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冯小刚说,他没变,所以我也只好再次承认,是我错了。我想和他说你怎么就能把我的气话那么较真儿呢?我说让你走,于是你就再也不肯回来见我了。那天回去之后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还是那天,还是那个酒店,还是那个房间,我俩还是那样,他坐在床沿边上,无助而又痛楚的看着我,不管我说什么,他就是不信。只是在最后的时候,他转身要走,我扑过去抱住他,把他压倒在床上,我吻着他,只有在梦里才会有的泪流满面,我对他说,优子你别走,我不想你离开,你别走。可是他笑了,很温柔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从额头向下,像是怎么也端详不够,然后他说:“陈道明,我忘在你这一样东西,我得取回来了。”
他的手按上我的胸膛,因为是梦,我感觉不到痛,也就不知道,我的胸口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低下头甚至能看见伤口里露出的白森森的肋骨。他把手伸进去,拿出我的心,温热的,还在跳动,他说:“我把我的心忘在你这了,我现在拿回来了。”
“优子!优子!”我大叫,胸膛的血流出来,滴在我的手上,让我心生恐惧,可是他不由分说的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叫他,他也不回头。我恳求他:“优子,你不能这么贪心,你把你的心拿走了,可我的呢?你不还给我,我会死的呀优子”
他置若罔闻,任凭我在身后怎样呼喊他都不曾有丝毫的动容。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扇门打开,他走出去,再“咯哒”一声关上,然后我醒了,在黑暗中胆战心惊,脖子上都是汗,我来不及确认我的胸口是否被开了个大洞,而是习惯性的向身旁伸出手去,却揽了个空。我烦躁的把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个团,企图再次在睡梦中见到他,觉得一定要把刚才的梦境相遇的那份一起睡回来,可是却在睡到天亮的时候都没能如愿。
我其实挺想见优子的,但是又挺怕见他的,怕他还生我的气,怕他见了我又是副若即若离的神色——明明曾经是那么亲密的人。我觉得我这辈子的患得患失全用在他身上了,就这么想一回怕一回,怕一回又想一回,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折腾自己,我在香山那个我们曾经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里等他,觉得他要是想通了就会来找我,可我连这都没等到他,却在我偶然的回了一次家的时候,好巧不巧,就在电梯口遇见了他。
我还以为他一直在小刚那里住着,早知道他回家了,我也回来多好啊。我偷偷观察他,神色很疲惫,甚至有点半死不活,手上挂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看名字好像就是小区里那个,里面装着两瓶药,我不用猜,就知道那肯定是安眠药。他不和我说话,眼睛没有焦点的望着电梯金属门上我俩的影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神游的间隙皱了皱眉。我见状趁机和他搭话:“生病了?”
他回答:“没睡好。”
不妙啊,这个情况不妙啊,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这么简单的回答就是不打算多说话的表现啊。我总不能再厚着脸皮上去问“为什么没睡好?”“那你天天怎么办?”“要不要到我这里来睡?我觉得你以前每次在我这里都睡的挺好的”,那他的回答一定是“失眠”“吃药”和“不用了”。于是我只是简洁的“哦”了一声,之后两个人之间便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我没什么话可说,但又不甘心浪费掉这次好不容易的会面——毕竟老天爷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赏脸的,于是我搜肠刮肚的没话找话:“今天几号了?”
