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6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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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醉桥说:“疗养院。”

    “有什么区别?”枯云不是很懂其中的详细。

    “疗养院,关疯子的。”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枯云唇间泄露,他跟着尹醉桥走了两步,他们来到疗养院里,一脚踏上冰冷的地砖时,他问道:“是尹鹤吗?”

    尹醉桥不响,外面传来钟声,附近有所钟楼。他和枯云踩着钟声走上二楼,走进二楼的一间房间里。

    现在是下午三点。

    尹鹤的时间却过得更快,他说现在是晚上,晚上七点半,他要去礼查饭店跳舞。

    说着,他在房间里起舞,贴面舞,探戈,华尔兹。嘣恰恰,嘣恰恰。他给自己唱拍子。他的眼神依旧机灵,闪耀。

    舞跳完,他就去看电影,首轮电影院,最晚场的电影,女伴在前台寄存大衣,他等待,镁光灯闪得他眼睛都无法睁开。他的女伴是电影的主演,是一个女明星呢。

    他还是老样子,一个人都能热闹起来,话说不停,别人讲也讲不听。

    枯云靠墙站着,他问尹醉桥:“房间里有几个人?是什么颜色的?”

    尹醉桥环视一周,病房是纯白色的,两面开窗,白纱窗帘迎风翻舞,一张白床摆在正中间,风扇,衣柜,洗脸盆,热水瓶,电灯,一应俱全。房间是单人房。

    枯云听后,还问:“窗外能看到什么?”

    一面窗户外是青山,一面窗户外是白色的钟楼,像荷兰建筑。

    知道这些后,枯云催尹醉桥:“我们走吧。”

    尹醉桥一只手还搀着他,听他此言,看他一眼,没有多问,便和他走了出去。尹鹤对他们熟视无睹,他乐得逍遥,快活自在,他和窗帘跳舞,和窗帘调情,送窗帘玫瑰,他摔倒在了床上,拉扯着自己身上的病服,一边抓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红色痕迹,一边对着天花板哈哈大笑。

    枯云走在楼梯上还能听到他的笑声,他说:“他过得太好了,再待下去,我会忍不住要他去死。”

    “你恨他?”尹醉桥走在枯云边上,帮他扶正了探路用的手杖,他给了枯云一根黑手杖,比他用的那根细一些。

    枯云摇头,说:“我更恨的人不是他。”

    杨妙伦落葬那天,枯云混在人堆里也去送了她最后一程。他躲得很远,丧礼结束后,他和玛莉亚碰到了。

    杨妙伦葬在苏州,太湖边上。玛莉亚告诉枯云,杨姑母也来了,他的继娘,出殡半路上就苦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家。

    “有山有水,中国风水里的说法,这里是宝地。她会安息的。”玛莉亚和枯云站在湖边,春末夏初,暖风和煦,恰是个温情脉脉,舒爽怡人的季节。

    “尹鹤的事你知道了吗?”

    玛莉亚点了点头,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手里的蕾丝洋伞偏向枯云一侧,她向远处眺望,湖的另一侧还是湖,望不到彼岸,是那么平静,水平线些微弯曲,涟漪不断,仿若一颗碧蓝色的宝石,正在悄悄碎裂。

    “法米。”玛莉亚握住了枯云的手,“人把人吃了,上海,不再是从前的上海了。”

    枯云回握住她的手,玛莉亚流下了两行热泪,她不擦拭了,说道:“上海,已经没有快乐了。”

    她是追寻快乐的蝴蝶,只在蜜汁芬芳的花朵上停留,可如今,她再找不到花,再尝不到甜蜜的滋味,她的眼前是许多的悲伤。

    “我要走了。”玛莉亚看着枯云流泪,她抚摸他的脸,一遍又一遍,“你和我走吧,我们去意大利,我的故乡,让它成为你的新的家乡。”

    枯云不响,玛莉亚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头。尹醉桥就站在不远处。

    “你爱他吗?”玛莉亚问道,她的双手紧贴着枯云的脸颊,迫切地索求着一个答案。

    枯云摸到她的手腕,他说:“我们……我和他,我们只是,活着。”

    玛莉亚的泪水流得更多也更急,她不顾形象地大声吸鼻涕,抽抽噎噎说:“你要活下去,答应我,你在上海,这个不再快乐的地方,你要幸福。”

    “可幸福里面是没有欢愉的。”

    这还是玛莉亚对他讲的。

    “是的,一个伟大的作家说的,是的,”玛莉亚用力颔首,她的嘴唇在打哆嗦,她吻了枯云的额头,搂着他的脖子,“上帝为人类准备欢愉,从来不是为了要我们幸福,他只是为了提醒我们,我们有欢愉的能力。”

    枯云轻拍她的后背,关于上帝,他一无所知。

    玛莉亚将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意大利。

    作为她的法米,玛莉亚离开的这天,枯云去了码头送行,玛莉亚走得匆忙,隐蔽,几乎没有通知任何人,来送行的除了她的叔叔之外,就只有枯云和尹醉桥了。枯云这天戴了顶扁帽子,遮着大半张脸,穿得像个报童,他站在尹醉桥身后,玛莉亚已经上了轮船,这一班开往威尼斯的客轮上站满了即将远行的人们。码头上也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枯云手里捏着一根蓝丝带,玛莉亚捏着另一端。

    “再见亲爱的!”

    “我会想你的宝贝。”

    “啊上海!”

    “威尼斯最近天气怎么样?”

    “我的客床上被我抓出了一只跳蚤!”

