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_半生石番外(21)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待到他写熟了,拿开模本,叫他自己快写,没准还能出个行楷什么的。

    梁长书目光稍驻留了片刻,又撇了眼穆炎,勾出一抹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穆炎垂手立在我身后,低头不语。

    这话根本不对,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几张字虽是初学,稍稍加以时日,便肯定比我的几张好出一大截。

    但鉴于目前的处境,对于这种貌似幽默的讽刺,我一贯左耳进右耳出,保持沉默。

    也就原样坐着,没有反驳什么。

    只是……

    ——既然讨了穆炎过来,管教之事,还是不敢劳动梁长书梁大人费心过问的好。

    好不容易等的梁长书走了,回头去看穆炎。

    “穆炎。”

    “公子?”

    神色如常,并无不妥。

    松了口气,倒是我把他想脆弱了。又不是那两个宝贝弟弟,十几到二十来岁之间,夸奖贬责都得特别小心。梁长书这种作为,并不至于伤到穆炎的自尊。

    原来他无视闲言碎语的本事,比我还高上一筹。想来,和生死夹缝间走惯了有关。

    “差不多是时候用膳了。”

    只是,有时候我倒宁愿他敏感麻烦些。起码,会更像个人。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

    而后的几两天,梁长书以广湖公子大祸初愈,尚须静养,路途劳顿,不宜见客为由,推了一干老熟人的拜访。

    我和穆炎安安静静住下,这里的房间较大,布局和梁府中那个小院不同,内室屏风宽八扇,而非四扇。除了床之外,窗下尚有一卧榻。另多了好几对靠墙的座椅和相配的小几,以及装饰品。

    穆炎总算不用再打地铺,除了采光比较好之外,这是大房间带来的唯一便利了。

    早上还是去习箭投壶,不过作陪练的老武师缺席了而已。

    下午依旧冥想、教字、画画,若说有改变,不过一样——用的东西都换了。

    穆炎还在就好。

    三十七

    冬月二十五。

    “公子。”穆炎立在一旁看着我正正经经着衣着冠,配上腰间挂的玉石垂饰,低低出声道。

    “何事?”我转身望向他。

    “请容属下随公子赴宴。”

    “穆炎,今日此宴,我全身而退不难,却保不准他们是否会迁怒下人,或者拿你杀鸡儆猴给我看。”透过垂幔,撇了眼外厅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影,我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所以……”

    穆炎沉默了会,而后答,“公子小心。”

    “恩。”我点头,走到他面前,道,“你在此等我回来便好。可能会迟一些,你千万莫要出去探寻才是。”

    “……”穆炎稍低了头撇开视线,额际几根碎发垂落不动,没有应。

    我静等。

    他,非应不可。

    全身而退,自然是夸口。保住性命,却是的确能够的。

    但穆炎摆在外面的身份,差不多算是我的房里人。诸多所谓的故人乍见之下,可就不好玩了。

    因此,就算没有人随身,难免吃些亏,他还是不能去。

    “……是。”穆炎终究拗不过我。

    系好垂饰,我转身出了门。

    五对三人合抱粗的黑漆柱,撑起了高达八九米的大殿。层层叠叠的纱幔垂帘,围住了殿中两边二正二副一共四排的矮几。

    正中间上方尚有一案,宽是其他的两倍,显然就是梁王之位了。

    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地上一尘不染,几上酒菜俱备,仆侍婢女垂手而立,副席上一干人等俱已在座,正席也满了一半。

    却悄然无声。

    跟在礼官身后,走到宴上,看到的便是这般的情形。

    东平来使的接风宴,在梁国,的确属于大事一件了。

    礼官问过身份,将我引到左边第二几。

    两边前面一共六几,和上头的案一样,都空着,只有我这儿突兀地坐了一个人。

    我随他示意坐下,敛袖静等,心里却突突一跳。忍不住往门口几张案子溜去一眼。

    ——那里比较安全。

    却正对上一人阴翳的狭长单凤眼。

    此人剑眉入鬓,薄唇冷峭,身姿颀长,头顶青玉冠,皂白暗纹袍,绣金黑裘带,一色的描花护腕束了袖子,跨过高槛,正向里缓步走来。

    他身边,是梁长书。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移开了眼。

    “寺御君,请。”

    “周治侯,请。”

    梁长书落座右边第一几,寺御君则在右三。

    来不及再打量他,门口礼官唱名,却是正旁君到了。

    乍见之下,只会觉得他面貌平常。第二眼时,有那么一两成人能读出他眼中神采非常。

    借光于前世的人口泛滥,媒体的全球相通,我对这种隐隐的光芒,尚算熟悉。

    那是七老八十的政要,年轻有为经了风雨的前辈们,所拥有的,坚不可摧的自信、冷静和务实。

    再看,一个干净利落的侧面落入我眼中。

    鼻梁高直,额头宽坦,线条流畅不失锐气。

    他的侧影,倒是比正面英气逼人得多。

    “广湖公子?”正旁君笑吟吟在我案前站定。

    “久仰。”我起身,作揖相礼。

    他还了礼,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在左一的位上坐了。

    梁王一身深青,玉冠高簪,最后出场。身后跟了一个礼官,两个美婢,两个带刀武士。

    ——感谢上天,这里没有龙纹明黄的习俗,也没有太监这类职业。

    礼官唱声中,全体起立,见礼。

    “正旁君自东平祧都而来,一路颠簸,甚是辛苦。今日稍备薄宴,权作洗尘。”

