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_半生石番外(5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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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都破。

    从内而破。

    梁长书和寺御君听完,一时均无能言语。

    “可叹时某自以为防得了镀城祸事,却防不了梁国内塌!”长长怅叹,我输在时间上,先机被人尽占,那位庞大人我甚至都不算正式见过面,“若是去年……”若是去年我留在梁都,如今断不会有这般的局面。忽然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心下自嘲,居然在假设一种不可能的情况,这回也没有心情去研究梁长书的神色,转开话头,直奔主题,“如今,是战是降?”

    此语一出,激起千层浪。

    厅外一干将领谋士参军各持己见,纷纷杂杂。

    我静看不语。

    “顽守之城,东平尽屠。”寺御君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厅外嘈杂,一时四下俱静,“唯今之计,寺御当亲递降书,以得正旁君一诺。从此,再无梁国寺御。”

    东平看重寺御已久,就算仅仅为了防止他投奔中尉日后报仇,这条件是一定会应的。

    梁长书似乎有异议,寺御君转头看去。

    两人对视良久,梁长书惨然一笑,抽了发簪摘了玉冠,颓然萎顿。

    我在一旁,头一次注视寺御君的眼睛超过三秒。

    那双眸子深处阴翳无比,几乎被黑暗吞没,但是目光坚定,毫无犹豫。

    走至寺御面前,我干脆利落,郑重跪地,“时临代镀城八万百姓叩谢谭广。”

    一拜至地,一声清响,而后起身。

    寺御姓谭名广,从刚才那句话出口后,寺御君,国柱,神箭,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国灭家破人亡,手有重兵却不战而降,对于一个武将而言,是要背负一生的耻辱。

    梁长书已经承受不住,但寺御君为了八万百姓,七万梁军的性命,背了。

    寺御君弯腰伸手来扶我起身,嘴角却蜿蜒下一抹鲜血。

    “成冉汤烷,带你家……”国柱?公子?梁长书国破而崩溃,寺御君此外又兼家亡、大辱,撑得住才怪,“回营好生休息。”

    “皇甫公子放心。”

    “程参军,诸位帐下,时某手书难以见人,所需文书皆数托付与你等了。”

    “自当尽责。”

    “左老将军。”

    “老夫在。”

    “城防戒备还劳您出马。”

    “老夫领命。”

    “右少将军。”

    “在。”

    “城内抚民整序之事,望将军担待,尚需请梁大人本地驻军一并协助。”

    “领命。军卿不必忧虑。”

    “军营诸事如常,其他人等各自待命,无中帐大印不得私拨人马粮草。”

    “是。”

    ……

    ……

    有事要做的陆续领了相关一干人等退下,眼前厅外院中渐渐空旷,眼下只余灯笼数盏,在夜风里微晃,映着因刚才一番剑拔弩张而杂乱的花木,分外凄凉。

    “穆炎……”我闭目换口气,轻唤。

    没有回应。

    “穆炎?”我乍惊,猛然回身望去。

    八十五

    什么时候,已经如此习惯穆炎在身边了……

    一唤之下无声应答,我心跳被惊得狠狠一乱。

    厅内一片空空荡荡,只余下三盏残茶,满满的浅浅的,尤自在冒热气。

    环顾四下,竟然空无一人。

    从厅后侧门进了厅后花园,立在回廊下再看四下,还是没人。

    连连唤了几声来人,除了夜里的风,无一应答。

    正不知是梦是幻,却看到东边方向,有火红的光跃出。

    那里……那么高……

    脑中前些日记清的地图一闪而过!

    烧的是主院的阁楼!

    我拔腿便往跑那边,穿过一条条长长的廊,掠过一根根柱子,把一间间屋子,一进进院子,皆数拉在身后。

    夜风呼啸,刮在脸颊上如刀生疼。府邸里花木,隔墙,拱门,照明的灯笼处处依旧,却不见一个人影,让人惶恐无比。

    前头就是主院,却有仆从跪在院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低低抽泣。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往院子里去。

    却看到跪满了一整个院子的人。

    外头些的,粗活下人,侍卫。

    接着,巧婢,伶俐的小厮。

    然后,上了年头的理事,管家。

    最后,阁楼台阶下的,是诸多的幕士,合着男女侍宠。

    抬头,最高一层有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人,正拿着个烛台到处点帘子。

    他身边的靠栏上,尚有毫无声息的好几具小儿女子的人体仆到伏趴着。火光从那边亮起来,他们背光,只能瞧出轮廓,看不出如何衣色,可姿势就足以说明一切,其中一个少年,尤保持着握剑刺腹自戕的动作。

    再低头,却看到有黑衣人往门外台阶上堆了最后一批柴草,陆续迈进门槛。

    他们都穿的一样,但是……

    我认得出。

    跌跌撞撞穿过地上的人群,我拦住穆炎。

    两手禁不住发抖,藏在自己的衣袖里,隔着布料攥住衣摆。

    “穆炎,你答应了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惶恐,带了乞求。

    穆炎僵硬了身子,没有抬头。

    “你答应守在我身边的,你答应留命给我的。”

    穆炎顿了会,摘下挂件和匕首,托到我面前。

    “你……你……”竟是让我拿了那个,再杀了他的意思……

    我又气又恨,胸口挤压,绞拧,痛不可遏,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身上尚有几个时辰前他留的酸软,眼下……

    却到了如此的境地!

