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想到这单薄清秀的小子竟是把犟骨头,陆剑霖想了想,也敛容道:“你说的好,上阵杀敌本就归当兵的管,你们这些学生又逞哪门子的英雄汉!□□罢课是最野蛮无益的举动,乱的是国家秩序,扰的是你的同胞,你若真有一腔报国的热血,一可回去读书,二可弃笔从军。”
年轻人垂下眼眸,似有触动,少顷他揉了揉沾了血的眼睛,摇摇晃晃站起来,无比悲怆坚定地望着他。
他问道:我区区一介小民尚有勇气螳臂当车,然而你呢?你这西装革履的好一副派头,可你胸腔里的血还热着吗?你又为你的国家做了什么?话音还没落地呢,自己倒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当年的陆剑霖被他问得一愣,竟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心口。
学生们闹到这个份上,大约也都知足了。一地伤兵,三三俩俩地互相搭扶着要撤退,没人去管倒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陆剑霖喊住他们:“这人是你们的同学吗?”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摇头道:“不是。”
那年轻人头上的血流个不止,整个人瑟瑟抖着,瞧着无助又可怜。陆剑霖瞥他一晌,终于亲自过去,将他横抱起来,送往医院。
后来忙于工务也就把这段插曲忘了,待再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医院。没留下名姓固然遗憾,陆剑霖也没把这位过客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当时当日的一番话,却成了一桩未了的心事。
这会儿陆剑霖才明白过来,那年冬天,与他照面的年轻人就是黎冬青。他溜出戏院,化装成学生参与爱国□□,而后又回归梨园,摇身一变为千呼万拥最红的角儿。
☆、Chapter4
4
陆剑霖在半道上与妹妹道别,说要去会见几个久远不见的同学。待陆致芸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便按原路折返,又去了大戏院。曲终人散,这回他不走正门,轻轻松松跃墙而入,神不知鬼不觉。
黎冬青就住在戏院里,房内传来咿呀呀的琴声,必是这人不去唱堂会也不闲着,深更半夜的还在排戏。
这人唱得实在好听,陆剑霖没进屋,静静站在门外。
“虎头食肉晓兵机,马革裹尸誓从戎,谁欺我大宋老病缠,管教他,不敌我腰间剑——”
黎冬青唱得铿锵激昂,与他唱《游园惊梦》时截然两人,陆剑霖一时听得入迷,忽听琴音戛然而止,里头的黎冬青幽幽叹道:“孙师傅,这词儿是不是还得改一改?怎么总觉得,一唱到这儿就不得劲儿呢?”
老琴师孙师傅说了两句话,黎冬青又是一叹:“只怕这词儿气力不足,不能让老百姓相信,只要把散纱拧成一股绳,那些欺我河山的强寇也是能打跑的。”他这晚上特别伤感,见花伤花,见月悲月,暗想花谢尚有重开日,这人一分离便难团圆了。
老琴师也叹气道:“红生,你走到这一步可不易啊,你唱《游园惊梦》,甭管当官还是当兵的,大伙儿都爱听,可你非要改什么《梁红玉》来借古骂今,一不留神可是要惹上杀身祸的呀!”
“我有分寸。再说了,要杀我黎冬青,也得问问成千上万的票友们答不答应。”
陆剑霖在门外几乎要笑,这话说得自信满满,却透着一股极没道理的孩子气。想到当年这人面对枪口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又想起刚才他一句话呛走了赵友昌,这一来二去的几回交锋,黎冬青留给陆剑霖的印象无它,唯“任性”二字。
倒也是个讨人喜欢的脾气。
“可是,当兵的都没工夫救国了,你一个戏子又能改变什么呢?”
“孙师傅,你这话并没道理,合着戏子地位卑贱就不能爱国了?我读报上那些好文章,仿佛听见那春日里的旱天雷,每个字、每句话都震得我全身发抖,手心冰凉。我想起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要想报国,或去读书或去投军,可我琢磨着老天爷赏了我这身唱戏的本事,是不是我多唱两折,也能多唤醒两个人、多影响两个人呢——”
老琴师方要说话,忽然声音警觉起来:“外头有人!”