好蠢啊,这种搭话方式好蠢啊,像是谈论天气的英国人一样的蠢啊。葛优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我在他递过来的眼神里明显的感受到了“你丫出门都不看日历么”这句话,但是他没说,而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我的问题:“5月12号。”
我说:“也没多少日子,就感觉很长很长时间不见你了。”
在这次毫无准备的相遇里,这句话是我目前最满意的,因为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优子脸色一变,极其努力的克制自己的突然变化的情绪,可是他的呼吸和手里攥紧的塑料袋却告诉我,他正在因为我这一句话而动容,这让我觉得,他还是在乎我的。我在走出电梯的时候决定再加把佐料,于是回头对他说:“有时间到我家坐坐,别让我那么些日子看不见你——散买卖不散交情,你说的。”
他明明上一刻还盯着我的背影眼睛舍不得放开,看我回头看他立马把头别过去了,嘴里还是赌气说:“说那句话的人就是个王八蛋。”
可不是么,要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我在心里叹气,小王八蛋,你就那么想和我较劲?好像以前的劲都在这个时候较了,我无奈的看着他,心里想求他你就不能再宽容我一次?可这话说出去,在现在的优子身上只怕也是自讨没趣。我不再看他,正想转身掏钥匙的时候,我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晃动了,先是人,然后是这个楼。我想都没想就伸手挡住了我面前即将闭合的电梯门,,拽着优子的胳膊就把他拉了出来,他完全愣了,被我拉住也没想到反抗,手里的药零散的掉落在地上,时机刚好的表现出了一场灾难应有的慌乱。我站不稳,搂着他倒在了地上,楼梯咯得我脊背生疼,可是我顾不上,我能想到的只是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害怕,直到这场震动的平息。他从我身上爬起来扶起我,很自然,完全没有刚才刻意的生疏,眼里依旧流露出的一点点依靠的神色让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感到高兴,但我也尽量做得不动声色,对他说:“没事儿,应该不是什么大地震,我们快走。”
他点点头,我们就从十几楼一步两个台阶的向下赶,我在前他在后,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水泥又仿佛有生命一般抖动起来,急于把我们抛出去。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优子,就被他拽着推向一个墙角,我咬咬牙,反手抓住他拉着我的手把他拉到怀里,一个转身,位置就从他挡着我变成了我在外面护着他,这时地震越发强烈,我一个踉跄,就着搂着他的姿势跪在了地上,坚硬的水泥地磕得我膝盖生疼。可我心里想的只是,他得活着,我得让他活着,我在唐山大地震中见过了太多的死人,我不想让优子变成那些亡魂中的一员。优子被我护在怀里,仅仅也是一秒的迟疑,便抬起手,紧紧环住我的背,像是在告诉我,死也要两个人这样死,分都分不开,好让发现我们的人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你是不是傻?”等地震一周年的时候他想起这件事,轻轻的责备我,我说:“当时也没想别的啊,就想着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你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家儿子多,少一个也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过来,低着头轻轻的说:“可你想没想过,你死了我要怎么活啊。”
那时候我就觉得,能听他说这么一句,我就是真死了也值了。
这场劫难大概持续了有一分钟,或许更长——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他短,甚至在我们毫发无伤虚惊一场的站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是遗憾的,因为我现在也只能凭着这个机会来抱一抱面前的这个人了,所以哪怕是起身,我也没有放开手。我看向窗外,楼里零零散散的跑出了很多人,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应该是在讨论刚才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地震。我又迷茫的转过头来,端详着周围我平时看得亲切的水泥钢筋组成的墙壁,它们算不得我的老友,可也说得上是熟人,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它们总是默不作声的微笑看我来来往往,可就在刚才,只要上苍把它们轻轻一推,它们就可以毫不犹豫的背叛我,换了副狰狞的面孔试图致我于死地。我突然感到惶恐,慌忙看向我怀里抱着的优子,却发现他也在看我,目不转睛的,留恋的仿佛我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这让我想吻他,尽管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我也想吻他,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他舍不得我的眼神。
我想我如果真的吻下去了,那我们过去的所有不快就都可以随着刚才的那场地震烟消云散了吧?可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如愿,他让我见到了优子,不是恩典,而是嘲弄。因为就在我凑过去,差一点就可以碰到他的唇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从我怀中钻出去,接起了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听他说“没事”“在家”“周韵怎么样?”,我就知道电话那头到底是谁了。他在笑,笑容像水波一样蔓延,温柔的让我嫉妒,因为自从他在河南转身就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么对我笑过。我不知道在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和姜文有没有发生什么,但不管有没有发生,他慷慨给予别人的每一个表情都足以让我怒火中烧。于是我在他打完电话的时候质问他:“谁?姜文么?”