    “丙辰六。”一个平板无起伏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要阖门了。”

    穆炎转身。

    我想也不想,一把扯住他。

    他脚下停了一下,而后继续往前。

    侧绕过我,往台阶上去。

    我跟着他转着方向,黑色的衣袖绷紧,被拉出紧紧的缠腕,而后一点点,一分分,一寸寸,从我手指间往外走。

    走离我的身边,走出我的生命。

    徒留下指间,用力拽住粗糙结实的布料,而磨出的痛。

    最后一丝袖子脱离那一瞬,我往后一跌。

    穆炎……丙辰六……往前微微踉跄了一下。

    我连连退了好几步,不知扶了什么一把,稳下身来。

    那边,他已经没入门后。

    最后一扇也合上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后,一声女子的惊叫惊醒我。

    微低头淡淡惨笑。

    转身。

    再不回头,再不看地上所跪的任何人,我快步而出。

    ——弃我去者,安可留!

    恍恍忽忽,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城门。

    或许是因为,这条路最直最大罢。

    “军卿大人?”有守门的兵卒举了火把凑过来看了看,认得是我,问了一句。

    摘下腰间印牌递给他,随手在一旁备用传信的几匹马里牵过一匹。

    “大人出城散心么?眼下平军即将兵临城下,为免误伤,大人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我摇摇头示意无妨,翻身上马,出了城。

    那几个兵卒追上,举火把的那个急急道,“军卿大人,等等,小的禀了夫长,带几个兄弟陪大人出城。”

    “不可擅调兵马。”我回头答,自己在厅前的吩咐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原本是为了有的将领不忿,私自出兵而定的,“镀城周围,我熟。”

    寺御治军军法向来严明,那几个兵卒互相看看,有一个轻声嘀咕了句我调了一匹马也是违例了。拿火把的亮出我给的印牌,其余人等这才朝我道过小心,站了回去。

    我轻夹马腹,由着那马自己小跑而去。

    仰头看天,秋冬夜色里的星星稀稀拉拉,也明明朗朗。

    原来,被自己全心相待的人无视和遗弃的滋味是这样的啊……

    也不是很痛么……

    起码以我这身体的破烂素质,还没有到要昏厥的地步。

    这马似乎走惯了城外军营和镀城城门之间的路,不知不觉带我回了大营。

    兵马皆数在城内,此地人去营空。

    兜转些马头,拐了个弯,进了住的院子。

    屋檐下一排从低到高的高跷还在。都是竹子加点皮革绳子,简单便宜。

    拿了对踩惯的拆了上头形状特制的皮革下来,绳子栓了穿了,系到马上。

    高桥鞍没有做,好在这马鞍虽不能前后借力,也不错了,又不是骑兵。

    重新翻身上马。

    四顾茫茫,呆了片刻,朝张家坡的方向去。

    我和小粱说过,去去就回的。

    一去,便是一年多。

    说起来,我还有包银子在那呢。

    当初从穆炎那里敲来的。

    回头,刚好给他买副棺材,竖个石碑。

    呵……

    哼……

    八十六

    穿出一条山路,前头就是小槐村了。

    而后五里,大槐村。

    再后面,便是张家坡了。

    一抬头,却看到小槐村一片焦黑,四周火光尤剩。

    这是……!

    屠村了?清野了?

    东平还没有兵临城下,先头已允了散兵来此肆虐?!

    城内八万百姓得寺御相保,镀城城下辖地又何止八万!

    下马,撕了衣服下摆一扎四蹄,再扯条长的系了笼头防它嘶鸣,而后左右两根,当袖口缠腕绑了。

    重新上马,折了个弯,抄村后山上小路朝大槐村去。

    这里也是……!!

    大槐村火焰还要高上几分。

    远远山下,风吹来的空气中带着焦臭,和着火焰隐隐的热气浪。

    兜转马头。

    这世间人口乃是第一资源,所以屠城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征服手段。

    我明白。

    但是明白和看到,怎么可能一样!

    何况所谓屠城,往往一屠老弱病残,二屠精壮男子。

    前者可以减少消耗,有利赋税劳作,后者,自然是为了防止复仇。

    像东平这般,彻底屠杀的,实乃少见!

    却也……能够十分有效地将新地牢牢纳入版图。

    半枯的长草擦过身边,落叶的树枝横打上门面。

    绕过小山头,居高临下一看——

    张家坡……

    一片火海!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驻着长戟铁枪的百来人,零零散散嘻嘻哈哈四处点火,在被毁的农家院子外,烤耕田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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