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口去洗手间,拧开冷水盛满手心,不住地往脸上泼。楚刑慎重而真诚的态度,令我心烦意乱。他来真的啊?
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看似平衡,实质极易崩塌。我不单恋楚刑了,也不想和周璟做情侣,更不愿意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难做。我只想守着苗苗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我需要考虑独立的事情了。旅行的日子够我平心静气地思考了,等我们一回国,我就和他们两个人摊牌,搬出去过生活。
我抽了几张纸巾,苗苗操纵着我的手腕,帮我擦脸。我只要望见他奶油蛋糕似的小脸,心就化成了一滩水。苗苗,我要坚强地生活下去,不再依靠任何人。我有了你,肩上就有了责任。我一定能养活你和我自己的。我们刚一开始的日子,免不了要吃苦,但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坚持下去。
苗苗略带混浊的右眼珠,瞳孔急剧缩小了。他一头拱进了我怀里,惊恐地搂着我的腰。我的后脑传来剧痛,低低地叫了一声就被人塞进了巨大的行李箱。我和苗苗身处于黑暗中,苗苗在我的怀中瑟瑟抖个不停,我抚摸着他的后脖颈,鼻尖尽量靠近拉链的位置,呼吸到稀薄的空气,但氧气含量远远不够我呼吸。我仿佛渐渐沉入了深海,光线、空气和声音离我远去,苗苗如水草般缠着我,和我一同下坠。
第十四章
“鼓鼓,呜呜……”
断断续续的呜咽钻入我的耳朵,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我的身上酸痛不已,尤其是关节处。费尽地抬起手,摸到圆圆的脑袋,我闭着眼睛在苗苗的头顶蹭着,气若游丝地说:“我疼……”
苗苗的小手力度适中地按摩着我的胳膊和腿,水珠洒落到我的皮肤上,他赶快抹掉了。他边哭边捏,十足地无措。我伸出双手,让苗苗拉我起身,他搂住了我,哄小宝宝似的拍着我的后背。
“鼓鼓,疼疼飞飞。”
温暖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脸,如和煦的春风。苗苗特有的味道浸透了我,我贪婪地汲取着柔软甜蜜的气息。能和苗苗呆在一处,就像在冰天雪地中寻到了最后一块热炭,虽然不能阻止我被冻冰,但足够给我带来慰藉。
我伏在苗苗肩头,腻歪了一阵,苗苗见我缓了过来,就止住了哭泣,小指勾起我的一小撮额发,珍惜万分地吻着。
“鼓鼓,这个地方,好熟悉啊……”
苗苗吹开我沉重的眼皮,头顶的璀璨星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苗苗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我好像来过这里……”
苗苗的食指抵着太阳穴,费劲地思考着。我无力地垂首,抱着双膝。这里我太熟悉了,这是我的家。或者说,是我曾经的家,我曾经的房间。
豪华气派的圆形大床,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床头上雕刻的华丽狮子,和钟家大门口的金狮如出一辙。我小时候睡觉,总觉得呲牙咧嘴的凶猛狮子会突然间张口,吞噬掉我,所以我每晚都抱着苗苗,头朝床尾、脚朝床头睡觉。
四根粗大的黑色柱子擎起棚顶垂落的厚重床帏,天花板漆成了银河万里,睡在这样的床上,仰望着星光点点,数着数着就累了,累了就睡着了。苗苗常常平躺于我的枕边,自然会对这一片星空有印象。
时隔四年多,我又回到了这间房,一切就像一场梦。我现在下楼,是不是能见到餐桌边严肃的爸爸,和给爸爸的咖啡倒奶的妈妈呢?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旋转楼梯,苗苗像只小猫悄无声息地跟在我身后。
“爸爸……”
我局促地站着,在距离爸爸五米的位置停住了。爸爸靠在躺椅上,手边是一本旧相册。他的手杖静静地放在腿边,雪亮而刺目。
爸爸陷入沉思,我的突然出现令他厌恶地皱起了眉。他的眉毛稀少,眉尾如烟气般淡不可寻,显得人更加肃穆和威武。他“砰”地阖上相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如秋叶般飘然落地,我上前拾起,双手递给他。
照片上有我和妈妈,还有爸爸和哥哥,这是我们四个人唯一的一张合影。哥哥落寞地伫立在照片的边缘,半边身子几乎要出框,眉眼间难掩英气与沉沉的怨气。他不愿意与我们合照。后来是爸爸怒吼了一声,他才勉为其难地挪了半步,我们三个又凑过去,四个人稍稍聚拢,勉勉强强算是一张全家福了。
我被爸爸逐出家门时,猝不及防,什么都来不及收拾,唯独抱着个苗苗。我甚至都来不及拿走妈妈的相册。如果我能收藏这张照片就好了。时光荏苒,我怕我疏于温习,妈妈的轮廓会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雾气。
爸爸接过照片,随意瞟了一眼,阴沉的眼中就燃起了熊熊的怒火。照片瞬间被爸爸撕得七零八落,薄薄的相纸脆饼似的一撕就断,爸爸仍嫌不解气,他抡起脚边的手杖。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当头劈来,我的身体趋利避害地合上双眼,脚却不听使唤。热乎乎的液体染红了我的视野,手杖咣啷一声坠落在地,砸中了我的小脚趾。我蹒跚后退,重心不稳向后跌去,跌入了一个药气熏天的厚实体魄里。
“爸!!”
钛合金的手杖生生地被钟磬掰弯,好似一只脆弱的银色汤勺。手杖打着旋儿掷向了爸爸,爸爸身后的玻璃应声而落,哗啦啦地碎在爸爸脚边,手杖“咻”的一声越过阳台飞了出去,刺耳的汽车报警器发出的紧迫鸣笛,令我心神剧震。
“逆子!野种!”
