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我?”
回答来得很快。
“不曾想过。”
枯云又问:“灯在哪里?”
尹醉桥在肩上搭了件外衣,坐直了,将矮几上的油灯提了起来。他把油灯交到枯云手上,枯云的长睫毛盖着眼睛,只留下一道明亮的缝隙。尹醉桥咳嗽着,手指握住了枯云的手指,引领着他去触碰那灯火。
枯云不响,他们只在火苗外围游走,不烫也不痛,仅仅是煎熬。
枯云一狠心,自己朝着热度的来源扎了过去,他被烫得摔下了油灯,尹醉桥没有躲,也没有松开手,他如同石像,不怕火烧,不怕水浇,什么都无所畏惧。
枯云撞进他怀里。尹醉桥的嘴唇擦过他的头发,他按住了枯云,渐渐地,抱住了他。
火苗在地上挣扎残喘,寻不到任何可引燃的东西,最后还是熄灭了。
尹醉桥看见了,对枯云说:“火灭了。”
枯云点点头,夜晚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再无话语,剩下呼吸,一缓一急,又一缓一和。
三天过去,枯云哪里都没有去。
尹醉桥也没有换房间,枯云也没有突然多出许多衷肠诉诸于他,尹醉桥还是会呼喝枯云做事,枯云多抱怨,常气愤,更常无语,静静坐着,许多仍旧,许多照常,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最常来访尹公馆的三位客人渐渐地来得不如先前那么频繁了,枯云听玛莉亚说,订婚后,杨妙伦一直在筹备婚礼,挑选酒店,婚纱,鲜花摆盘,处于半息影的情况,尹鹤随轮船公司老板出海,去非洲某地开拓商业版图,旅途遥远,约莫三个多月才能返航。而玛莉亚,则谈起了新的恋爱。这回是个洋行雇员,建筑师,很有志向。
枯云知道后,便劝玛莉亚不用常来,她该有自己的生活。玛莉亚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猛亲,回说:“你现在住在这里,我很放心,法米,你在这里,会很好的。”
枯云不响,反复来回地摸自己的手指。
玛莉亚说:“你会幸福的,上帝眷顾你。”
这个话题是那么宽泛,又那么虚幻,不切实际。枯云牵扯嘴角,笑了笑。玛莉亚看着他,她的法米,年轻,漂亮,某段苦难坎坷夺走了他眼里的光辉,但是他的双眼还是让人过目难忘的。
那里有星星在沉睡。
无声间,两人都听到了外室的开门声,客厅的门虚掩着,玛莉亚透过门缝,瞥见了尹醉桥的身影。他的胳膊上挂着一件呢大衣,他正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
玛莉亚的睫毛盖下来,她微微地,似乎是在笑,又说:“幸福里是没有欢愉的。”
枯云愣怔,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玛莉亚放开了笑容:“这是小说里的话,可是没有人能活得像小说一样。”
她站起身,吻了吻枯云的头发,踩着欢快的步子离开了。枯云坐着,玛莉亚走后,尹公馆里重又被一股静谧的力量控制。这股力量发作时总是伴随烟草的气味。枯云背朝着大门,也点了根烟。
晚上,枯云比白天要多话,他问尹醉桥:“你为什么总偷看我?”
尹醉桥否认,枯云说起下午:“玛莉亚走了,你在外面抽烟。”
“我在外面抽烟。”
“你在看我。”枯云很笃定。
尹醉桥读报纸,不讲闲话了。枯云屡次尝试打断他,尹醉桥装聋,读完新闻,又开始作哑。
“我没有瞎,我是看不见。”枯云和他说。尹醉桥未理会,他在看手头的其他东西。
“你买了其他报纸吗?”枯云是听到翻纸张的声音了。
“芳园卖了,得来的钱一半还给了谷稻,一半周转,你别讲话。”
枯云噎住,他无话可说了,遂了尹醉桥的心愿,他闭上嘴了。
那天之后,到了夜间他也不与尹醉桥多谈了。他们只在必要时说话,这种必要极少发生。枯云吃饭,费劲地用筷子,他不求助,尹醉桥递过来的勺子他并不拒绝。夜里睡觉,一旦屋里温度过低,尹醉桥就会咳嗽,枯云怕他的咳嗽声,他晚上还是不睡,三更天时往火盆里添炭火。他看不见,烫伤了几次,又多吃了几颗尹醉桥的消炎药,费了几卷他的白纱布。
天气转暖后,枯云壮着胆子去了前院晒太阳。尹家有架白秋千,他常常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睡过去。有时他被尹醉桥弄醒,他爱触碰他的脸,一双手尤其喜欢摸他眼睛周围一圈。有时他自己醒来,拍一拍边上的位置,没有人。
尹醉桥的生活极富规律,落地钟敲七下,他出门,下午两点,他回来。应酬他也还是有的,不过,十二点前他一定会到家。他不酗酒,烟抽得很凶,每逢应酬的夜晚,那一晚上的咳嗽总免不了。他的生活里没有太多娱乐,枯云知道,他会下棋,国际象棋和围棋都会,他闲暇时会自己与自己对弈,落子有声,棋局无声。他看很多东西,或是书或是文件资料,广播和唱片几乎不听。有一阵,枯云很喜爱一个跑台的女歌星,收音机整天开着听她唱歌,歌声唱响,尹醉桥便会走开。他偏好静,只爱一张爵士唱片。
枯云听不懂英文,听上去又不像英文,总之很拗口,学也学不像。听这张唱片时,尹醉桥罕见地会喝酒。
苏格兰威士忌。
枯云闻得出。
找黄金的事没有人再提了,直到那天从玛莉亚那里得知,近来国内实业势头衰落,尤其是纺织厂,遇上日本丝这个竞争对手,难以抬头。枯云和尹醉桥打探他的情形,尹醉桥回得坚决:“与你无关。”
