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7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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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美子,唱首歌。”田主编说,“今天的月亮好圆。”

    惠美子低着头,还在研究上草席上铺开的花牌,她轻声哼唱,这次是一首中文的歌曲。枯云不曾听过,田主编讲,这首歌不知是谁写的,在从日本来新京的陪酒女郎里流传。

    “落泪有两行,贴心的人儿是不见。”歌词的尾声就只是在呼唤母亲了。

    惠美子撩动卷发,压住了一张花牌,她套着白袜子的脚在坐垫上左右摆动。

    田主编喝茶也爱和人碰杯子,听到一声响,惠美子抬起头,她的歌唱完了,对着枯云露出了一个笑容。

    枯云回到旅馆稍作休整就又出了门。潜入军工厂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这座军工厂确实大得惊人,枯云用了两个晚上才将军工厂彻底摸遍。他绘制了一张简易地图,完成最后一笔后将地图缝在了大衣内侧,乍一眼看过去只像是大衣的内兜口袋。自从那晚送枯云回到旅馆后,田主编是知道了枯云的住址,每逢傍晚都要来找枯云去银座欢乐。到了这第三个晚上,枯云是有意要离开新京了。田主编得知他的去意,说道:“这就要走了?你知道吗,我今天遇到皇军的柳生大佐,正在为写军工厂落成的报道做准备,没想到他也认识你啊!”田主编一拍枯云的肩膀,“我还答应大佐,明天带你去他那儿做客呢!”

    枯云眨巴眼睛,田主编还说:“柳生大佐从大连打来的工程兵专门就是来打造工厂的生物实验室的。”

    “什么实验室?”

    田主编和枯云咬耳朵:“人体实验。”

    他称之为皇军的“秘密武器”。

    “怎么样?你们意大利没有吧?”他听起来很是自满,枯云奉承说:“确实没有,还是皇军厉害。”

    于是乎,枯云离开新京的日程不得不往后暂延了一日。这一日里,他又见到了柳生四郎。

    柳生四郎极度热情地在自己的私宅招待了他和田主编,枯云慎重,直到田主编提起通过人体实验做细菌战准备的事,他才顺嘴接话,说:“总是听说这样那样的传闻,却没机会真正近距离接触过这样先进的新时代武器。”

    田主编正色:“这是极度危险的武器啊,还是不接触为好。”

    “军工厂里会否设有这样的实验基地?”枯云看着柳生四郎,左手紧紧捏着右手。柳生四郎眯缝起眼睛,原先便细狭的双眼成了两道缝隙,那其中射出的是多疑,揣测的光芒。枯云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还是要预祝柳生大佐一切顺利,这杯酒喝完,我可真就要走了。”

    柳生四郎问他:“要回北京去吗?”

    “是的,来新京的日子也够长的了,再住下去,报社可该不给我报销这些花费了。”枯云起身,套上了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柳生四郎道:“沈阳怎么样?”

    “啊,沈阳是很好的,就是冷,太冷了,整个东北都冷。”枯云作势猛搓手臂,田主编笑说:“这还算冷吗?这就快开春啦!”

    “皇坊大街建设的怎么样?我很久没去沈阳了。”柳生四郎问道,田主编也看枯云:“您去那儿了吗?听说比小银座可还热闹呢。”

    枯云笑呵呵地说:“挺好的,确实很热闹。”

    柳生四郎一点头:“嗯,很好就好。”

    田主编起身戴手套,笑着給柳生四郎敬了个不成腔调的军礼:“那我也走了,不打扰您了大佐。”

    柳生四郎也正有事务要去书房处理,说是关于人体实验的一些文件还没看完,他吩咐了两个小兵将两人送上车,帮着他们开道。田主编将枯云送到旅馆门口,还热心肠地表示要送枯云去火车站,枯云推辞说要收拾行李,自己去就成了,不劳驾他了,田主编也没再要求,自己个儿驱车离开了。

    枯云回到房间里,不知怎的,心跳得飞快,他在床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互相掐着,掐出了指甲印子,自语道:“应该没问题……”

