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7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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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事操练。”枯云说。

    “他外甥还行吧,那小子挺带劲。”

    “狗屁。”枯云踢了脚尘土,径直走开。

    “欸,你去哪儿啊??”范儒良伸长了脖子问。

    “去南京,逛夫子庙!”

    范儒良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看看不远处正教训自己外甥的吕副官,又看了看枯云单薄的背影。他扶着窗框,哈哈大笑。

    经此一事,枯云成了大忙人。但凡乡亲们和国民军闹了什么矛盾,都来找枯云,要他出主意,请他帮忙调解,就连毛子都来找枯云,他们的伏特加喝完了,想从私人贩子那儿换点新酒,贩子要价太高,他们想让枯云替他们说个好价钱。

    帮了一个,就不好意思拒绝第二个,枯云忙这些事忙得厌恶了,范儒良再一逗弄他,他对他是没了好脸色。范儒良不很在意他的坏脾气,他爱搂着他摸摸他,亲亲他,说:“唉,宝贝儿啊,你别生气,谁让你是我特派的八国杂务调解员。”

    “慈禧太后老佛爷。”

    “嗯,老佛爷没把,所以特别羡慕你们有把的。”范儒良没皮没脸地,枯云不作反应,被他摸舒坦了,踹他一下,气也消了大半,脸上有了点笑意。

    “过完年再走吧。”范儒良抱着枯云闻他,“唉,你可真好闻。”

    “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走不成了。”枯云说。

    “就你不恋家。”范儒良还闻着他,他的头发,脖子,手腕,他都要闻一闻。

    枯云说:“落脚的地方怎么能说是家呢?”

    范儒良揉搓他的胳膊,使了点劲道,枯云一痛,听范儒良说:“好吧,圆明园这样的你才瞧得上啊。”

    “是啊,还得配上颐和园,不是一整套的,我可不要。”

    “我看尹公馆就挺好,挺一整套的,那我问尹醉桥买来吧。”范儒良坐起了身,认真说,“你还别说,他正好在卖房子,这买卖,现成的。”

    枯云看他:“上海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范儒良盘起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枯云的脸,柔声问:“要你回上海,你愿意吗?”

    “上海有什么好,不回去。”枯云果断说。范儒良还牢牢看着他:“上海不好吗?起码暖和啊。”

    “广东才暖和。”

    “那你和我回广东吗?”

    枯云不应,不响了。他睡觉,范儒良和他对不上话了,坐了会儿就躺下了。他在枯云耳边叹息,感慨说:“那班老同学,死的死,走的走,破产的破产,往后还不知能再见到几个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枯云夜里做梦,他梦到有人在唱这首歌,梦到一艘轮船。汽笛声鸣响,船开了。一根丝带从他手里脱开。

    那丝带竟然是红色的。

    梦醒后,枯云从范儒良的拥抱里挣脱,起了身,急急忙忙收拾行装。范儒良怀里一下冷了,他人跟着醒转,看枯云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打转,他道:“你忙什么呢?”

    “我要走了。”枯云说,把一条毛毯卷了起来夹在胳膊内侧,“现在就出发。”

    范儒良揉开眼睛,天还没亮,他得点亮蜡烛才能看清枯云的脸。

    “怎么说走就走??”范儒良从铺盖里钻出来,在地上找鞋穿,“我这不就问了你一句跟不跟我回广东吗?我还没拿红灯花轿直接把你給带进家门,你就要跑,瞧你这胆量!”

