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8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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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儒良放下手,握着马鞍。他的眼神还跟着枯云,因此放得很远。

    “我不送你了。”范儒良说,“这次,就送你到这里。”

    他在原地驻足好长一段时间,经由旁人的提醒,他才扬鞭起行。

    枯云在家又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哪也没去,拿了些吃的进屋后就是个足不出户的闭门守禁的人了。屋外冷,风大,雪急,自范儒良走后,这场雪下一下,停一停,如今已成了鹅毛大雪,絮絮漫天。枯云兜着被子窝在暖热的炕床上。夜里他不开灯,外头雪白,有雪的光芒照亮一切。他不看书,不看天,不看自己,他看雪。

    雪被风吹起来,雪卷起来,雪像一个包裹,被摔开,炸裂开。雪好轻,雪又好重,压弯了树枝,压垮了屋檐。

    雪最大的时刻,枯云穿上最保暖,最厚重的衣服,戴好手套,帽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牵他的马出来,先喂它吃了点草,喝了点水,好好的刷了刷它周身的毛发后才牵它出门。

    大雪中的茂县又成了副枯云初见它时的冷清情调,路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枯云骑马到了陈副官家,正巧看到他出来,陈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马了。陈副官见了他,笑呵呵地过来打招呼:“还想等会儿去叫你呢!没想到你起得这么早。”

    “走吧。”枯云说,“我跟你们去小阳庄。”

    陈副官一点头,吆喝了声,赶着辆马车走在队伍的最前端。枯云跟着他的马车。

    出了城,雪打在脸上,再没有花的柔美劲,只是疼,冰渣子一样。陈副官在前面顶风行着,他还问枯云要不要上马车,到车厢里起躲躲。枯云没答应,他也顶着风走,还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陈副官!我給你开路!”枯云笑着说,说完就又用围巾把自己的嘴巴堵上了。

    冒雪前行了约莫两里地,队伍后方忽然骑马赶上来一个兵,他拉住马,对陈副官道:“陈副官!后头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们!”

    “什么人?人不是都来齐了吗??”

    风声呼啸,大家说话都只能用吼的。

    士兵道:“不是我们的人!我去问了!他说他跟我们去小阳庄!是茂县里的人!”

    “他去干吗?!你也不问问清楚!人呢?人在哪儿呢?”

    士兵道:“我想带他过来,他不肯,他说他自己走。”

    风停了瞬,士兵的声音还维持在很高的地方:“他是个瘸的!”

    陈副官一眨眼,拉下围巾,道:“该不会是大帅的贵客吧,我去看看。”

    他要和士兵换马骑,枯云叫住他,道:“你们继续赶路,我去。”

    陈副官看他,枯云说:“我认识他,一个瘸子凑什么热闹,我把他赶回去!你们先走,我稍后就上来。别为他耽误了老范的正事。”

    陈副官勒住缰绳,想顿了会儿,说:“好,那我们先走!”

    他吩咐下去:“走最末的打上铁桩,系上绳索!”

    这为的是給枯云引路,同时也方便自己不在大雪里迷失了方向。

    枯云跟着那得令的士兵一块儿到了队末。他在士兵的指引下见到了尹醉桥。他离枯云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白茫茫的天地里,就看到他披着厚毡毛的斗篷,两手握紧拐杖,低着头,往风雪里扎。枯云呼气,风是白色的,将他呼出来的白热气全都吸收了。他的睫毛上都盛了雪花。枯云一眨眼睛,冰雪粒子抖落,有的从他脸上滚落,有的很快被他还算暖和的脸蛋融化,但在这样的极端的寒冷之下,融化了的冰水又迅速在他脸上凝固了。

    枯云觉得脸蛋僵硬,他对士兵说:“你们走吧。”

    大家应下,念叨着这个瘸子是不是神经不对头,是不是有毛病,往前移动而去。

    枯云踏上了回头路,他的马嘶鸣,好似很不情愿,一直摇晃脑袋,枯云抽打着它的屁股,到了尹醉桥跟前。尹醉桥的头低着,身子仿佛都要压伏在雪面上了。他逆着风,双手颤抖,斗篷衣角被吹得呼呼作响。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枯云坐在马背上,坐在高处,看着他问。

    尹醉桥不响,双手握着拐杖,将它从雪地里拔起,往前一扎,拖着自己走两步。

    枯云也不响,就跟着他,尹醉桥走得多慢,他也跟得多慢。他的帽子顶上全是白雪了,毛领子上也是,雪珠扑面,枯云连吐息都不敢太用力。

    陈副官的队伍,枯云已经望不到了,他连他们給他留的铁条都还没看着,摸着,尹醉桥就被风击倒了。他摔进雪地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枯云看着,牵着马在原地打转,马也怕冷,一停下,它或许就再动不起来了。

    尹醉桥一动不动地,风吹来雪在他身上盖了浅浅的一层。他从无声,变得无息,变得雪白。他的所有都被洁白无瑕的雪覆住了。

    枯云的眼神闪动,他喊道:“尹醉桥!”

    那倒在地上的人不回应。

    “尹醉桥!你是不是尹醉桥!”

    “你是,你就起来!”

    “你給我起来!!”

    枯云大喊大叫,他从马上跌下来,跳进雪坑里,拍开积雪抓了好几把,到第三把时他才抓到了尹醉桥的斗篷。

    “你起来!”枯云拽住了他的胳膊,要提他起来,尹醉桥死沉死沉的,他人倒睁开眼睛了。他看着枯云。一被他的眼神触碰,枯云摔开了他,道:“你回去!你能走出来,你就能走回去,你回去!凑什么热闹!”