    他又拿出手枪反复练习瞄准和装弹的流程。

    极尽午夜,几番思量踌躇后,枯云打点了行囊,带着马儿到了柳生四郎的宅邸附近。他将马就近留在了一株槐树旁,自己则猫着身子,接近了柳生四郎的家。柳生四郎家的布局,枯云已经牢记心中,他从阳台进去后,便贴着墙根来到了书房门口。书房的门上了锁,这也难不倒他,用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枯云抓住门把手,一点一点将门往里面推开。

    书房里,迎面便是一扇窗户,惨白的月光落在深邃的黑夜里。清晰地照出书房里的一切,一张书桌后面摆着一张椅子,那椅子上是一个人的轮廓。

    枯云大惊,听得啪嗒一声,瞬间,屋里的灯全都亮了。那坐在书房里的人站起了身,手里拿着枪,冷笑着对枯云道:“你的,意大利人?记者?还是共产党?”

    这个人就是柳生四郎!

    枯云回身一看,各个房间里全都涌出了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枯云拔腿开溜,身后应声而来几记枪响,柳生四郎喝斥道:“抓活的!抓活的!”

    情急之下,枯云撞开客厅的一扇窗户,直接跳下了二楼。

    枯云的右脚在落地时崴了个正着,疼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这时他也顾不上去疼惜自己的脚了,拖着伤腿死命往藏马的地方去。身后的追兵动作很快,甚至还出动了好几辆汽车,马达声和枪声不断迫近枯云。枯云翻进路边的树丛,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马,抓住了马鞍,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才翻上马。

    “走!快走!”他狠抽马屁股,趴在马背上,抱紧了马脖子。他又听到枪响了!眼角的余光甚至还望到了发黄的车灯光!

    马通人性,兴许是知道主人落了难,响鼻不打,嘶鸣也无,卯足了劲在街上狂奔。

    枯云虽很慌乱,但人还是清醒的,尚能把握方向,他专挑小径弄堂逃亡,汽车一被他甩到身后,他就加紧往火车站赶。远远地,他看到卫兵的哨岗,但这对他来说是无大碍的,他骑着马踏上的是近旁的铁轨道路。

    马儿脚底打着铁马掌,跑了两步,那铁轨上的碎石砺就吵个不停,枯云收紧缰绳,人彻底趴伏下来,马匹通过月台时,他更谨慎,抱着马脖子,贴在马的一侧,避人耳目。独身的马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夜里火车班次少,月台上的列车员都守在小屋里取暖呢。经过长春月台后,枯云胆子大了些,将马的速度释放了出来,他人在马上,不禁自问:“到底是哪里露了馅,什么时候露的馅?”

    这个问题此刻是无解的,枯云低头看自己的右脚,他连马蹬都没踩,骑行颠簸,脚疼得更厉害。经过一处夜晚封闭的小站时,枯云下了马,靠在墙下试图給自己接骨,可他手艺不佳,骨头没接上,反倒弄出了一身的冷汗。枯云摇头晃脑,气得直捶自己的大腿。眼看天就要亮了,枯云只好起来,继续赶路。

    官道大路他是彻底不能走了,小路上人少,但食物和水相对匮乏,他的马奔行半夜,一口水都没喝上,到了白天,也是露出了疲态,步伐明显松缓了。

    枯云安慰它说:“好马儿,再走一阵,回到茂县,到了那儿,就好了。”

    他摸摸自己的大衣,胸口的地方还鼓囊囊的,地图还在。

    “这张地图也不知能不能用上……”枯云扼腕,咬牙,“早知道就该直接和柳生拼了,一命换他这个军官的一命,也值得。”