    枯云顺口答音:“你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怕这个,你不怕人笑话,我可还要点脸皮呢,就怕你直接拿块红布把我給包起来。”

    说着,他背上行囊,和范儒良点头致意:“走了啊,别送了,外面冻人。”

    “吊!”范儒良趿拉着皮靴赶到枯云边上,他牢牢握住枯云的手腕。枯云说:“又不是之前没走过。”

    范儒良将他搂紧在怀里,他深吸进口气,轻柔地抚摩着枯云的头发,道:“我是棵树,扎根在这儿了,你别忘了。”

    枯云不响,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埋在范儒良外套的毛领子里。

    “唉,你是云,我知道了,飘过去就飘过去了。”范儒良笑了,可谓是自我嘲弄又兼夹着点落寞的。

    枯云与他分别,那之后他未去茂县县城。他一个人,带一匹马上路。

    他翻山越岭,穿越河流,睡得很少,日以继夜地赶路。他没有带望远镜,跋涉过那片熟悉的滩涂时,他回首。范儒良跟上他了,他衣装隆重,好似马背上驼着的一捆皮毛料作。相送三回,这是第一回范儒良升起手臂和枯云挥手。挥别。枯云也缓缓举高手。他和范儒良再见了。

    越过滩涂之后,枯云转道去了铁岭,铁岭的守备比起沈阳和长春这样大型城市,还是要松懈些的。他跟着一群货商混进城里后,四处打探红军的下落,据当地人说从前是有过两支游击队的,但都被打散了,处决了,约莫是半月前,倒听人说又有人组织了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反抗团。这样的谣言,枯云收集了不少,却都没寻到正经的伙伴。他又回归到了原先的道路上,做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飞,还惹是生非。

    得益于在小赵队伍里的岁月,枯云学到了制作火药的知识,他在铁岭时没搞出太大的动静,去了盘锦后,炸了日军的一处粮仓。犯案前他打包了些白米,出城后救济了路上的难民。他吃得少,几乎不吃米,身上总带些馒头,馒头干了,就切成片片煮汤,他宿在山野里,野菌菇和野味吃得多。吃菌菇这事比较看运气,枯云着过好几次道,上吐下泻的症状已然是轻微的了,最严重的一次,他从马上摔下来,他起了幻觉。

    他看到一个很可恨,很值得砍死,杀死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拔出绑在裤腿里的短刀,一边呼喊:“尹醉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杀了你!!”一边挥刀乱舞,马他吓得不轻,小跑着躲远了。枯云忽然又大笑,在地上翻滚着将地上的野草乱拔乱扔,他疯样毕露,念说咒语般碎碎絮叨:“你去死吧,去死吧!你不配活着,不配有家,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有气!”

    仿佛是自问自答。

    他瘫倒在地上看着天空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还能干点事……活着啊……”

    他在湿冷的苔藓地上睡着了,不知多少个白天还夜晚过去,他被冻醒过来,枯云迅速从地上起来,他吹口哨呼唤他的马,松音如涛,静静地,枯云等待着。这是个傍晚,又或许是日出之前,他说不清,他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些稀疏冷淡的光芒。枯云又吹了声呼哨,这次,他听到了蹄音,片刻后,他的马从松树间跃出。枯云喜悦地爬上马鞍,他往树林外走,途中遇到一个樵夫,他问起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那樵夫说了个日子。老农历。枯云一听,面有失望,行出好远后,他叹息着露出了抹苦笑,自己说:“白日做大梦啊,哪有可能睡一觉就过去一百年?”

    马还在,树还在人,人还在。

    冬去春来,枯云在林子里染上的风寒却一直伴随着他,到了秋天还不见好,。他被咳嗽折磨得够呛,嗓子都发不出声音了,不得已在去到大连后找了个大夫看病。在医馆里坐镇的这个中医大夫做派很洋化,給枯云开了个药房,又指点他说:“你先去医院挂号打针,炎症消下去后再按方子抓药吃药。”

    枯云点点头,用手捂着嘴咳嗽。大夫看他,说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指的是枯云戴在右眼上的皮眼罩,这是他的新伪装,一个独眼龙。

    枯云在纸上写:小时候弄瞎了。

    从医馆出来,他没去医院,换了家药房直接抓了药回去旅馆煎制。旅馆老板娘听说他要烧煤炉煎药,塞给他一叠报纸让他当燃料。枯云就蹲在旅馆的厨房外面,守着个煤炉,一边煮药一边看报纸。

