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自从那天早上的事发生之后,我除了在对戏的时候,就再也没和左小青有任何私下的交流,而她也一样,哪怕见了我也只是礼节性的含笑点头。我心里不安,按说这种事儿躲都躲不及,但一旦真发生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倒是反常,我担心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胡军也显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别什么时候就憋着给你来一下大的呢。”
我说:“你这么说我怎么这么怵得慌。”我真想找个时间把这事儿解决了,要不然不管她来不来纠缠我,不解决了总是块心病。可是我回了北京之后就再也无暇顾及左小青了,不但是左小青,甚至连优子我都没空去管。我坐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脸色阴郁的可以滴出水来,手里拿着我哥的癌症报告单,杜宪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我问她:“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说:“情况稍微稳定些了,但还是没脱离危险,还得再观察。”
说来有些讽刺,我这样的人,对照顾病人还是很有一套心得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从小长在一个医生的家庭里,而是我长大后照顾的人就太多,我爸,杜宪她爸,现在是我哥。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我的岳父大人又一次病危的时候,我哥也被查出来得了癌症,杜宪千里迢迢的从英国飞回来,至少在面临亲人生死这种事上,我们还是没什么隔阂的。她在我身边叹气:“怎么会呢,哥身体不一直都挺好的么?”
我把化验单折了几下塞到口袋里,起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我哥半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冲我笑:“你就是爱大惊小怪,没什么事儿的,还把我从天津转到北京来了——我听说把你姐都吓着了。”
我说:“不是没什么事儿,有病了就得治,我就是觉得北京医疗条件比较好——姐担不住一点事儿。”
我转身给他倒水,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在我身旁,用那种很忧伤的眼光看我:“道明,咱家八个孩子,就你最有出息,万一我要是有个什么——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得照顾咱家这些人。”
我慢慢把水杯放下,怕里面的热水因为我的颤抖洒出来烫了我的手。我赌气一般的说:“哥,我够忙的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又不是大哥,照顾全家人这么重的担子我担不起来的,所以你得好好的,你好了,我也能轻松点儿。”
我哥不说话,所以我也只好自顾自的说下去:“你记不记得,我12岁的时候你带着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去水库那边玩儿,我那时候还不会水呢,是你教我游泳的;我还记得过年的时候爸没时间,你就偷着带我和老幺出去逛庙会,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全让我俩在回来的路上吃了,你一口都没吃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不下去了,手指无意识的捏着杯子,直到指腹都泛起了白色。我哥在这个时候打断我的回想,他说:“道明,爸是医生,我也是医生,死生之事,我看的够多了,天道有常,谁也变不了的。”
我盯着日光灯在保温杯口的金属上泛出的光,一字一句的说:“我从不信天。”
我头脑里特别清醒,清醒到甚至能听到灯管中电流穿过时发出的嗡嗡声。我使自己努力的笑着,对我哥说:“哥,时间不早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还是多补补的好。”我说完了,甚至没来得及听到我哥的回答,便转身走了出去,直到把门关上,我的身体才像一根断开的弦,瘫坐在椅子上。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到优子的那一栏,一遍一遍的打电话,可是我等到的永远都只是仿佛无止境的忙音。我把手机丢在一旁,深深长出了一口气,心酸的要命。
为什么呢优子,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
之后的几天我都一直住在医院里,照顾我哥,也照顾杜宪她爸。我现在甚至很懒得去和外面的人打交道了,在医院里呆的时间一长,每天都有人生老病死,每天都能看到那些神态各异的家属,我有时候透口气的时候就会观察他们,并暗自揣测他们的心思。那个年轻的男人怀里抱着婴儿,可是并不开心,这使我推断他的孩子一定是一个私生子;隔壁病房的老人下了病危通知已经好几天了,子女都聚集在病房外,窃窃的不知在私语些什么,反正我每次出来的时候他们就自动的把声音调到了一个足以用鬼祟来形容的程度;前天一个拄着拐杖的小女孩认出我了,要我给她签名,她不算漂亮,但拿到我签名的那一刻笑容可以称得上是灿烂,这让我也很高兴。我晚上的时候会坐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我会觉得我身旁会穿过数不清的温柔魂灵,你很难把它们同恶意联想在一起,生或死在这里太常见,常见到会让你觉得你经历过的别的事都太过稀松平常。而我就是在这种气氛中,接到了左小青的电话的。
她说:“陈老师,我知道你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你谈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们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不知道你想威胁我什么,但如果你想以这件事情为把柄,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觉得你还是打错算盘了的。”
她咬了咬牙,像是在电话的那头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那我和你说,我怀孕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归于安静,我猜想这一定是归功于我脑内发出的巨大杂音,在这种杂音下,似乎一切都不是那么太重要了。于是我在这种嘈杂与寂静的混合体中,听见了她在说:“现在你愿意来见我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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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14.