    他举目四望,荒山野岭,就算想走回头路,也是找不到方向了。

    枯云在山林里迷路了。

    从沈阳去茂县,他或许还能有几个主意,可他是从新京慌不择路逃出来的,不知不觉,在林子里绕了两天,连一条溪水都没见着。大山的里头还是大山,大山的外面也还是大山。

    枯云的马彻底地停下了脚步,枯云也是很累,很饿,很渴。他从路边抓未融化的白雪在手里搓成水喂马喝,马舔了两下就不情愿了,看着枯云,发出咕哝的声音。

    枯云吃干净雪水,冻得牙齿上下打颤。他下马,想在周围找点吃食,可他的脚是个大累赘,走不了几步就痛得他无法动弹,最好是躺下,把脚觉得高高的,又最好是把脚直接給切了,再没法让他痛。枯云靠在一棵栗树下大口喘气。

    “不管怎么说,这张地图必须得送回去,有没有用另外说。”枯云和马讲话,马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怨。

    枯云摸到腰间的手枪,自嘲般地说:“两把枪,一下都没响,我也是厉害。”

    他东张西望了会儿,最后还是坐回马背上。他始终在往东北方走。

    即将入春,树木的枝头都爆出了嫩芽,枯云饿急了,就掰下这些嫩芽塞进嘴里。树芽多是苦的,一点都不顶饱,吃了几颗,枯云还吐了起来。他的手脚都止不住地打哆嗦,未免自己从马上摔下,枯云将自己双腿绑在了马肚子上,那几颗树芽或许是有毒的,晚些时候,他的反应更剧烈,口舌干涩,眼睛又痛又痒。枯云拍着马,催它快走,快些走出这片树林,快些带他回去茂县。马也有脾气,被催急了就在原地打转,四个蹄子咄咄咄咄踩来踩去。枯云生气,威胁它说:“你信不信我宰了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马继续打转,不理不睬。枯云用脚踹它的肚子,死命抽打它的屁股,它就是不依,什么都不干。

    “人有脾气,倔起来要命就算了,你也和我倔!他娘的!我今天……我今天……”枯云把自己一双手都給打红了,怒向胆边生,“我非宰了你!我杀了你!”

    马转着脑袋,磨磨牙齿,不动了。枯云愣住,一摸自己的脸,他忙用双手凑在自己脸下。眼泪是咸的,有味道,不能浪费。

    闹过,哭过,枯云咬紧牙关,仍然往东北方闯荡。他没有放弃,终于在一个破晓,他走出了树林!他看到了平原!他还看到了砍柴的农人!

    枯云忙不迭问路,那农人很惊讶,说从这里去茂县还要很远。枯云问:“骑马要几天?”

    “三天,起码三天啊。”

    枯云听到这个明确的数字,欣喜若狂,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即奔向茂县。他归去心切,马儿却不体谅他,这匹马也是耗损到了极致了,在平原上飞驰了不过数里,它前蹄一个打滑,和枯云摔了个人仰马翻。因为双脚绑在了马肚子上,枯云躲避不及,摔到地上时,原先就伤着的右脚又被这马儿沉重的身躯压到,他惨叫一声,爬都爬不起来了。费了许多劲,枯云将马推开,他爬过去查看它的状况,马在喘息,眼睛一耷一闭,它看上去十分虚弱。

    枯云抱紧它的脖子,他感受到它尚且温暖的身躯,他还能听到它的心跳声。

    “你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枯云往四面看,“你等着,我去給你找水,找吃的。”

    他忍着剧痛站起身,两步之后又摔倒,他又爬起来,复又摔倒。他给他的马找来了一把干草,一把浆果,自己摔得鼻青脸肿。

    “吃吧。”他喂马吃东西,靠在它身上取暖。夜晚降临了,平地起风,枯云蜷缩起身子,马儿的呼吸缓慢,前蹄不时抽搐一阵。枯云自身也不好过,吃了点浆果,又全吐出来了。半夜里,马儿似是恢复了些许,枯云将它从地上拉起来,它也能站稳了,可他却不剩下什么力气了。马用脑袋拱拱他的胳膊,他点了点头,用最后一口气爬到了马上。他双手原先是抱拢马儿的,可他实在是困极了,手不知不觉自己松开了,人跟着摇摆,这时,有马蹄声近了,还有些许的亮光。枯云一个警觉,想撑起身子看一看,孰料,他起身时人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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