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道:“你和谷稻的事我不会说。”
“那你怎么解释你要杀他?”尹醉桥问道。
枯云笑了:“水浒看多了。”
尹醉桥放下报纸,喝茶,过了阵,他没有交代一句,走了出去。枯云坐了会儿,悄悄跟了出去。他对尹公馆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他听到尹醉桥去了客厅打电话,他靠着墙偷听。
一墙之隔,尹醉桥在电话里和人说:“贾老板,上次您说的价钱我考虑好了,再加五万,芳园就是您的了,现如今,片场可不便宜,芳园又能住,又能当片场用,一举两得,您说,何乐而不为?”
枯云攥着手指,那位贾老板似是同意了,尹醉桥约他明日下午见面,交接款项和房契。
电话挂断,尹醉桥往外走,枯云没有躲避,听到他的脚步声近了,他就问:“你把芳园卖了?”
“谷稻醒了,欠他的钱,还得还。”
“你找杀手杀他,你等我眼睛好了,我去帮你杀他。”枯云说,不禁有些激动。
“这一次之后他一定会多加防范,太冒险。”
“他在医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买凶??”
“笑话,你以为想买凶就能买得到?”尹醉桥看着枯云,他右眼好像要飙出血泪,样子凶狠,但眼珠黯淡,双眼无神,致使气势全无,只是显得可怜。
尹醉桥朝他走过去,平缓地,悠悠地说:“园子早就改名换姓,从黎园到芳园再到别的什么园又有什么关系。”
枯云想说话,嘴唇翕开了,又闭拢,他转过身,扶着墙壁往回走。
他走在黑暗里,走在黑暗的黎园里,是有人会来为他提一盏灯的,会有人来,只要他走去那座假山边,那汪池塘边。会有人来。
枯云急促地呼吸着,他撞到了一面墙壁,又撞到了一只柜子,一张桌子,一扇门,他几乎是摔到了床榻上。
那个人不会来了。
枯云坐着,双手摊开,双脚悬空。
有人在他耳旁擦火柴。他耳朵动了动。是尹醉桥点上了茶几上的一盏油灯。
豆粒般大小的灯火晕出了浅黄色的光圈,枯云脸上多了两行泪水。他静静地哭了会儿,尹醉桥拿来冷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嫌恶说:“鼻水别掉我的衣服上。”
枯云点头,连连应声,到尹醉桥要睡觉时,他道:“别吹灭灯,给我留点火。”
尹醉桥没有听他的,吹灭了油灯。
“瞎子要什么光。”尹醉桥说。
枯云失落地垂下头,他道:“你不会懂,你这样的人,你这个人,你不会懂。”
尹醉桥不响,枯云接着说:“没有人爱你,你也不爱任何人,你活着就是活着。”
尹醉桥哼了声:“我卖芳园是我的事,再怎么样也和你没关系,我怎么活,也和你没关系。”
他在黑夜里盯着枯云,他说话冷漠,枯云更冷漠,他道:“人要是只为了活命活着,和蚂蚁有什么两样?”
“说得对,人本来就和动物没有区别,只为爱情活着,和鸳鸯有什么两样?为繁衍后代活,还比不上螳螂有奉献精神,为吃饱饭,那就是猪,为别人活,那就是工蜂,只有为了活而活下去,才有点人样。”
枯云词穷,这个话题上,他辩不过尹醉桥了,只好换说别的。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付出过,没有不计较任何一切的奉献过?”
尹醉桥笑了出来:“爱让你变成这个鬼样子,有什么好,你倒是说说看?”
枯云更无从辩驳了,憋了许久说:“你……无可救药!和你说不通!”
尹醉桥道:“那就别说了,我要睡觉了,别吵我。”
枯云从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恶狠狠诅咒:“早晚有个人也让你变成个鬼样子!啊,不对,你已经是个鬼样子了,那就让你变成个猛鬼样子!”
