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醉桥抽烟,不声不响地,枯云问他:“你点蜡烛了吗?”
“没有。”
枯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过了会儿,他问:“要是我的眼睛一直不好,你还找人去杀他吗?”
“找,找得更小心,隐秘。”
“嗯。”枯云附和着,轻声说,“没想到你以前生意做那么大,现在也欠了别人的钱。”
尹醉桥抖落烟灰,神情是肃穆了,可枯云是看不到的,只管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与你无关。”
枯云食欲不振,吃了半个肉包子就放下了,来问尹醉桥讨香烟。尹醉桥依旧是把自己抽了一半的烟给他,半支烟,不够杀瘾,枯云说:“重新给我一支吧。”
尹醉桥没给,枯云拉不下脸来求他,就此作罢,香烟抽完,手指夹着烟屁股舍不得扔。尹醉桥不同于尹鹤,玛莉亚之类,既不善言谈,况且,他们之间也是没什么话可聊的。两人干坐着,枯云犯起了困,沉沦与半梦半醒之间,而尹醉桥似是有大把可供浪费的时间,坐了许久才起身。
他走后,枯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迷迷糊糊地知道尹醉桥又来给他送过一顿饭和几粒药片,还给他的眼睛换了药。对于饭菜,枯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尹醉桥给的药,他不过问药片种类和药效,到手就吃,干吞下去,而他的伤情,他同样的无心问津。得过且过,这仿佛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这样毫无规律又模式化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个,一天,尹醉桥给枯云带了碗热粥,粥是早上的吃食,枯云知道,现在是某个清晨。
喝粥要勺子,枯云是瞎的,为图方便,他近来都是捧起粥碗,胡乱吹散表面的热气,喝下几口就好。对付完这顿早点,枯云嗅到烟味,他已经了解,在他吃东西时,尹醉桥总是抽烟,一根抽完,再抽一根,接着他就会离开。一天里,他供应他两顿餐点,晚上,他会和他多一些接触,他要给他换药。但无论做什么,尹醉桥已不像最先前那两天一样会和他说话了。他不响,好似他是哑的。他是活出了些神佛的造化了。
此时是尹醉桥的第二支烟了,枯云问他说:“我瞎了第几天了?”
“第十天了。”尹醉桥答。
“我想我是好不了了,我自己走吧,你别等我了,你另找一个人替你杀谷稻吧,你缺钱,我会去给你找一大笔钱还你的人情。”枯云放下粥碗,想要下地。
这十天里,他在床上躺乏了,偶尔也会下地走走,但走得都不远,只几步,小房间里东西多,桌脚椅腿经常让他感觉挫败。不过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那几步他已经能走得很笔直了,尹醉桥看到他下床,起先没说话,直到枯云走到了门口,他才说:“不要现钞,要黄金。”
枯云转身,他在做一个“看”的动作,用白茫茫的纱布对着尹醉桥:“黄金?”
“钞票不值钱。”
到底是生意人,精明。枯云笑了笑,答应他:“好,就黄金。”
尹醉桥不很信任他,质疑说:“你现在瞎了,去哪里找黄金给我?”
“这就与你无关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绝对给你一个足够满意的数额。”
“玛莉亚租了对街的一间公寓。”
枯云一愣,尹醉桥继续道:“老四也每天过来找你,我说你走了,他们都不信。”
枯云苦闷:“我不走,难不成还赖在你这里?再说了,你窝藏我干什么呢?”他摆了下手,“他们那里,我会想办法通风报信过去的,你和谷稻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最好如此。”
枯云听到尹醉桥的脚步声靠近,还有他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枯云说:“那还麻烦你送我出去了。”
尹醉桥站到他跟前,他呼吸不顺,讲话也打格愣:“没人要送你,要走就自己走。”
枯云摸了摸眼前的纱布,他想解开来,尹醉桥见了,用手杖敲了下他的小腿。
“你干吗?”
尹醉桥不响,把手杖靠在了墙边,道:“找黄金可别迷了路。”
枯云眨动眼睛,他的眼球不痛了,只是眼眶还很疼,依旧看不见东西,却恍惚地觉得自己能看到什么。他问尹醉桥:“你要把手杖给我?”
只有咳嗽声回答他。枯云小声地,轻轻地和尹醉桥说:“谢谢。”
尹醉桥还在咳嗽,时不时地一声,每一次都颇用力。
“你没事吧?”枯云在空中抓了半天才碰到了尹醉桥的手,他想将手杖还给他,瞎子需要找路的棍子,瘸子更需要支撑。
“你的东西还是你用吧,我也用不惯,我有我的办法。”枯云说道。
尹醉桥不推脱,他现在确实很需要扶着些什么好维持站姿,他咳得难受,腿在打颤,不由分手地抓住了手杖,顺带连枯云的手也一块儿抓紧了站在原地。枯云一惊,抽出了手,用两手扶牢他,道:“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尹醉桥讲不出话,他摇头,推开了枯云。枯云又追紧上去,一个瞎子想扶一个摇摇欲坠的瘸子,到头来谁也帮不了谁,混乱间两人通通摔到了地上。枯云摔得直喊疼,尹醉桥没响,他撞在了一只柜子上,倒在枯云身旁,枯云一伸手就摸到了他。他的手顺着尹醉桥的衣服揪着爬着钻进了他的脖子里,尹醉桥的脖子也很烫手,枯云跪坐起来,他用两只手去摸尹醉桥的脸和额头。
“你生病了?”枯云感觉手里像捧了只热乎乎的水壶,他想把尹醉桥搀起来,尹醉桥一味推他,回避着,说:“没你的事。”
枯云是想起些旧事来了,他想到黎园里,尹鹤曾说,他大哥最憎别人的同情。
枯云不管他憎不憎恶,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救了我,你强买强卖的救我的命,那今天你也别怪我强买强卖了。”
他一咬牙,使出了老大的劲把尹醉桥从地上给提拉了起来,他力气本就不大,失明又让他缺乏对周围情况的判断,只得两只手从尹醉桥腋下抄起他,一边往后退,直到退靠到了那方熟悉的烟榻旁,他先坐下,接着半提半拽的把尹醉桥给弄上了床。尹醉桥不情愿,总是想下去,枯云干脆横躺下来,堵住他的路,说:“你老实点。”
一顿忙活下来,枯云已气喘吁吁,浑身乏力,此时躺下更像是在休息。但尹醉桥发着烧,人也很虚弱,和枯云你来我往的争了几回合,他竟败给了枯云,被枯云推到了烟榻最里头,枯云用一只手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问他:“你家里现在有佣人吗?平时你吃的那些药都放在哪里?”