    日文的报纸,华文的报纸,甚至还有台湾的报纸。有时一件事情,三张报纸上都能见到,有时呢,又只是一份独家新闻。

    这年的开年,日本发生了政变,两个派系间还闹了刺杀的新闻。夏天时全球都在为一项体育盛世热闹,上海也有新的事件,无非还是电影啦,名人花边啦,舞会酒店啦,还有两则死于上海的人物的讣告,枯云仔细看了好几遍,死去的人都有妻有子,亲朋满堂。

    有张一年多之前的旧报纸,上面洋洋洒洒一大篇关于上海地产的报道。基于国际金融形式的变化,上海的地产一落千丈,甚至还闹出了八大地产商为避债务“八仙过海”这样的笑话。

    药煎好了,枯云还蹲在煤炉边,他就着旧报纸喝药,养病,一天能看一大沓。

    咳嗽是顽疾,中药喝下去,枯云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但未能痊愈。他是不去医院,天天两碗药汤,老板娘还来和他说:“是药三分毒,你少吃点药,要不要换个大夫看看?”

    枯云在煤炉前扇蒲扇,笑笑说:“再給些旧报纸吧。”

    老板娘无可奈何,还觉得很好笑,走开又回来,給枯云一卷报纸:“喏,今天的新报纸!旧报纸全都給你烧没了。”

    新报纸也有看头,今天的日文报纸,大连日日新闻头版头条都是一件事:皇军步兵联队柳生大佐将于十二月三日赴大连接替坂本少将任军委要职。

    枯云一震。他把这份新报纸带回了房间,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阅看了整整一晚上。

    报纸上写坂本上将是因病退任的,不日将启程返回日本。枯云没有花太多力气就打听到了坂本离开大连的日子,距离柳生四郎的到来还有一段事件。似乎是因为长春还有些事务需要柳生四郎处理,一定程度上拖延了他来大连的日子。

    在确定坂本离开大连之后,枯云来到了他的官邸。柳生四郎会连同这座官邸一起继承。

    这是个夜晚,坂本的官邸门口只有两个卫兵在把守,很简单地,枯云从他们眼皮底下进入了这幢三层的洋房小楼。

    屋子里很空,家具都蒙上了层白布。一楼往下,还有一间地下室,里面只有一间房间,作储藏物品之用。房间里堆了不少空箱子,地面是土夯出来的地面。

    第二天,还是夜晚,枯云带了把铲子来到了地下室。他挪开一只大木箱,一铲子挖下去,铲子没入了一小截,枯云再是一用力,才算把铲子铲入土中。

    他开始在地下室作业,每天都是带半截蜡烛,点上后挖土,挖出来的土兜在衣服里包好了带出去,挖一阵就要拖一只木箱过来比对尺寸,这个坑绝不会挖超过木箱的尺寸。长此以往,浅坑越来越深,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宽,直到某天,枯云扔下铲子,自己躺进那挖出来的坑里,他必须蜷缩着才能躺下,他用脚把木箱勾了过来,手脚并用把这只木箱推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黑暗一下压了过来,呼吸的空间极度有限。枯云默默数数,数到第一千时,他猛地推开木箱,喘着粗气爬起来,扶着额头歇了许久才能挖住铲子继续挖坑。

    他的时间不多了,后天,柳生四郎就要来赴任了!

    隔天天快亮时,枯云把挖出来的最后一包土带去了院子里洒在花坛中,接着他就回到了地下室,他将木箱压在坑上,左看右看,在边上堆了许多箱子,甚至堵住了自己通往木箱的去路。接着,他爬过那些小箱子,打开了大木箱,用随身的匕首撬开底层的木板,向上拉起,那木板下正正好好是一个能容下他的藏身之所。枯云躲了进去,先盖上木箱盖子,接着慢慢往坑里挪,最后阖上了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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