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7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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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吗呢?”范儒良晚饭时回屋里吃饭,枯云还在屋里绕圈,他把他叫过去吃饭,让他歇会儿。

    “荡马路。”枯云说。

    “荡马路,蹲酒店,碰擦擦,在上海住久了就爱干这几件事吧?”

    枯云单脚站稳了,拿拐杖戳戳一张椅子的椅腿:“你上海同学多,你问他们去。”

    “同届的就认识一个尹醉桥。”范儒良说,嗓门又高了,“你吃还是不吃啊??!”

    枯云正和五斗橱过不去,不响。范儒良放下了筷子,点上香烟,问枯云:“你死在尹公馆里是怎么回事?”

    枯云瞥他,改看窗外,望着茫茫的荒原,荒原外的树林里,那就是廖芳国他们简陋的营地了。枯云闻着饭菜的香味走到炕桌边上,放下拐棍坐下,捧起饭碗往嘴里送白饭。

    “我和尹醉桥打听去。”范儒良说,放下烟,給枯云夹了一大块肉菜。

    枯云抬起眼睛,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抬头纹路。他冷冷道:“你怎么和他打听?打电话,发电报?”

    “我肯定有办法。”

    枯云哼笑:“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

    “你和他什么交情,我和他什么交情。”

    枯云不予置评,埋头吃饭,趁范儒良夸夸其谈他和尹醉桥在军校里的友情故事时,把范儒良碗里的肉全給夹自己碗里了。范儒良看直了眼睛,骂他:“你給我留一口行不行!饿死鬼投胎吧你!”

    枯云不搭理,范儒良把自己那碗白饭也給了他:“吃吃吃,撑不死你个小身板!”

    两人饭桌成了一人饭局,范儒良就抽烟,眼看枯云把两碗饭都吃了个底朝天,他瞪了会儿眼,末了苦笑抖动肩膀,挪揄枯云:“还别说,你还真得在我这儿养病,要是去了共匪那儿,你得开始吃人了。”

    枯云一抹嘴,仰起脸蛋看范儒良,来了句:“我要种地。”

    “什么?”

    枯云拿筷子在炕桌上画了个圆圈,又画了个三角,指着圆圈说这是范儒良的营地,那三角就是廖芳国的营地,圆圈和三角中间夹了个片空旷的场所,枯云用筷子尖戳了好几个油点子,说:“我要在这儿种地。”

    范儒良瞅瞅圆圈,三角,油水点子,又瞅瞅枯云,眼睛挤成了一大一小:“怎么?不去长春干日本鬼子了?”

    “脚没好,先种地,脚好了,就去打鬼子。”

    “吊,”范儒良伸出大手就把桌子抹干净了,叼烟,晃腿,吊儿郎当,很没正经心思地问枯云,“你就不能干点别的?琴棋书画你怎么不学习学习??瘸腿怎么种地?”

    “能种啊,就是种得慢些,再说了,給你种军粮不好吗?”枯云对他弯弯手指,范儒良会意地递过香烟,一根火柴在皮靴帮子上一划拉,火苗起来了,烟就点上了。他看着枯云,枯云被他看笑了,挠刮鼻梁,说:“没把你当二傻子,你原先在茂县,那茂县的难民不也是你的民吗?”

    范儒良冲他一比拳头,枯云掸烟灰,就笑着。范儒良垂下手去,煞是无奈,道:“别种地瓜,吃多了容易放屁。”

    枯云在鼻下扇风,连声道:“嗯嗯,臭得要死。”

    范儒良笑起来,隔天就給枯云安排了十个小兵和他一块儿去开荒。陈副官督农,給枯云抗耙子,牵马。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马,也仅仅只有马。马没有牛老实,不及驴能耐苦,到底是有傲气的动物,任凭鞭子怎么抽,人怎么横眉竖眼,給它套上农具,它不干,就是不干,把它惹急了,还撅蹄子踹人。所以这一组开荒小队,经过一上午的人马斗争,马群大获全胜,全数被牵回马厩,黑土地上就剩下十个脱下外套,撩起衣袖,一锄头一锄头干活的年轻后生。

