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82)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枯云说:“我找个能找得着门的地方待着。”

    范儒良朗声笑,看了看尹醉桥,对枯云道:“人多热闹啊,以前我们住宿舍,二十几个人一个屋,还是在礼堂打的地铺。”

    尹醉桥两根手指夹一枚棋子,落子无声。

    枯云看他,问他:“三个人睡一间屋子,你有没有意见,尹大公子?”

    尹醉桥摇了摇头,视线牢牢锁定在棋盘上。

    枯云抿抿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走。他道:“你没意见,那我还会有什么意见?”

    这之后,他再没因为尹醉桥和范儒良起过争执了。从前的日子如何,现在的日子还是如何。有天夜里,枯云和范儒良亲热,范儒良把他抱起来坐在炕上,肩上披着被子,将他裹着。范儒良还悄悄说:“这可是床红被子。”

    枯云的双腿缠着他的腰,屁股被他的两手抓紧了,分开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空气,脑袋靠在范儒良颈侧,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润了,脸上也全是汗,他抖开了那床被子,小声说:“你想热死我?”

    范儒良亲他的头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送热气,还道:“死在床上的怎么能叫热死?”

    枯云搂住他的脖子,挺起身子看他,眼神打着斜角度。

    这时,放下的卷帘外传来两声轻咳。

    范儒良握紧他的腰肢,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讲话了。

    枯云不响了,趴在范儒良身上,前后磨蹭,上下活动,极尽热情。范儒良吐息一重,枯云紧贴着他,手垂挂在他后背上,两人都泻出了阳精。那味道一下便在空气中弥满了。枯云看到,布帘被撩开了一个小角,一根惨白的手指从幽黑中伸出。

    枯云看着。

    枯云和尹醉桥是没有沟通的,从定义上来说,他们是住在一起的,然而枯云自他住进来那天起便当他是透明的,视而不见,见而不言,眼睛互相看到,也就看到了,还是忙他自己的事。枯云在范儒良这儿过得并不清闲,他有时也会跟着小赵出去跑,返回茂县后就教一些从难民里招揽来的有志向作战斗的年轻人射击。他打靶很准,教时不多话,新人犯错,他也宽宏大量,是个在风评里颇具亲和力的人物。范儒良听到风言风语,总要为自己打抱不平,特别是在枯云冲他瞪眼,踹他小腿的时候。其后,他又自我圆场,说:“打是亲,骂是爱!哈哈!”

    枯云受不了他的自我安慰精神,笑出来。范儒良见到他的笑容,高兴的不得了,说:“多笑一笑好,你一笑就有喜事。”

    “又是谁要结婚了?”

    范儒良道:“你想吃喜酒?”

    “不是你说喜事吗?”

    范儒良抚掌,道:“日本人要过来了。”

    “这算什么喜事?”

    范儒良一拍大腿:“让他们瞧瞧本帅范家军的威风!”

    枯云轻笑:“也不见你跑他们面前去耍威风。”

    范儒良拱他,道:“打仗行军是要将布阵,讲军法,要是都像你这样搞突击,要军队,要统帅干吗?”

    “是啊,要了干吗呢?”枯云看着他,范儒良伸手过去就捏他的脸蛋,两人还没闹起来,外头传来几声响。枯云一推范儒良,比了个眼色,范儒良跟着看门口,是尹醉桥拄着拐杖进来了。

    拐杖是新的,浅色原木,用作手掌支撑的部分打磨出了个翘弯的弧度。朴实中不失雅致。

    “还好用吗?那小木匠手艺还不错吧?之前啊他的脚崴了,拐杖也是那个小木匠給做的。”范儒良说,他在说枯云呢。

    枯云把筷子往他手边一放:“吃饭哪来这么多话,食不言,寝不语。”

    范儒良拿起筷子,端起饭碗,招呼尹醉桥过来坐。他们吃饭都是一起吃的。

    “谢谢了,很趁手。”尹醉桥坐下后,将拐棍靠在墙边,说。他说话时口吻冷淡,但终归人还是讲礼貌的。

    范儒良又道:“这鬼地方天冷得快,等明天我把衣服晒一晒,到时你自己挑选,当作冬衣吧,可别嫌我衣服不摩登啊,这可不比上海了。”

    尹醉桥点了点头,范儒良问起上海的情形,说:“北平遭殃之后,还指望上海能挺住,谁能想到,上海也……”

    尹醉桥道:“早就有苗头了,二月的时候日本政变就是苗头。”

    “你几月从上海出来的?”

    “四月,美国的船票作废了,出了上海过来了。”

    范儒良奇道:“去美国的船票作废了?这能改日期吗?要是能去美国,肯定比来东北强啊,怎么会想到来东北?”

    尹醉桥道:“想起来有人的老家在东北。”

    范儒良一拍桌子,声调都高了:“你是来投奔朋友的?那你早说啊!你朋友叫什么?老家具体在哪里的?我找人給你找找!现在就去打听!”

    枯云嘴里塞满饭,突然是被饭菜呛了喉咙,抓起茶杯喝了几大口水,缓下来后就对范儒良生气:“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吃饭时少说几句话不行吗??”

    范儒良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枯云脸都咳红了,摔下碗筷,不吃了,坐在一旁点了根烟。

    “所以说,你那朋友叫什么?老家哪里的?”范儒良热心肠,还问尹醉桥。尹醉桥道:“遇到了是奇迹,遇不到也正常。”

    “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范儒良说,“上海到东北啊……怎么不搭火车?”