他躺下,奋力一卷被子,裹紧了自己。尹醉桥来和他抢被子,两人你争我夺,最后又是枯云输了,两条被子一条都没落着,盖着尹醉桥的大衣躺了一晚上。
翌日午后,枯云就和杨妙伦等人碰到了。众人在尹公馆见到他,盲了的他,着实意外,也着实心痛。枯云只道,他和尹醉桥到了上海就分开了,他也不知道尹醉桥打的是什么算盘,那个谷稻臭名昭著,他想杀他匡扶正义,孰料出了岔子,受伤后误打误撞躲到了尹公馆的别院里,被尹醉桥发现后,没有告发他。
杨妙伦和玛莉亚面面相觑,都言:“真是搞不懂这个尹大公子在想什么。”
杨妙伦还数落尹鹤:“你不是常说你大哥最怕惹麻烦了吗?”
尹鹤有理有据分析说:“定是因为家族遗传的心地善良,大哥毕竟也认识宝山哥,一定是被密斯特枯为宝山哥报仇的故事感动了,你们别看我大哥平时冷冰冰,却也是个古道热肠啊,菩萨心肠啊!”
枯云被他逗笑,杨妙伦嫌他没个正经,尹鹤话还是很多,一会儿摸摸他的胳膊,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嘴里念叨个没完,说:“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杨妙伦和玛莉亚反常地话都不多,一个拉着枯云的手,一个捧着热茶杯,低头看着茶杯里头琥珀色的茶水。
“很快就会好的。”枯云可以想见这两位女子的愁容,他不由安慰道。
“还是得想办法看医生。”杨妙伦说,揉搓着枯云的手背,枯云的手没有什么温度。
玛莉亚喝茶,瞅着自己带来,摆满一桌的蛋糕点心,她将整间客厅扫了眼,拿了个方碟子,挑了块起酥奶油蛋糕,仔细地用甜点叉将蛋糕分成数小块,又换上银勺子,挖起一块伸到枯云嘴边,说:“这个蛋糕好吃。”
她扯出了点笑容,尽管枯云没在看她——他不在看任何一个人,他的视线直勾勾落在窗帘布上。
枯云稍微张开嘴,玛莉亚将勺子送进他嘴里,枯云一抿嘴,笑了:“是好吃,奶油好香。”
他一笑,杨妙伦扭过了头,偷偷抹眼泪。玛莉亚又给杨妙伦也拿了块蛋糕,她眼里噙着泪水,可她没有哭出来,她说:“吃吧,密斯杨,这个甜。”
尹鹤受不了这样伤感的气氛,打个响指,说:“既然密斯特枯在这里住得好好的,那我们往后是不是可以多来这里聚会了?我提议,明晚我们四个凑场牌局,大家看怎么样?”
杨妙伦瞄他一眼,没说话,又握住了枯云的手,轻轻道:“以后我们多来陪陪你。”
尹鹤笑着凑过去:“密斯特枯放心,这里毕竟是尹公馆,我也还姓尹,虽然大哥这里访客少得可怜,不过我们经常出入也不会有人起疑心的。”
玛莉亚嘴快:“扑克可没法打呀!”
杨妙伦低头,尹鹤摆出个好笑的脸色,枯云自己道:“那自然是打麻将牌啊。”
玛莉亚吐吐舌头,杨妙伦这时说:“不过,谷稻醒来后,听说法租界要重新排查,挨家挨户搜查。”
玛莉亚也听说了此事,但她却不怎么担心,说道:“尹大公子和法国人交情好,尹公馆我想是不会来搜的吧?”
尹鹤赞同地点头,他拱了下枯云:“密斯特枯,老实说,你住尹公馆里是不是没少被大哥使唤?”
玛莉亚咂舌:“怎么可能!法米现在看不到呀!”