    枯云也干活,干得比谁都积极,他不能挥锄头,就到处拔杂草,拢田地。他从范儒良的粮仓库里拿来些土豆和大白菜,一一种上。没过几天,枯云吃饭的时候唉声叹气,筷子拿起又放下,食不下咽,忧心忡忡。范儒良不让他说话,说是他一张嘴就没好事情。枯云不吃了,从屋里出来,把陈副官叫到一边,撺掇他去廖芳国那儿找几个会耕地的过来。陈副官胆子小,跑共匪营地的事他不干,枯云又去找干过这事的吕副官。吕副官问他:“你和我说句实话吧,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枯云搬出了范儒良的牌头:“我是共产党,你们大帅能容得下我?”

    吕副官说什么也要去请示范儒良,枯云跟着他去了,范儒良还在吃饭,听到“廖芳国”,脑门上青筋凸起两根,又听到“难民”,青筋跟着跳三跳。

    “滚蛋!”范儒良把还沾着饭米粒的筷子直接扔到了吕副官身上,指着枯云也说,“你也是!”

    枯云强争道:“廖芳国都带着人走了,那儿一个共产党都没有,都是难民。”

    “那个老中医給你讲的?”

    枯云闭嘴了,他默默回到屋里,放下拐棍,单脚跳着,又是穿衣服,又是拿配枪的。

    “你干吗去??”范儒良嘴里喷饭,摇着手指气急败坏问他,“这就想去打鬼子了?”

    “大帅,是你叫我滚蛋的啊。”枯云有理有据地说,范儒良这下把饭碗都砸到吕副官脚边了:“让你滚蛋你怎么还不滚!”

    吕副官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枯云紧随其后,范儒良喊牢他,高声道:“你!回来!种你老母的田去給我!不种出个一亩三千斤土豆,别他妈回来见我!”

    第二天,枯云就见到了共党营地里的五个难民,三名妇女,两位老人。

    这五个人到了范儒良这儿,起先是畏手畏脚,见到士兵在边上晃荡就发颤,枯云过去和他们说话,他们都不敢看他。枯云说:“我不是国民党。”

    那五个人低低点头,枯云又说:“我真的不是,你们看,我都没有军服的,在军营里,士兵不穿军服是要杀头的。”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妇女这才迅速地瞧了他一眼。枯云对她笑,拄着拐杖,挨在她身旁,说:“地种好了,收成有你们的份。”

    这时候,那五个人才放松些许,一个老人家翻出了地里已经烂掉的土豆,扔到边上,其他几人见状,互相看看,也都弯腰开始挑地里的那些烂土豆。

    直到这天,枯云开荒这件事才算是正式走上正轨。

    范儒良是从不踏足这片农地的,农田里的最高指挥权自然落到了陈副官的肩上,他督农也是督出了感情,据他自己说,他老家也是务农的,只是他没干过一天农活就当了兵。如今见到田地,锄头,犁车,是很有情绪的。不光使唤小兵出力,自己也不闲着,挽起裤腿,每天都是在地里干得热火朝天。枯云也是一整天几乎都泡在田里,不是帮着缛杂草,就是一起播种,松土,大家都顾及他的脚伤,总不让他多做事,农妇们都心疼他,经常是抢了他手里的活儿,把他赶到田埂上喝茶纳凉去。

    春天的阳光在中午十分已经很热烈了,枯云在搭起来的凉棚里坐了会儿还是受不了那个烦闷的劲,还是要干活。他那一双手很快就被磨破了皮,长出了层茧子。和范儒良同桌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被范儒良冷嘲热讽。

    “身残志坚,开辟第二战场,你也是绝无仅有了。”

    枯云咬一口窝窝头,喝一口小米粥:“长春有什么消息吗?”