    枯云不响,玛莉亚也不响,他们的眼睛没有对望着,没有人说告别的话。

    忽然枯云身旁一群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女开始唱歌,有人吹口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们是来送别客轮上与他们相同打扮的一个同学的,这位同学正热泪盈眶,朝他们使劲挥手。她也跟着唱:“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汽笛鸣响,船要开了。

    “再见!!朋友们!再见!”

    轮船启动了,缓缓地向前漂移,学生们唱得更大声,有几个甚至跑了起来,追逐着一根根飘逝开来的丝带。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船上的学生也在奔跑,宣泄咆哮似地歌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惟有别离多。

    枯云松开了丝带。一阵风将汽笛声吹远了。

    回到尹公馆,两人走去餐厅吃晚饭,近来他们常在餐厅吃饭,佣人会提前将餐点布置好。枯云无甚胃口,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尹醉桥食欲旺盛,一碗热汤,一碗饭,还要加吃糕团点心。

    枯云抱着胳膊坐在椅子里,听了会儿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尹醉桥提出说,他想找大夫看眼睛。尹醉桥吃一碗豆沙糊,说:“藤田已经回日本去了。”

    “我不晕船。”

    “药费你怎么给?”

    枯云嗫嚅着说:“和你赊账,你肯吗?”

    尹醉桥不肯,枯云追着说:“我写欠条。”

    “欠条也要有资格的人才能写,万一你的眼睛治不好,一直和我赊账,我岂不是得不偿失。”尹醉桥断言,“你没有偿还的能力。”

    枯云作势与他理论,道:“我给你当了这么多月的下人,一点薪俸你总该给我吧?”

    “你吃我的,住我的,盖的是我的被子,穿的是我的衣服,还要和我要薪俸?笑话。”尹醉桥没有笑,枯云也没有,瞎子瞪瘸子,瘸子冷漠。

    “那我走了,我去要饭,天桥底下一坐,我拉胡琴。”枯云撑着桌面,站起来,真的是要走。尹醉桥让他把衣服帽子鞋子全脱了,他身上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的。

    枯云听了,没有与他纠缠争执,着手开始还东西给尹醉桥。他先脱鞋子,坐回椅子上,弯着腰摸到了鞋带,这双皮鞋是今早尹醉桥才给他的,颇合脚,鞋带也是尹醉桥给他打的,是个难解的结。

    尹醉桥打开了餐厅里的吊灯,往豆沙糊里舀了勺糖桂花。他静静吃着,好几分钟过去了,枯云仍然弯着腰,他没能解开鞋带。

    “你打死结干什么??”枯云气了,又怨,质问道。他的两只手在左面鞋带上掰扯,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尹醉桥不响,碗里吃了个底朝天,拿餐巾掖掖嘴角,手摸到自己靠在桌边的手杖,难得地点了一根雪茄烟。

    “去你妈的,尹醉桥,你替我解开来!”枯云气急败坏,一脚踹在桌腿上。桌上的碗碟抖了三抖,尹醉桥拉了个烟灰缸到面前,还是不响。

    “去你妈的!”枯云咬着嘴唇,从椅子上跳起来,甩手就脱下了外套,狠狠掷到地上。他一件接一件地脱,难听的话越骂越狠,一边问候尹醉桥的祖宗十八带,一边在没有脱鞋的状况下硬是把裤子扯了下来。

    很快的,枯云便脱得只剩下最贴身的一件白背心,一条白裤子。

    “鞋。”尹醉桥看着他说。

    枯云恼极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弯着膝盖使劲扯鞋带,他眼眶发红,不停骂街,头发乱得似鸟的巢穴,活像个疯子。可他一身疯劲面对那两根鞋带却是无补于事,他使出浑身解数都解不开来。

    枯云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向尹醉桥一伸手:“刀!给我刀!!今天我这双脚就留给你了!留在你这里!我说什么都要走!他娘的,断腿的瞎子,讨饭还能多讨几钱!”

    尹醉桥没有给他递刀,他拿手杖戳了戳枯云的小腿。枯云一把抓住这根手杖,拔河似的和尹醉桥角力。尹醉桥一使劲,枯云脱手,手杖直接打在了他的脸上。枯云捂着脸低下了头。

    他不骂人了,也不闹了,光是坐着。

    尹醉桥这次用脚尖推他,枯云在空气中蹬了两脚,头低得更低。

    “本来是个活结,你自己越绑越死。”尹醉桥气定神闲地说。

    枯云身子一抽,稍稍抬起下巴。

    一道光照在他半隐半现的脸上。他哭了。两行眼泪晶亮。

    尹醉桥不动声色,说:“能杀的时候不去杀,拖拖拉拉,犹豫不决,人死之后只能掉眼泪,是你没用。”

    枯云不响,无声无息地哭。尹醉桥用手杖托起他的下巴,枯云脸上一道红印子,是刚才被手杖抽过留下的痕迹。

    枯云扭过了头,他靠紧一张椅子。尹醉桥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站起来了,朝枯云走去。越近,听得越清晰。枯云只是在用嘴呼吸。

    尹醉桥垂眸凝视,枯云此刻不疯也不癫,他哭泣,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他的生就只为这一件事,这是他此生的任务与目的。

    尹醉桥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枯云的脸颊,靠近他的鼻梁,轻轻地擦去了一点他的泪水。

    枯云仰起脖子,他那双找不到焦点的眼睛中忽然是有两道视线集中在了尹醉桥身上。他的眼神强烈,充满势头,闪闪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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