枯云说:“我答应你的黄金,你放心,我不骗你的。”
尹醉桥说:“最好是这样。”
“我的眼睛再不好,那就是不会好了。”枯云说,并无怨念。
尹醉桥在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偷不需要看得见,我已经想好了,我去偷汇丰银行的金库。”枯云盘算着,“不用找帮手,这件事我一个人就能办成。”
尹醉桥阖上了书本,把灯熄灭,枯云就坐在他身旁,他们俩一个被窝。尹醉桥把手伸进枯云的衣服里,他摸到他纤瘦的腰,更进一步地,更深入一层地,他摸到枯云的阳物。他帮枯云自渎,枯云轻微颤抖,摩擦之下,他的阳物会充血,会饱胀,情欲达到高峰的那一刻,他射在尹醉桥手里。再深入的事,没有发生,尹醉桥连一个吻都没有给出过,他像高僧,没有欲望,却能看到欲望。
许多个夜晚都这样渡过,以至于枯云对深夜有了一种更明确的概念——黑夜是潮湿,带有些腥膻味的。
这样的黑夜就此与别的黑和别的夜对立,就此被分割,仿佛成为了看得见的一部分。
春天到来,尹公馆的花树绽放,院里香气弥漫。一棵树,也不知是什么树,花开得很香,树边还有一张长凳,枯云不再爱那架秋千了,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这个位置。
有花开,就有花落,花朵脆弱,经不起打扰,春风一吹,便从枝头坠落。枯云常带着几朵花回进室内,他不自知,只好由尹醉桥一一替他摘除去。
“什么颜色的?”枯云会问。
“白色。”尹醉桥说,“也有粉的。”
“什么树?”
尹醉桥一顿,他将一朵花摊放在手心里端详,枯云扯扯他衣袖:“什么树?”
尹醉桥淡淡:“不是桂花树。”
“还种了桂花树?”
尹醉桥难得话多:“白桂花树,秋天开花,很香。”
“秋天……秋天还很远。”枯云说着,转身往屋里走。他在院里睡得累了,要尹醉桥放一张唱片来听,提提精神头。
还是那张爵士唱片,还是那位女歌手,听不懂的语言,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是不是你没能结成婚姻的那位小姐爱听的歌?”枯云问道。
“你今天话很多。”尹醉桥倒酒,酒杯,酒瓶碰撞。他坐在枯云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
“礼尚往来啊,你今天话也不少。”枯云说。
尹醉桥啜了口酒,麦香盖过了酒精冲脑门的气味。天气晴好,枯云坐在一片阳光下,衣领里还夹着一朵粉嫩的小花。他的头发些微反光,很亮。
“医院里,医生说,不打麻药,要是能熬到唱片播完,我就能重新走路。”尹醉桥拿起酒杯,枯云的样子映在了玻璃杯子上,变得狭窄,瘦长,像一道很粗的线,“你应该和你朋友走。”
下一首歌,节奏变快,管乐嘈杂。
“那个人是我师兄,拜师学艺的师兄。”枯云说。
尹醉桥喝酒,枯云玩手,唱片戛然而止,枯云问尹醉桥:“你长什么样子?”
尹醉桥斜着眼睛看他,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枯云伸出手:“你长什么样?”
他的手指细长,在空中张开,抓住一把空气,又松开,掠过一把空气。阳光透进来,这十根手指的长影落在地上,好似十棵小树,双木成林,十棵树,那就是一片林了。
尹醉桥吃力地站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到枯云面前,枯云的手最先碰到的是他的手杖。
“看不出来你是个木头人。”枯云说。
尹醉桥稍弯下腰,但枯云摸到的还仅是他的手。
他是五根手指,五根在他脸上流连,为他纾解情欲的手指。
接着,枯云才摸到尹醉桥的脸。只一下,只摸到他的下巴一下,枯云忽然缩回了手。他低语:“嗯,你长这样,是这样的。”
尹醉桥直起身,目光很冷,他道:“我和黎宝山长得很不像。”
枯云不响,尹醉桥漠然地走开了。
——
尹鹤归国了,从非洲给枯云带了份礼物。这天下午,他亲自送礼物上门。礼物是一面皮鼓,他打鼓给枯云听,节奏感强烈,是他向来喜欢的热闹气氛。
“杨妙伦呢?没和你一起过来?”枯云问道。尹鹤笑着,拍了两下皮鼓的边缘,说:“她忙。”
“昨天她还打电话过来了,确实很忙的样子。”枯云说,“不过她听上去很高兴。”
尹鹤不接话茬,说起别的事。他在非洲可没少遭罪,据他自己说晒成个黑煤球,脖子后头还晒伤了,至今未痊愈。但也增长了许多见闻,误入了食人族部落,在大河上漂流,生吃芭蕉芯,偶遇野象,凡此种种,他要放开了说能说上一整年。枯云见缝插针地问他杨妙伦的事,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尹鹤还在漫天胡讲什么和老鹰一样大的蝙蝠,三十个人都抱不住的香樟木,枯云拔高声调,又问了遍,尹鹤方才讪讪地回说:“结婚是大事。”
“不是大事,我也不会问。”
“哈哈,枯少爷怕我逃婚吗?”
枯云说:“你不想结,为什么要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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