他皱着眉咬了咬下唇,挑衅一般的望过来:“是,又怎么样?你在审犯人么?”
我不说话,转身径直下了楼梯,心里想着,真他妈贱,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克星这个词,对于我和姜文两个人来说同样适用。2008年大事儿多,地震,奥运,但我的生活却寂寥的和鸟巢体育场此起彼伏的烟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这一年当中做的最有意思的事儿,大概也就是坐在电影院里,看完冯小刚今年新贺岁电影的所有排片了——天晓得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用优子当男主,天晓得为什么优子总是和他在一起就总能发生很奇妙的化学反应,虽然业内人士都说他俩是绝配。他们去杭州拍戏的时候我正在宁夏拍《刺陵》,天气热,干,还缺水,这对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吃苦,但拍戏之余,也不免没什么精神,尤其是我大晚上坐在拍外景的地方,靠着一截土墙,嘴里叼着红枣味儿的饼干,水壶就在探探身就够得到的地方可就是懒得拿的时候,便越发的思念平日里优子做的饭菜。我摸起手机给小刚打了个电话:“优子在你那儿挺好的啊?”
他声音里有隐隐的咬牙切齿:“好,不能睡,起码能吃,刚刚喝多了还是舒淇把他架回去的,你说他好不好?”
我一紧张:“他脸皮薄,你别说他。”
小刚就在那头不屑:“瞧你那心疼的样子。”
我支吾了一声,把手里的饼干捏成小块扔到地上喂蚂蚁:“你多照顾着点儿他,他这人看起来挺贤惠,其实照顾自己总能照顾的一塌糊涂,你看着他让他好好吃饭,别让他老是吃包子连地震了都不知道跑,除了让人费心就没别的。”
小刚在那头叹气:“你俩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说分手,又惦记着,那何必分开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索性默默的挂了电话,叼着剩下的半块饼干继续发呆。眼睛百无聊赖地看向另一边聚成一堆休息的群演,正在坐在灯光下闲聊天,或是自娱自乐的唱两句什么,大多是一些流行歌曲,这时有当地人的老者唱起了青海花儿,在平庸无奇的曲调中突兀而又苍凉,却像楔子一样,一下一下的钉在我的心里:
嘉峪关出去是金沙滩,九曲的黄河十八湾,人世间受过苦难的孽障,是因为我俩前世结过缘。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在江南水乡,我在大漠荒凉。等我回去之后正好赶上《非诚勿扰》上映,我就独自一人买了票,犹豫再三还是在售票处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手里接过了爆米花。黑漆漆的电影院灯光明灭,舒淇在海边,慢慢把头靠在优子肩上,温柔缱绻的让我这个失恋重度患者看了心里堵得慌。而就在我即将捏爆手里的可乐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接到了韩三平的电话。
救场如救火。
“老道,请你接个戏。”
“哎呦喂——”我拖长了声音,夸张的表现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甭说请,有事儿您吩咐。”
话说完做作的让我胃里都一恶心,他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对我说:“上面安排下来的,这不国庆献礼么,咱这次折腾个大的,为祖国母亲六十岁生日表示一下。”
可不就是折腾么,我“哦”了一声,按程序问:“片酬?”
“义演。”
“我说您怎么打猎都舍不得下饵,空手套白狼呢您呐?”
“老道你以前可不是这种人啊,为人民服务怎么还惦记着钱呢?”
事儿太大,容不得我推辞,事实上他也是用命令的态度来对每一个人说这件事的。两岸三地,大大小小算得上腕儿的加起来能有一百来号儿人,就在2月份开机的时候,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一百多人,真聚起来就和婚宴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上面站着的只有韩三平一个人,新娘位置空缺。我很少对这种大聚餐上心,找相熟的几个人闲聊了几句就坐在那里发呆,顺便等着上菜。正神游着呢,余光就扫到我旁边坐了一个人,坐的不远,但和我隔了一个空位,我无意中扭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愣在了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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