炎接了,却没有吃,虚虚拢拳握在手里,反倒不着边际地问了句,“如此巧妙机关,不知何人所制?”

    “不知道。”把东西挂回去,心里暗笑,好一个不动神色,旁敲侧击。想想昨天他那样子,眼下还是别逗他了,于是直接说了实话,“托人觅得的,只是付了些银子,故而不晓得。”

    “甚是遗憾。”穆炎煞有介事道。

    说是这么说,我看他一点没有遗憾,反而蛮高兴的样子,腕上微用力,两个丸子就直直飞进口中,而后咯崩咯崩两声,当黄豆咬了。

    幸而俞儿没来,要不看到辛苦做的讲究诸多工序复杂的丸子这般下场,非得被气死不可。

    不知俞儿用来混糖的药汤倒底是什么,糖里带了微微一丝酸,含了竟真的不再打喷嚏。

    身后青杨问这问那,习云他们聊东扯西有一句没一句答着,身边穆炎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路旁大片田野里,近处劳作的农人偶尔扯起一句民谣,而后便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地,一人人应和着唱起来。

    田头跟着爹娘下田干活的孩子耐不住,跑到路边看,胆大的会用标准音说,“早安”,“一路顺风”之类,还有盯着马跟上一小段的。偶尔也有爽朗的姑娘脆脆喊一声招呼过来,尤带了乡音,而后在一大片行伍人的注目与回礼中红透了脸。老伯们呵呵笑,干脆提早休息,蹲在田埂上磕磕烟斗看我们路过。

    不是每天都有看的。

    字典和公塾的效果不错。

    民风不错。

    政府机关……我是说官吏,也颇得民心。

    不快不慢行在其间,很惬意。

    ××××××

    “先生,前面有河可以饮马,歇一歇么?”习云策马上来,“已经差不多中午了。”

    “好。”虽然我心情太好,还不觉得饿。

    “先生。”穆炎回头看了一下,困惑,“先生府上的药官不曾随行么?”

    “嗯,她留在府里,叶老将军的小娘快临盆了。”

    “那……”

    “怎么?”

    “先生吃什么?”

    “你们吃什么?”

    “可……”

    “习云他们带了的。”

    不会抢你的那份的,放心啦。

    “不是,但……”

    “穆仲校忧心什么?”

    “军粮粗劣,先生……”

    “你说什么?!”

    粗也算了,毕竟不能和府里的比。劣?!居然敢说我配给你们的军粮劣?!蛋白质糖类脂肪,矿物质维生素,哪样缺了?!

    纤维素……的确少了一些,可也够了。

    “……”穆炎吓得身子朝后一歪,惹得胯下坐骑不满地骚动了下。慌慌忙忙惶惶坐正,“……没、没有。”

    我愣了一愣。

    只是刹那间,戴了一上午的仲校面具尽数破裂,穆炎被打回原形,又变成了那个呆呆的黑小孩。

    忍不住摇头失笑。

    ××××××

    这护送的六十人有些怪。

    说不出哪里怪,总之和一般兵卒感觉不同。就算严格挑选过,也不该是这样。

    因为此番不出乾,不走僻路,所以他们俱只着护胸锁子甲,戴轻盔,之外便是卒服。

    咬口饼夹肉干,慢慢咀嚼,慢慢想。

    其一,习云他们很放心的样子,好像四个集体去解手了。平时即使宫中,他们也不会如此松懈的。

    其二,他们聊的天很古怪。内力的缘故,这个距离,他们声音轻轻,倒也还能听清楚。

    “我在去年的正月十四。”

    “前年九月七。诶,你?”

    “去年三月十三。”

    “今年正月二十五。你呢?”

    ……

    ……

    我抬头看看天,埋头咬一口东西,他们接龙一般,一个个聊过去,我实在听得腻了。

    在交流生日似的。

    可生日不该带年份,哪有一辈子过一次的。

    穆炎看看我手里少下去了的东西,递过个水袋来,人慢慢松下来,朝后倚到树干上,专心吃他自己的。

    我淡淡笑笑。

    天很蓝云很白路很长草很绿。

    随从们很古怪,就不计较了。

    一百零六

    歇完起身,上马行路,腰侧一个东西微微硌到。

    一摸,是随身的钢匕。

    心里灵光一闪,我转头问旁边的穆炎,“你是不是有东西扔在我府里?”

    “嗯?”穆炎正预备翻身上马,闻言一脚踩在镫上停了下来,想了会,抬头道,“没有落。”

    “以前借我用过的匕首呢?”

    匕字一出,穆炎眼里惶恐绝望了一瞬,而后皆数被压下去,答,“断了。”

    他这般的神色我还从没有见过,所以改了话题催了催他,“上马罢,他们都预备好出发了。”

    走了两三里,我重新开口,“穆炎。”

    “在。”他还是全身戒备。

    “哪里断的,什么时候断的,怎么断的,断了的去了哪了。”我侧头看他,“我要真话。”

    穆炎刹那间脸色灰白,微动了动唇,吐不出音来。

    “说不了的话眼下不说就不说罢。”只是眼下不说而已,“说来,这次老将军派的人是不是都和你同样出身?”

    “是。”神色缓了一点,声音里还有些不稳,“将军在麾下各处抽调的。将军说,这般,不用兴师动众比武竞技,更不用担心有人心怀不轨,或者给先生添扰。”

    “你是仲校,所以叫你带?”

    “是。六十人多少都有些军功,将军的意思,顺便还有劳先生教化一番。”

    “……”好会算计的胥老将军,“我先前觉得,习云他们特别偏袒你。什么事都会护着你,原来是因为……”死士之间的认同感,同一种深入骨髓的经历的人之间的认同,“能一眼看出来?”

    “是,不同。”

    “怪不得。别老是是是。”我对这个字过敏已久,“那,他们刚才聊的是把废铁扔到我府里的日子了?”

    穆炎张张口,然后想起刚刚一句,闭唇,点了下头。

    “穆炎……”

    “怎么?”

    “我府里专门拨来放匕首的仓库快满了……”

    “……”

    “穆炎……”

    “嗯?”

    “要不用它们熔个东西,你说好不好?”

    “好。”

    “上面多少得写点什么。写什么好?”

    “……”穆炎颇感为难,想了半天回道,“祭匕之礼,各家多有文称颂……”

    我摇摇头,那番装神弄鬼,再几十年或者几百年,迟早会被有心人发觉,自己明知其中玄妙,加上身为先生颂先生,实在恶心,“要不……再等几年,至半夜不再零散有人投匕门前时,铸个碑,上面就刻……”

    刻什么好?

    “莫扰,什么都好。”

    “……”难得穆炎会安慰人,照旧剽窃一番,而后朝他献宝,“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如何?”

    “十步杀一人……”穆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嗯。”

    “千里不留行……”穆炎侧头看看我,看看前面延伸的长路。

    “嗯。”

    “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

    “嗯。”

    “无贬,甚至暗含褒意。”穆炎微微仰面,稍稍合目,迎风缓缓吸了口气,慢慢接着吐出余下的,“心怀天下,祭匕问日,然……为何能无半分憎怕?”

    “为何憎怕?”我诧异地看了眼穆炎。

    都曾经把其中一个剥干净吃干净过了,我什么时候犯过恶心了?又为什么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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