爸爸浑身发抖,失去了手杖的支撑,只能单手撑着躺椅的扶手。他像一头垂暮之年的雄狮,气势上还是凶横的,可是身体渐渐生出了颓势,力不从心。从前那个仁慈和蔼的爸爸去哪了呢?最亲的人一夜之间对你的态度天翻地覆,我想我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再也不相信人了。
“哥、哥……”
我虚弱地讷讷,嗓子眼堵着一口痰,腥甜滞塞。
哥哥盛怒之下的面孔终于现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他既然笑不出来,何苦勉强自己呢?
“你闭嘴吧……谁让你去招那个死老头子的……”
哥哥的下巴黑丛丛一团,比钢丝球还要硬,刮搔着我的腮帮子。我有一种皮肤即将要出血的感觉,还好哥哥蹭了两下就饶了我。眼前的红由淡变浓,哥哥捂着我的脑袋,加快了脚步,喘息越发粗重不济。
哥哥的房间,味道和医院没什么两样,似乎连墙壁都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我被包扎成了头部负伤的小战士,镜子里的我滑稽又可怜,像是戴了顶不伦不类的白布帽子。哥哥毫不避讳地在我的眼前裸身换药,他的后背、前胸、大腿、小腿,布满了长长短短的伤口和淤青,伤口溃烂化脓,黄色的黏液粘住了哥哥的衬衣,护士撕不下来来,只好把哥哥的衣服剪成碎布条,并嘱咐哥哥暂时不要穿贴身的衣物。
我只不过匆匆瞄了一眼,胸腔里的空气就像被真空泵抽走了似的,难受地几欲窒息。这就是楚刑所说的“没什么大事”吗?
我以为哥哥会毫发无损地逃出来,我却忘记了哥哥也是血肉之躯,他如何能抵挡棍棒刀枪?平日里哥哥单手就能把我举起来,可是方才从客厅到哥哥的房间,哥哥双手托着我,停下来两次才成功地把我移动到了他的房里。他的身上多处伤口渗血了,看起来像个快要分崩离析的血人。我把视线移开,推开阳台的门,呼吸着别墅外面的空气。楼下的花园,有园丁在修建枝桠和灌木,他们忙碌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蹲了下来,扶着栏杆,不再强忍。眼泪像是开了闸,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苗苗蹲在我旁边,小手沾到了我的眼泪,魔法般地迅速吸收了。他嫌抹得慢,所以伸出舌尖舔我脸颊上的残泪。
我不敢发出声音,于是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苗苗心领神会,他不哭不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嘴唇。
“抓到你了!”
哥哥往我的背上一扑,我差点被他身上的药味和消毒水味熏一个跟头。他这一动作,牵动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嘶嘶喘气。
我扶着他去床上休息,香槟色的丝绸床单布满斑驳的血迹,我盯着血迹发愣,哥哥立刻呼叫佣人换掉了床单。
我喃喃道:“血……”
“是前几天的血,今天已经好多了。你不来,我就不让他们靠近我,也不许他们医治。老头子和大姑急疯了,以为我快死了,其实我心里有数,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的手悬空,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触碰。我挠了挠哥哥的喉结,他的喉结像浮标似的颤动着,四角裤下面蛰伏的凶物迅速地热硬起来,烧火棍似的燎着我的臀肉。
我尴尬地僵住。我不是要撩拨他,实在是他的身体遍布雷区,唯有脖子还算干净。
哥哥按住我的腰,我的屁股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凶物,眼神闪烁。哥哥嗅了嗅我的耳垂,啃咬我的腮帮子,艰难地印上了椭圆形的牙印。
“瘦了不少。是不是以为自己要守寡了,所以吃不下睡不着?嗯?”
我默然不语。苗苗像只受伤的小兽,棕褐色的眼珠蒙着一层水膜,自己在角落里罚站。他对哥哥是有所忌惮的,过去的记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掉。他不敢离我太近,他害怕哥哥会伤害我。
“唉……我也知道你不爱回家。到了这里,是不是以为回到了原来那幢别墅?要么说老头子可真他妈奇怪,他能把别墅装修成一模一样的,你的房间都给留出来了,但是死活不同意你回来,也不愿意再见你。他到底是念旧还是狠心,我是琢磨不透他。不过你不用怕他,有我在他不敢动你。我能撅了他的手杖,就能撅断他的老胳膊老腿儿。”
我默默祈求,希望爸爸不要听到哥哥大逆不道的言论。
铁钳子似的手掌趁我不注意溜进了我的裤子,哥哥捏了满手我的臀肉,色`情地揉搓着。他的另一只手弹琵琶似的数着我的肋条,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哽泣着,搂紧了哥哥的脖子。
哥哥撕扯开我的衣服,扒了我的裤子,我像只离开水源的小鱼儿,徒劳地扑腾,被哥哥一巴掌按住了。
“这谁弄的?怎么回事?”
房间里的味道又混合了药油,连我都觉得不堪忍受了,皱着鼻子哼哼唧唧。哥哥揉开了我僵硬的关节,他给我盖上被子,被子一直提到了我的下巴处,被子角也掖好了。然后他打开了玻璃门,去阳台上吸烟。红色的火点忽明忽暗,正如哥哥阴晴不定的性格。我告诉了哥哥我是怎么被送来的,哥哥一拳砸扁了床头的金狮子嘴。它的嘴巴凹陷下去,显得可亲了许多,像一只瞪着眼的招财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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