    范儒良道:“长春有你的好消息,你是不是就能被批准入党了?”

    枯云眨眨眼睛,范儒良说:“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什么成分,你自己说得明白吗?”

    “偏得要一个吗?”

    “人活着不都有一个吗?”

    窗户正开着,枯云看到了还在劳作的陈副官和农人们,他们正挖起地里一只土豆,乐呵呵地拂去上面的泥土。第一批种下的土豆,今天收成了。晚饭的餐桌上就有一道土豆丝烙饼。

    “那我和他们是一样的。”枯云说,夹了一大块土豆丝烙饼。

    范儒良把碗里的玉米糊喝干净了,垂着眼睛,说道:“日本人的一处军工厂发生了爆炸,说有几个原本在做人体实验的试验品被劫走了,库房也被炸了个大窟窿,损失惨重。怀疑是共匪拉拢了劳工头头,里应外合搞得爆炸,那伙劳工逃了十来个。”

    枯云胃口大开,往碗里拨了好些酱菜。

    “共匪让日本人抓去了几个,全都处死了。”

    枯云咽下嘴里的窝头,把桌上的剩菜全都吃了。

    晚上,他失眠,趴在炕上看月亮。天气转暖后,屋里的窗户总是开着半扇通风。

    范儒良睡在另一头,可深沉寂静的夜里,却传来他的声音。

    “今天的月亮挺圆的,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了。”

    枯云不响,头枕在手臂上,范儒良撑起了身子,转到他这一头来。动作间,他碰到了枯云的手。枯云看了看,范儒良的手宽厚,手背上有个弹孔疤痕微微隆起。这只手,缓缓覆在了枯云的手上。仿佛是劝慰,是无声中倾泄的千言万语。

    “月亮圆缺,不过是自然现象罢了。”枯云说。

    “你怎么这么没趣味?”范儒良说。

    枯云闭上了眼睛,维持着侧身躺卧的姿势。他的被窝里钻进来另外一具身躯,他不响,不动,静观其变。

    范儒良懂得分寸,仅碰一碰手,触一触胳膊,都不是什么越矩的行为。枯云没有出声,范儒良这才更进一步,他搂住了枯云。枯云平缓地吐息,心脉的起搏也是原有的频率。他睡着,以他一直睡着的姿势。

    半个月后,枯云的右脚能着地了,他兴奋得满营地乱窜,去这家招点帮忙給胡萝卜施肥的小兵,又去谷仓里偷摸几把豆子回去撒田里。原先开垦出来的田地都种上了作物,陈副官热情不减,带着老乡们——他自己跑去难民洞穴里招募了好些难民来,田地里还能看到撒欢乱跑的小孩儿——继续拓展农田的版图。他打算种些玉米,玉米棒子没人不吃。

    营地外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廖芳国的人从长春回来了!枯云一听说这事,就飞出了营地。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游击队的营地,找了一圈,没见到廖芳国,只见到愁眉不展,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嚼着白薯干的小赵。

    “廖芳国呢?”枯云过去问他,石头边上生了火,好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正在烤火,全都是灰头土脸的壮年男子。

    小赵看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眼里有泪光,还有恨意,枯云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看着小赵。小赵将牙齿磨得格格作响,他又一撇头,松开了枯云,猛吸鼻子,蹦出两个字:“死了。”

    枯云问他那群生面孔是什么来历。小赵说:“军工厂的劳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次炸日本人能干成,有他们一半的功劳。”他指着其中一个男子说,“这位以前是烟火师傅,会制炸药。”

    “怎么想到回来这里?我还以为你们会逃去别的地方。”枯云说。

    小赵擦了把脸。他衣袖是脏的,脸也没能擦干净,只是眼泪没有了。他道:“本来是要往哈尔滨去的,那里也有几支游击队,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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