尹醉桥哼哼了声,还是咳嗽,不说话。
“发烧是要烧死人的!”枯云厉声说,这尹醉桥要是死在他身边了,他手上的人命债可又要多一桩了!
尹醉桥骨头硬,偏不说,他咳嗽的声音微弱下去了,呼吸也跟着很微弱。枯云急了,胡乱往尹醉桥躺着的地方捶打过去,骂道:“你疯了吧?我问你!你还想不想活着见到那些黄金了?黄澄澄的金子啊!”
他话音才落,尹醉桥幽幽开了口。
“家里只有一个早中晚来做饭的帮佣,只在厨房进出,现在不在,药,这屋里就有,靠进烟榻的第二个抽屉柜子,打开第三格抽屉就是。”
枯云哭笑不得,扶着床头,小心下床,恶声恶气,又很无奈地说:“你还真是视生死如粪土,视钱财如性命!叫什么尹醉桥这种别致名字啊,改叫尹财,尹钱好了!”
“厨房有水……这房间出去,走八十来步左转,再走五十来步就到厨房了。”
枯云瞎子摸象似地摸了半天,还没找到尹醉桥放药的柜子呢,听他已经在讲去哪里找水了,纯将他当个下人使唤了,枯云脾气上来,顶撞说:“让一个瞎子跑腿,你心眼也真够大的,还有啊,你这人怎么在家走路还数步子!”
尹醉桥道:“是你们双脚完好的人的步子,我走,要走更多。”
枯云不响了,仿若吃了一记闷棍,好不容易,他打开了那个放药片的抽屉。
“你要什么药?放什么样的瓶子里的?”
尹醉桥一一给他描述,枯云找了六个药瓶子出来,手里都拿不下了,兜在衣服里抱到了烟榻上去。
“我给你找水,你等着,这么多药干吞得吞到什么时候。”枯云说,勉强起来走了两步后,回身问尹醉桥:“你的手杖呢?现在真要派上用场了。”
尹醉桥往床下扫了眼,指挥他说:“你往前走三步,蹲下,在你右手边。”
枯云照他所指找到了那根手杖,但是用手杖找路,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体验,幸好有尹醉桥在后面给他指路,尽管缓慢,不过他平安无事地走出了房间。到了房间外头,孤身伫立在这偌大的尹公馆里面,枯云一瞬心生胆怯,尽管谨慎慢行,可黑暗中,枯云还是四处碰壁,磕磕碰碰终于闻到了饭菜味,进了厨房,接连打翻了三个盆子,打碎了两只杯子后,枯云总算是倒上了半杯冷茶,往回去。
一回到房间里,他就冲尹醉桥发怒:“什么八十步,五十步,我双脚虽然完好,但是我看不见,步子特比小!我可不是正常人!眼睛还没治好呢,人就撞了个满身挂彩。”
他嘟囔着抱怨,把茶杯往床上一放,水洒出来几滴。
“你喝吧!”
枯云坐在床头,揉着自己大腿上方才撞疼的地方,过了阵,他又不放心了,摸索着去找尹醉桥——他没听到尹醉桥拿杯子喝水的声音。
“尹醉桥……?”枯云呼唤着,他的手贴在床板上左右轻拍着,烟榻并不是很宽大,片刻光景,他就摸到了一具躯体,那人不动,枯云干吞了口唾沫,他推了推他自认为是胳膊的地方,“尹醉桥……你还活着吧?”
尹醉桥本已经闭上了眼睛,被枯云一推,他耷拉着眼皮看了出去,看到枯云倒挂着嘴角半趴在榻上慌里慌张地在他身上乱推乱摸一气,他应了声。
听到这一声响,枯云松了口气,又犯起嘀咕:“还有气就吭一声啊。”
尹醉桥爱搭不理,枯云眼上的纱布不知去了哪里,他那两颗眼乌珠又重见了天日,他的右眼眼眶血红,淤血未散,看上去有些恐怖,但左眼还是很干净透彻的,像雨后的晴天,还像一颗滚落在地上,映出蓝天的玻璃弹珠。
尹醉桥脱下大衣盖在自己身上,枯云重新坐好了,眼睛望着墙壁,双手摊开在膝盖上。他的手上有血迹。
尹醉桥问他:“你打碎了我多少只杯子?”
枯云直愣愣地摸自己的手,没说话。他坐得离尹醉桥不远也不近,掰着手指说了个:“二。”
尹醉桥扔了块手帕过去,枯云弄不清楚他给他手帕要干什么,摸了半天放下了。尹醉桥一啧声,把手帕拿起来,拉过枯云的手粗略包扎了番。
枯云不响,抽出了手,稍微挪远开来坐着。尹醉桥就着茶水吃下药片后,自己扯过床尾的被子,脱下外套外裤,躺好了,又去使唤枯云:“再给我拿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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