陆剑霖迅速破门而入,趁黎冬青来得及反应前,已把枪抵在了他的腰上。
黎冬青抬眼看了看来人,生死关口竟也不慌不忙,还抬胳膊推了推对方道:“你别闹,我怕痒。”
两人一下离得近了。黎冬青矮他一些,这抬眼一瞬的模样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陆剑霖只觉得这双眼睛既温驯又倔强,眼尾微微向上曳长,一双墨瞳尽是妙处,自己这颗戎马多年的心竟也莫名为之软了些。
“你可知,你刚才的话若泄露出去,可是会送命的。”陆剑霖提醒自己为要事而来,说话依然面无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你这话倒稀奇,你的枪都抵在我的腰上了,还问我知不知道自己会送命?”黎冬青自顾自说着,不等对方搭理,自己倒笑了。这一笑不打紧,身子不自觉地就往陆剑霖身上倚了过去,笑声铃儿叮当的,跟个妖精似的。他这会儿虽脱去西戏服恢复了男儿装扮,可这腰太软了,软得陆剑霖忽然觉得他刚才那话许也没错,毕竟,哪个男人还能对妖精下手呢?
黎冬青自己说下去:“三年前我与陆参谋长见面,便被人拿枪口指着,不料三年后还是一样。您这把枪可得拿稳了,别一不留神走了火。”
陆剑霖见他开诚相见,不遮不藏,心里倒也高兴,不由道:“你竟还记得那年冬天?”
“怎么不记得?方才你在台下我便瞧见了。也是,那一茬茬的葱蒜里头,就你一颗俊拔的树,怎么能瞧不见呢?”黎冬青点了点头,又做样式般叹出一口气来,“我瞧见你那会儿只觉得脑袋‘轰’一下裂了,险把唱词儿都忘了,只怕陆参谋长贵人事忙,不记得我了罢。”
“自然也是记得的。”陆剑霖微笑着点头,又问,“你还知道我姓什么?”
“不单知道你姓什么,还知道你名唤剑霖,是个好名字。”不等来人发问,黎冬青补一句,“那时候有人说过你的名字,我留心了,便记下了。”
言者轻描淡写或许无心,可听者却一字不落地全埋进心里去。向来冷心冷面的陆参谋长竟也有些感慨,这隔着天与渊的两个人,到底是被冥冥之中的一线缘分给牵在了一块儿。
“敢问陆参谋长今夜到访,有何贵干?”
陆剑霖想了想道,“听戏。”接着又补一句,“这夜还长,若黎老板有雅兴,不妨一折一折来。”
“好,我就先唱一出梁红玉击鼓战金山——”黎冬青“哇”地喊了一声,笑着提醒对方,“你的枪还顶在我的腰上呢。”
陆剑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当,收枪一笑:“早些年走南闯北,习惯了带枪防身,失礼了。”
屋外是长夜昧昧,屋里两人似相识颇久般,越谈越欢喜,越谈越投契,不知不觉竟已天亮。
☆、Chapter5
5
陆家五湖四海多有结交,陆剑霖与妹妹暂时住在一位朋友家里。那朋友也是当地富贾,为人热情好客,家中也不时有各界名流拜访。
此后几日,他没依原计划去拜访赵友昌,反倒隔三差五地往那大戏院跑。有时他人不过去,那头也要派听差过来。有一回陆致芸亲眼瞧见,戏院的听差送来一只精巧包装的盒子,哥哥从里头取出一支珠花,细细一看,还是从那旦角的凤冠上折下来的。
凤冠是什么寓意不言而明,陆剑霖将那支珠花置于鼻端嗅了嗅,对那听差笑道:“替我回去谢谢黎老板。”
没几日陆剑霖又收一份厚礼,这回送礼来的人先走一步,只将那盒子放在陆家门口。没想到这回盒子里竟是一枚拆了引信的手榴弹。在场的人大吃一惊,陆致芸更是吓得花容失色,陆剑霖却不慌不忙将盒盖掩上,对一众宾客笑说:“别人敲山震虎来了,看来是我这客人对主人失礼了。”
陆致芸护兄心切,忙劝陆剑霖最好别再去招惹黎冬青,这黎老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或封“天下第一旦”,可不光光是他戏唱得好,他是多少兵匪子心尖尖上的肉疙瘩,眼下就有一个。虽说生意场上的事情父亲从来不准她插手,但陆致芸隐约有所察觉,兄长此番来京不只带自己拜师这么简单。她不解陆剑霖为何这阵子不务正业,竟也学着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捧起戏子来了。
身旁有人笑他英雄难过美人关,明明以前不是这么胡闹一人,一见黎老板竟也变作另一个模样;也有人劝他犯不上为一个戏子惹闹赵友昌这只恶虎,相公堂子里应有尽有。
陆剑霖笑着摇了摇头,一一谢过。
收到手榴弹的第二天陆剑霖便决定去拜访赵友昌,陆致芸又拦着不让,只道这明摆了是一场鸿门宴。
“这话便不对了,是我去拜访赵伯,怎么倒成了他磨刀霍霍等着我了呢?”陆剑霖摇了摇头,莫说带几个随从跟着,连一把枪都不肯带上。
“我看你是色迷心窍,脑瓜也傻了!”陆致芸这下哪儿还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死拽住哥哥的衣摆,带着哭腔道,“你这阵子和黎老板游山玩水的,我也没工夫管你,可你这下羊入虎口还不带个防身的,我如何不能答应了!”