    “梁王厚爱,正旁惶恐。”正旁君朝梁王欠欠身,满过一杯双手举樽,道,“梁国的美酒,敬梁国的主君,正旁先干为净。”

    梁王身后的婢满了一樽,奉给梁王。

    梁王接过,仰头喝了,亮过空樽,而后轻抬手。

    “歌——舞——”梁王身后的礼官唱道。

    “歌——舞——”门口的礼官接唱。

    我暂时微松了口气。

    歌是管弦乐,笙箫琴瑟。舞是群舞,一共女子二十四人。

    二十四人中,二是二人着一色长袖粉衣,独独剩下两人,鹅黄衫子另带白纱披肩,尤其耀眼。

    舞蹈并不复杂,也没什么奔放动作,不过一折一起,举手投足,衣袂轻扬之间,尽显妙龄女子柔美身段,是独独排给男子看的舞。

    总地来说,编排得不错。

    一曲终了,二十四人叩过,粉衣的都下去了,而两个鹅黄衣衫的舞姬则斟了一樽,一个持壶,一个举杯,都是十指纤纤,点点蔻红。端到正旁君面前,温言细语敬上酒去。

    我注意到,她们不是在案前敬的,而是到了正旁君身侧一尺处。

    ——心下,微微悬了起来。

    正旁君接过饮了,递还空杯。

    那奉酒的女子却没有接空杯,而是侧身偎了过去。同时,持壶的女子松手放开了手中酒壶。

    正旁君往旁边让了一让。

    女子重心失稳,慌慌倒向前。

    正旁君疾疾退开,浅色衣衫上滴酒未湿,蔻红不沾。

    “蠢货!”梁王骂倒,“敬一杯酒都不会么?来人,拉下去,各打二十大板,逐出宫中,贬为粗奴!”

    丝竹之声嘎然而止。

    宴上气氛当然不会因为这点意外一直低落不起。

    趁着他们相言甚欢,我借由内急,溜了出去。

    好在这里宴席的礼仪尚未太过复杂,一切可谓从简。否则,我哪里能出来透气。

    一路慢慢走去。

    刚才那两个女子,既然是梁王的人,如此大胆的敬酒,没有梁王的授意,又怎么可能。

    这年头,连正旁君这样的文臣也得习练身手,否则,出使某处时候,没准就被美丽的舞姬投了怀送了抱,担上了一个调戏君妃的罪名。

    只是,正旁君身手敏捷固然可喜可贺,梁王当机立断也是值得钦佩,那两个使命不成的女子,却挨不了什么日子了。

    路不算长,左右思量着,一会会便走到了头。

    茅厕里面不香,看来不适宜多呆。

    出来,再往回磨蹭着走。

    宫庭院里,不少早梅已经开了。红的白的,盛放的欲放的,就这么一朵朵,在夜风里傲然笑。

    又走了几步,立定在廊下。

    身后,一长串竹骨绢面的廊灯。

    明亮,却冰冷。

    面前,远远近近的花树。

    被笼罩在夜色暗中,却自有暗香送来。

    “广湖公子喜梅?”身边忽然冒出一个淡然温和的声音。

    明明淡然温和,却亦是傲然冰寒。

    不难听出来,寺御君。

    “冬月里,独独此花。”我回道。

    “公子忘了水仙了。”

    “水仙本应阳春开,被人赏玩,不过折辱了芳魂而已。”

    “既然喜欢,不妨剪几枝。”

    “花,开在枝头,才好长久。折了,总是可惜的。”我微微一笑,“多谢寺御君。”

    三十八

    梅种的不少,不过已开的不多,淡淡幽幽的香,正好。

    寺御君身上,有一种和老武师相似的东西,能让我安神。

    或许武功卓绝的人,对于自身的强大自信,散发出来,便是笼罩在他们身周的,冷然的平和沉稳了罢。

    “就要上有名的梁国宫廷秘菜八段鱼膳了,两位不去一尝么?”

    我和寺御君愕然转身。

    正旁君一手提了衣摆,急急忙忙越过我们朝茅厕方向去,一边还回头挥手来了句,“再不去,热的可就凉了。”

    ++||

    我听到了自己心中,有什么刚刚获得的印象,颠覆破碎的脆响。

    回到宴上,不会会,果然上了八段鱼膳。

    一条鱼,形状完整,承在特制的长盘里,头尾两段,中间六段,一共八种做法。

    味道,还是不错的。

    副座上展开了一次关于八段里头哪段味道最好的争论,从最基本的色香味开始,慢慢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渐渐把正座上,前十座之后的一干人等也卷了进去。

    前面几个,不是不管,而是他们自有喉舌在那些雄辩博引的人中间。

    我么,自顾自吃鱼。

    可惜,我不找麻烦,麻烦还是找上了门来。

    “广湖公子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不知高见如何?”

    自从开始巡酒上菜,挑衅讽刺不知有几次了。

    不过因着正旁君在,又或者真知情的几个得到了足够的警告,没有人针对我身份提出什么怀疑,权作接受了失忆后冠了个新名的广湖公子。

    所以我也就隐忍,装傻,陪笑。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2_22407/3813931.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