我突然发现,我这辈子总是拿女人没辙,先是杜宪,再是左小青,这种漂亮而又聪明,温婉而又狡黠的女人仿佛就是我的克星一样。左小青穿着长及膝盖的米白色毛衣为我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仰着头看着我,样子像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乖巧可人,无毒无害。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我背后靠的沙发垫子递给她:“地上凉。”
她接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得一场病,好把这个孩子流掉。”
我没理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的时候才发现点着的是过滤嘴,烦躁的抬头四处找烟灰缸的时候左小青已经把它递到我的眼前了——她看见我点的是过滤嘴了,但是她不告诉我,这个长的和杜宪有几分相像的女人看来有着和杜宪一样的爱好,那就是看我狼狈。我重新点燃一根烟,这次是小心的点燃了烟草的那一端,狠狠吸了几口才问她:“多长时间了。”
其实我可以自己算出来的,可是事情太多,让我连日子都过的混淆,我懒得去细细的去想今天是几号,离那天到底过去了多少天。她说:“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
这么久了么,我想,两个月,我已经两个月没和优子说过话了,这在以前根本是没法想象的。我又问她:“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么?钱?还是什么?”
她低着头,目光似是盯着我的脚尖,在我说完这句话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声不吭,直到我手指中夹着的烟已经烧出了一截要落不落的烟灰才抬起头,向我桀然一笑:“陈老师,军哥说你心里没我,可是怎么办,我心里有你。”
他们都说,陷在爱情里的女人是最漂亮的,的确,我也这么觉得。左小青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屋子,以她为中心就盛了一室的阳光,那种光彩几乎让我炫目。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在那短暂的千分之一秒中到底有没有动摇过,到底有没有,在眼底流露出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过的温柔。但那只不过是千分之一秒中发生的事,短暂的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之后她还是那个左小青,我还是那个陈道明。我几口把烟吸完,然后把烟蒂用力的按灭在烟灰缸里,仿佛是在督促着自己下一个重大的决心一样:“做掉吧,孩子。”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似乎是对我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你说什么呀,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这个孩子做掉,然后把所有事情当做没发生过?”
我用我最大的耐心和她说:“小青,听着,你怎么看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发没发生过,那是你的事情,但是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着。”
“我不要。”她固执的摇头,“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过?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有除了演戏之外的一点生命中的交集过分吗?你知不知道我在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我觉得我是可以被你接受的,可是你——”
“你要钱,”我打断她,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你要钱,我可以满足你,可是除了这个之外就再没了。”
我自己听了这话都觉得混账,所以她也爆发了,突然间,泪盈满眶:“陈道明!你讲不讲理!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这样对我?!”
我说:“不讲理的是你,我并没有让你上我的床,做这件事情的是你自己,没理由硬逼着我买单的。”
她哭着质问我,歇斯里底的,那样子真是不好看:“为什么呀?!你为什么接受不了我呢?我到底是不如杜宪,还是不如——”
她到底没说出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因为我倾身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拖到我面前狠狠地看着她,她似乎是被我吓到了,一双大眼睛含着泪,惊慌的看着我。我狠狠闭了闭眼,忍住了想给她一耳光的冲动:“听着,左小青,你没资格和他比,他比你干净,他喜欢我,但在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之前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强迫我接受他。我不要这个孩子,是为了他好,我不希望他一出生就成为他母亲为了要挟他的父亲而存在的砝码,我也不希望他一出生就被他的父亲厌恶,因为他是他背叛了他最喜欢的人的证明,我不希望他一出生在世上就要承受着这么多的戒心和怨气活着,那是我们的债,不是他的。可这些你不考虑,不在乎,我和他,在你眼里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而存在的物品而已。我可以把你绑起来,送到医院去或者买药帮你做这件事,可是我不想,你要是还有一点儿做母亲的尊严的话,就别把他带到这个世上。”
说完我放开她,拿起外套走了。出门前我听见她问我:“你真的爱过什么人么?你如果真的爱过,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你有你不择手段想爱的人,我也有我的。”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了,距离我接到左小青那条短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我轻轻打开我哥的病房门,杜宪坐在里面,轻声细语的不知道和我哥说些什么,时不时还笑两声。她看见我回来,又和我哥说了两句话,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和我一同出去把门关上。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然后问我:“怎么回事?”
我接过来,是一张孕检的化验单,左小青的。我头疼,这时候杜宪又问我:“你的?”
我不吭声,因为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杜宪就明白了,略带讥讽的笑着:“我真替葛优感到不值。”
我问她:“她给你发这个干什么?”
她冷笑:“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无非是想用这个和我谈条件。”她笑着笑着眼中就有了自嘲,“她一定不知道,咱俩之间的关系早就一塌糊涂了,小姑娘,总是看不清自己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她拿这个来要挟我,倒不如去要挟葛优,他一定会上套,一定会为了你的孩子做最大的让步,然后忍痛割爱,眼睁睁的把你推开——也不知道是真善良还是傻。”
她说的对,如果是优子,他一定会这么做,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儿,我现在倒是觉得他不见我是个好事,起码能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隐瞒。我又问杜宪:“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和左小青说的?”
她说:“我说——‘陈道明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怀孕,你有时间来给我看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替自己打算打算,这种事不比普普通通的传传绯闻,演艺圈,掉下去再往上爬就难了,你好好考虑考虑,想留住他,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
我有些惊讶,想笑笑却发现自己只是扯了一下嘴角:“你在帮我?”
她说:“其实我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葛优,让他和左小青斗去,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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