“我看是你这丫头脑瓜傻了,怎么尽长他人志气?”陆剑霖在妹妹鼻尖儿上轻刮一下,仍是一个人出了门。
陆剑霖登门造访,偏巧黎冬青也在赵家作陪。他伏于一只红酸枝花架旁,逗弄着两只芙蓉鸟。许是天冷,笼子里的鸟不安分,一直上蹿下跳的。
进门时,陆剑霖的眼睛忍不住便在那人脸上停留得久了些——今天黎冬青穿了一身干净极了的月白,衬着干净极了的眉,干净极了的眼,怕是何晏傅粉、宋玉带妆也未尝及得上他一半风流。
黎冬青听见脚步声,不用抬头便也知道是陆剑霖来了。为什么?因为这人靴子踏地的声音与别人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反正独一无二就是他了。
待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黎冬青也不看对方,只说:“来了?”
陆剑霖道:“来了。”
目光一直未离开一双芙蓉鸟,黎冬青嘬着嘴逗着鸟儿玩,陆剑霖走过他的身边,留下一句:“你赠的那支珠花,我收到了。”
黎冬青略一低眉:“收到就好。”
陆剑霖把头向他靠近,几若贴着他的耳朵说:“随身带着呢。”
一身白衫的年轻人这才抬起脸,正对上一双深长眼睛——
咫尺相近,两个人都怔了怔。
黎冬青一直不解,缘何陆剑霖面无表情时,他这双眼睛也瞧着又冷又深不可见底,可但凡这张脸有一点点笑意,这双眼睛便华美深邃如个梦境。
“进去吧,外头冷。”也不知是谁先跟谁说了这么一句,两个人并着肩,有说有笑往屋里走。
屋子里的赵友昌不偏不倚都瞧见了,一肚子的酸水涌上喉咙口,吐不出去就只能自己咽下去。他原也猜想黎冬青瞧不上自己这么个大老粗,可自打对方总算答应了来自己府上唱堂会,他又瞬间宽慰自己,道之前种种不过一个戏子扭捏拿乔惯用的把戏,只为坐地起价。
不容他细想,两个人已进了屋,赵友昌迎上去,亲自解下自己身上的貂皮大衣,为陆剑霖披上。他笑眯了一双眼,张口闭口必称“剑霖贤侄”,似乎真与自己这位贤侄一点嫌隙也无。
三个人同桌进餐,时不时要互相讲些不荤不素的玩笑话。赵友昌若听见有趣的,必定笑得捶桌顿足唾沫横飞,陆剑霖也附和着大笑,唯独黎冬青台上常扮女人,台下也比一般的男人雅致不少,只用帕子揩一揩嘴角,微微动一动嘴角。
这你来我往寒暄半天,终究有一个人要杀入正题。赵友昌夹了一条海参送进陆剑霖的餐盘里,对他笑道:“前阵子培盛给了我派了几封电报,说而今时局混乱外寇猖獗,□□诚挚求其合作,他也不愿意不抵抗就当了亡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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