尹鹤笑笑,枯云不响,杨妙伦响亮地往尹鹤大腿上拍了一记:“刚才还说你大哥是菩萨心肠呢,使唤个看不见的,算什么菩萨心肠?”
尹鹤挤到杨妙伦边上去做,说:“菩萨不也有金童玉女给她当跑腿的吗?”
玛莉亚懵懂说:“啊,密斯尹你的意思是你大哥收留法米其实是为了找他当佣人?”她是越说自己越糊涂了,“可世上哪有找瞎……”玛莉亚咕嘟吞了口口水,没把那个子说出口,“当佣人的啊!我看他也不傻啊!”
尹鹤说:“大哥讲究物尽其用。”
杨妙伦撩拨头发,翻个白眼:“得了吧,你要是真这么了解你大哥,你还会被他赶出家门,净身出户?”
“唉,净身这个词可不能乱讲。”尹鹤捂住杨妙伦的嘴,他瞅着枯云说,“大哥那三枪下去,密斯特枯都安然无事,吉人自有天相,好日子啊,肯定还在后头呢!”
玛莉亚跟着拍起小手附和:“对,没有错,法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法米的眼睛很快就会好的。”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枯云面前,捧起他的脸蛋就往他的额头上盖了两个热烈的吻。
“上帝会保佑你的。”玛莉亚说道,虔诚地又吻了吻枯云的脸颊。
杨妙伦踢了脚尹鹤,划划眼色:“还等什么明晚啊,现在正好都有空,牌局还不摆开来呀?”
“你下午不去公司啊?”尹鹤问,杨妙伦哼了声:“不去,去了看到那个藤田龟太郎就心烦。”
“龟太郎是个什么名字呀。”玛莉亚睁大眼睛,尹鹤道:“人家叫藤田贵太郎!”
杨妙伦可偏要在玛莉亚手心里写个大大的“龟”字,还嘱咐她和枯云都记住了这只短腿乌龟:“以后我们公司所有女明星都跑路了,那一定是因为他干的好事!”
尹鹤转去准备麻将牌局,尹公馆他虽是不住了,但麻将牌放在哪里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他往客厅的一张四方桌子上铺软布,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摊。玛莉亚四下看看,是不太好意思了,道:“我们在这里打麻将,尹大公子回来该不会有意见吧?”
尹鹤嬉皮笑脸说:“那我就退位让贤,让大哥打。”
讲归这么讲,到四人真打开了,三圈麻将下来,尹醉桥回到家里,见到了他们,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尹鹤手气好,赢了些钱,从客厅门口看到尹醉桥的身影,就道:“大哥,晚饭我叫人送过来,我们一块儿吃吧。”
尹醉桥摆了摆手,脚步都没停下,直接往走廊尽头去。
尹鹤伸长脖子看了阵,低语不解:“还以为大哥会搬去二楼敞亮些的房间住,怎么到头来还睡在老地方?”
杨妙伦出张,说:“九条,那有为什么的,恋旧呗。”
枯云忍不住道:“那个旧有什么好恋的?房间里一股霉味,抽屉里都是鸦片味,一打开差点没呛死我,床也硬,一条软褥子都不垫,自己找罪受。”
玛莉亚看看他,没响,低头摸牌,出牌时又看了看杨妙伦,杨妙伦正研究手头上的麻将牌,眼角瞥过尹鹤,尹鹤清了下喉咙,问说:“赤豆小圆子当宵夜怎么样?”
没人响应,枯云使劲塌麻将牌,到手的牌随手就丢出去了:“一条。”
晚些时候,那厨房的帮佣要来时,枯云让尹鹤去把客厅的门关上了,他们的晚餐没多久也送到了,尹鹤找了个朋友替他跑了趟腿,给他打了两份羊汤,一份羊杂,一份羊肉,肉选的是后腿肉,嫩香,不卡牙。尹鹤还叫了道白灼羊肝,肝脏明目,专点给枯云吃的。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2_22333/38112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