    尹醉桥坐在雪地里,他在发抖,厚重的衣物都掩饰不了他的颤抖。

    “你去哪里?”他问枯云。

    “关你屁事!”枯云指着一个方向,“你回茂县!”

    “我去小阳庄。”尹醉桥说,他在地上找他的拐杖,枯云眼明,率先看到,把拐杖踢给他,他这一脚踢起许多的雪,飞了尹醉桥一身。

    “你回去。”枯云说,此刻,腔调是镇静的。周围已经足够冷,足够冻了。

    尹醉桥坚持,拐棍插进雪地里,以此为支撑,跌跌冲冲,左右摇晃地又站了起来。枯云在旁边侧目,他伸出左脚,把拐杖踹开了。尹醉桥跪在地上捡起来,将它插好,这次他用手拨开雪,挖出土,把拐杖埋进了地里。他撑着,枯云又伸脚过去,一脚没能踢开,他就用力再踢,再踹,拐杖飞出去,他就跑过去乱跺,乱踩。

    “你滚回去!你滚!!”他疯了一样胡喊,狂叫。

    大雪也疯了一样下得更猛,更乱。枯云看不到了,他揉眼睛,把雪拍开,他又能看到,看到没了拐杖的尹醉桥趴在雪地里,他好似在爬。

    “你为什么要去小阳庄??”枯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去,还差两步时,他自己也摔倒了,他嘴里吃到雪,咽下去,疾呼,“你凭什么去小阳庄!!你凭什么??!!”

    他两手都是雪,捏紧拳头,松散的雪被揉成了雪球。他往尹醉桥身上砸。

    “你凭什么跟着我!你凭什么来找我!你去死吧!尹醉桥!你该死!!你去死吧!我喜欢的人被你害死了!我也被你害死了!!”枯云从地上起来,被石子绊倒,噗通跪在了尹醉桥身边,他用力推他,手里抓到什么都朝他身上扔,“你怎么不死!上海都沦陷了,你怎么还不去死??!杨妙伦都死了,尹鹤都疯了,玛莉亚也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玛莉亚了,为什么你还没有死!只有你……尹醉桥!”

    枯云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尹醉桥躺在地上,人缩成了一只虾米,他在咳嗽,斗篷散开,脸红红的,手套不知怎么掉了,手也通红。

    他的眼睛发红。

    枯云抹去脸上的飞雪,他抓起一捧雪砸尹醉桥:“去你妈的!”

    他踢雪,像在踢土活埋一个人一样。

    “操你妈!”

    “操!”

    “吊你老母!”

    什么难听的话他都讲得出口了。

    “你不回去,那你就去死!”

    尹醉桥已经不咳了,他朝枯云伸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你放开。”枯云使劲,他不吃教训,还来拽,拽得更紧。

    “好聚好散你到底懂不懂!”枯云的嗓子沙哑了,他拍着胸脯说,“这个道理黎宝山懂,但是因为你!都是你!操你妈!我和黎宝山好聚,没能好散!我和范儒良……范儒良他送我,绝不过滩涂,他没有一次送过滩涂!他送我!你懂不懂?!你懂吗??”

    尹醉桥不响,枯云彻底疯癫了,他直接去踢尹醉桥,当胸一脚:“只有你!死缠乱打!阴魂不散!操你妈……操……尹醉桥,你他妈的……”

    枯云遽然收声,他自己也惊讶,一摸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僵硬了,嘴角因为说话而疼痛。

    他摸到自己的眼眶,那是寒冷中唯一的热源。

    他在哭,眼泪不等他发现就在脸上凝结,封住他所有的表情。

    枯云哭得停不下来。他太久没有掉眼泪,以至于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坐在了地上,雪碰到他的脸就被融化。

    尹醉桥出声音了,他说:“我们没有好聚过。”

    他们第一次碰面,他打了枯云,还骂了他。没有过好印象,更没有过好的相聚。

    “就别提什么好散了。”

    枯云的脚抽了下,抵着尹醉桥的手。他扭头不看他。

    “我没有送过你,不想送,你要走,你就走。”尹醉桥说,“我跟着。”

    枯云的头有千斤重一样,垂得很低。尹醉桥摸到了他的手,隔着手套。他握住。

    枯云别头,狠狠看他:“我走的时候你不跟,你现在跟个屁!你没有钱,没有佣人,没有司机,没有公司了,房子都没有了,你想到我了!”

    尹醉桥不响,嘴唇在风里哆嗦,马鸣叫了声,枯云想站,却站不起来。尹醉桥用了许多的力气拉住枯云,他不说话,拍拂去枯云肩上,衣领上的雪。

    “我恨你。”枯云说,眼泪还在往外涌出,“你为了钱,害死了黎宝山。”

    尹醉桥点头:“是,我为了钱害死了他。”

    枯云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操你妈!尹醉桥!我恨死你了!我恨你!!”

    他哭闹:“你为什么连编一个谎话骗我都不肯!你骗我啊,你比我聪明,比我精明,你骗我,我怎么可能看破你,拆穿你?你为什么不骗我!”

    他已经嘶哑,说不下去了。

    尹醉桥默然无语,枯云碰到他的脸,有些烫手。他用斗篷包住了尹醉桥,他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你爱我,是不是?”

    尹醉桥不响,看着他。枯云抹脸,他看自己的双手,自己压住的斗篷,他愤懑,又忧伤:“我不甘心,凭什么?为什么?黎宝山死了,范儒良在小阳庄等我,可……可是,尹醉桥,为什么是你?”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你在这里折磨我,纠缠我,我要死了,被你逼死,是不是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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