    “日本人霸占铁路,平民也杀,男的就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抢走,还抓去做劳工,苦力,女的下场更惨。”尹醉桥说。

    枯云把手靠在膝盖边,没有看他们,望着灰扑扑的地面,说:“干什么事容易?”他一瞄尹醉桥,嘴角飞起,“还好是个瘸子,做苦力都没人要。”

    范儒良拧了下枯云的大腿,枯云起身就走,还不忘咕上两句:“瘸还不能让人说了?什么毛病??就是有毛病!”

    他待去了书房间看书,直到卧房的灯火熄灭才回。

    范儒良在床上和他说:“你别总瘸子瘸子地喊。”

    “那他瘸吗?”

    范儒良按住他,皱着眉道:“你和瘸不瘸较什么劲啊?”

    枯云道:“你不是之前问过我尹醉桥怎么得罪我了吗?我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拿他的拐棍抽我的腿!”

    范儒良笑了:“你干坏事了吧?”

    “狗屁。”枯云淡定地陈述着,“我什么都没干,他看到我,就打我。这样的人,难道不招人讨厌吗?他脾气坏,心胸狭窄,惟利是图。”

    “那照你这么说,他费这么大劲从上海走到东北来找他的朋友,那他的朋友能給他多大的好处啊?你说,他是欠了他黄金万两还是珠宝千件,我得问清楚,我給他写个欠条,借点军费也好啊。”范儒良半开玩笑地说。枯云问他:“日本人从哪个方向过来?”

    范儒良道:“这你就别管了,明天我启程。你也别跟着。你是游击作风,和我可不是一路的,来了也帮不上忙,知道吗?”

    “不得了,老树出土,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枯云转过身去,漫不经心地说道。范儒良瞅着他,往手指上哈点气,咯吱他的脖子,说道:“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枯云缩起肩膀,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音,他不得不转回去制止范儒良,范儒良还要他噤声,指指那卷布帘。枯云一口咬住他的手指,范儒良拍他,枯云是松开嘴巴了,但他的嘴唇还贴在范儒良的手指上,他道:“打输了撤退回来也不丢人。”

    范儒良看着他,枯云不响,范儒良道:“吊日本人老母,短腿军队走不了两步就要扑街。”

    枯云睡在他怀里,还跟着学讲了句广东白话,骂人的白话。他的声音轻下去后,在包围他们的寂静中,枯云问范儒良:“今天那个瘸子怎么没咳嗽?”

    范儒良无可奈何地讲:“你还不允许他身体好转?”

    枯云爬起来,他身子向前倾着,听了好久,推推范儒良:“你去看看。”

    范儒良照他的样子也去听,听风,听无声,听自己的呼吸,枯云的呼吸,枯云的心跳。

    枯云的心跳得好快,像是要飞出胸膛了。枯云撵着范儒良非得要他下床去看尹醉桥死没死。

    “死了就烧了。”枯云还说。

    范儒良下了床,踩着布鞋钻进了布帘那头。月光透过窗户,在白墙上烙下了格笼似的花纹。枯云被罩在这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的阴影中。他静坐着。

    一串响动。枯云惊得耸起肩膀。范儒良从布帘里探出了半个身子,他背上耷拉着尹醉桥的脑袋,他急道:“发烧了!我背他去找医生!”

    枯云按着身上单薄的衣服,他没接话,范儒良转身匆忙跑出去。枯云躺下,他捂住耳朵,但他半梦时耳边还净是范儒良的脚步声,他半醒时,又能听到一波又一波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他无眠,太阳升起后,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向身后边摸索。炕床上是柔软的地被褥,他紧紧抓住。

    早上,尹醉桥被范儒良背回来了。他的高烧退了下去,人还是虚弱,范儒良让伙房弄来点薄粥,他的时间紧迫,立即就要出发去四十里地外的小阳庄了,无法再多照顾尹醉桥,就来关照枯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看顾他的事情我委托小田了,不过夜里小田毕竟不方便留在这里,你多留意些吧。”

    枯云不响,范儒良道:“毕竟是条人命,你说是不是?”

    枯云哼道:“我杀人如麻。”

    范儒良笑笑,他带兵出城了,气势雄壮,行军的队伍里什么兵种,什么等样的人都有,列成一纵队,骑兵打头阵,范儒良被拥在其中,炮兵走在中间,步兵殿后。

    枯云骑马去送行了,他送到原野上的那棵大树下,他在树荫下看着,范儒良也看到他了,他对他摇动手臂。枯云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范儒良的军旗被连绵的山坡拂去,他才调转头,骑行回城。

    县城里一下空了,枯云溜达了阵,把马牵回马厩,去了农田里帮忙。陈副官也随军打仗去了,后勤部长,专管军马粮草。一片红薯地里的红薯能收成了,枯云拿个短柄的锄头,拖一个扁笸箩,和农民们一块儿干活计。他们分工包办,枯云不但手法笨拙,还固执倔强,天都黑了,划分給他的区域仍有两陇未及收获,他不听劝,提着灯也要干完。他收完最后一只红薯时,小田来找他,说:“那位尹先生睡下了,我就先回去了,您看成吗?”

    “嗯,早些休息吧。”枯云在抹红薯身上的泥土,头也不抬。

    “明早六点我过来。”小田说,和枯云一挥手,跑开了。

    枯云应下,他出了身热汗,脱下外套扇风,到处都见不到人了,茂县的灯火,操场的火光都离他好远。枯云摸摸肚子,用锄头在地上挖了个坑,割了几根玉米竿子,用火柴点燃了,在坑里烧,从自己的笸箩里挑了两个大个的红薯扔进了火坑里,他站起身,点上烟,用脚往火坑上埋土。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2_22333/3811245.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