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5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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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和我大哥通过气?”

    杨妙伦摇头:“不过你大哥聪明,肯定想到枯云在那箱子里。”

    尹鹤又将方才种种琢磨了许多遍,轻微地点了下头。玛莉亚冷不丁道:“不对啊!尹大公子那三枪开下去万一要是打中了呢?他这也算在救人?”

    尹鹤笑了:“这就是枯少爷命不该绝,那就算是在我大哥的帮助下,他自救了吧。”

    他将两位小姐从地上搀扶了起来,玛莉亚对枯云的去向还是不放心,在杨家歇了没一会儿,她就说要回上海。杨妙伦还有电影戏份没有结束,但她的心也还悬着,尹醉桥与枯云非亲非故,无论今天这三枪他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开出去的,可他那套说话想来想去都是在袒护枯云的,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么做?杨妙伦不解,只得拜托尹鹤跟玛莉亚回去,当面好好问一问他大哥。

    第13章

    贝当路上的尹公馆依然幽静,依然神秘,围墙依然雪白,铁门依然漆黑,也因此,尹公馆隐约透露出一股死物般,已无视时间存在的气息。年年岁岁,唯有那围墙里的松柏树拥有着生命的活力,愈窜愈高,站在公馆门外,已然眺望不见那城堡似的本宅的楼顶尖。

    尹鹤和玛莉亚在傍晚时由苏州赶回了上海,暮色四合,两人站在铁门外,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虑神色。玛莉亚问尹鹤:“你大哥不会还没到家吧?”

    尹鹤透过门缝看到了尹醉桥白天时乘坐的小轿车,他摇头,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说:“大哥肯定回来了,只是不想见我们。”

    “可我们想见他呀!”玛莉亚一着急,摇晃起了铁门,金属吱嘎作响,像尖嗓子的野猫的鸣叫。尹鹤阻止了她,道:“我们敲了这么久门都没人来开门,喊也喊了,等也等了,大哥的脾气我知道,倔得很,认定了不想见我们,我们就算死在他家门口,他也不会来看一眼的。”

    玛莉亚面嘟嘴翘,一扭头,说:“我不管,我不放心,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一天不出门,难道三天,五天的都不出门?”

    “我们家还有后门。”

    “那你去后门等!”

    尹鹤苦笑:“那你不吃不睡了?”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走了?我的法米在他这里,你放心吗?他救他,是有什么企图?”

    尹鹤思索片刻,说:“他有什么企图我们猜不到,但我们在这里耗肯定不是办法。”

    “翻墙进去。”玛莉亚压低了声音,贼溜溜地说。尹鹤往街对面一看,道:“那边有家咖啡馆,你先回去,我在咖啡馆里盯着,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玛莉亚经过今天一天的奔波和在杨家时受到的精神上的压迫和折磨,她确实需要些休息,尤其需要泡一个香喷喷的花瓣浴。她瞅着尹公馆,可她的法米如今还在尹公馆里生死不明,纵然他们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可相似的混血身世和他的种种遭遇,使得她无法不同情他,无法不担忧着他的好与坏。

    玛莉亚决定不走了,她也很倔,坚定地看着尹鹤:“我不走,我也去那里看着,尹大公子一天不露面,我就待一天,三天不出来,我就待三天,我可以租下那件咖啡馆,我可以住在那里面。”

    尹鹤将手撑在腰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他笑道:“那走吧,玛莉亚小姐。”

    玛莉亚一伸手,挽住了他,两人步伐一致地往尹公馆斜对面的小咖啡馆走去。

    “你说,法米……他是不是还活着?”玛莉亚不知为何,心中冒出了这样的隐忧。万一安眠药过量,万一枯云被闷死了,万一尹醉桥无缘无故地杀死了他,就像他无缘无故地救了他……

    尹鹤不响,不确定的事,他无法回答,内心里,他当然希望枯云能活着,能活下去。

    只有活着。

    而枯云,并不辜负这世上仍然牵挂着他的人的希望,他还活着。

    他在一堆柔软的衣服里睁开了双眼。他没有看到很刺眼的光芒,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面发霉的天花板,天花板的一边角落里落着一团圆形的黄色光圈。那光圈在跳动,似乎是烛火的光芒。

    枯云支撑着坐了起来,他从皮箱里爬了出来,长期蜷缩起双腿的姿势让他的小腿稍许发麻,他不得不撑着皮箱,坐在了近旁的床榻上。这是一张烟塌,他扫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尹醉桥时他卧着的烟塌。

    “你为什么要救我……”枯云揉搓小腿,低着头问。

    他知道尹醉桥就在这间潮湿昏暗的房间里,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火味,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但较之老者,又多了丝清爽。

    “我朝你开了三枪。”尹醉桥的声音确实地响了起来。接着,枯云听到了他特有的脚步声,一下三个响,手杖拄地的声音最重,咚,咚,咚,心跳一样扎实。

    尹醉桥走到了他跟前,枯云还低着头,便只能看到尹醉桥的脚。

    他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很紧。

    “三枪一枪都没打到你。”

    “要是三枪全都打到我了呢?”

    “那也送你个痛快。”

    枯云干笑两声,他直起了腰,与尹醉桥对视着。他意识到,他从前很少这样看他的双眼,他对他的眼睛——乃至他整个人,采取的都是避之不及的态度,现在他看到他的眼睛,仿佛第一次见识到他这个人,很新鲜,还很具体,他的沉郁也更具体,几乎是牢牢扎根在了枯云的眼睛里。

    “你要说是我救了你,并没有错,我救你一命,你要还我。”尹醉桥说,音色沉沉。

    “你这是强买强卖!”枯云皱起了眉。

    “杨妙伦救走你这么几天,你大把可以死的机会,你没有死,说明你还想活,既然想活,我让你活下来了,你不该报答我吗?”尹醉桥口吻傲慢,还很高高在上,他注视枯云,是以俯视的眼光注视着。

    枯云颓坐在烟塌上:“我三天都在昏迷,我还没找到死的机会就睡了过去。”

    “枪声弄醒你了吗?”

    枯云不响。

    “你说要见巡捕,巡捕和你不过隔着一块木板,你没有动作。”

    枯云还是不响,别过头看着水泥地面。尹醉桥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枪,放在了枯云手边,他道:“枪会用吧?子弹装满了,你要想死就去死吧。”

    枯云陡然抬起头瞪着他,二话不说拿起枪就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开枪啊,去死啊,活着还有什么活头?去死吧,管什么日本人法国人,随他们去吧,还真当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好汉英雄了,报完仇,当然能去死了。

    枯云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我死在你这里,你要怎么和外面交代?会牵扯到杨妙伦他们吗?”枯云问尹醉桥,他的手在发抖,脸蛋因为激动而泛红。

    尹醉桥不响,他只是看着枯云,似乎是在拷问他,一个一心寻死的人怎么还会有遗留人间的问题?

    “你告诉我。”枯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要一个回答,他要尹醉桥马上回答他!

    尹醉桥默然,似是故意要和他作对,他的眼神变得轻蔑,无声中,他诉说着,他瞧不起他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举动。这让枯云更难熬,他想朝自己连开十枪二十枪,想朝那个害得黎宝山的行踪被发现的自己开无数枪,他甚至想推开黎宝山,换他被枪手杀害,跌落下楼,他就该死在五年前的枪案中,而黎宝山,应该是他被人拉开,远走他乡,他聪明,勇猛,果敢,他定能东山再起,他一定会为他报仇,为他雪恨。他会……

    他会……

    枯云愣住了。

    他会活下去。

    枯云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握枪的右手垂落下来,手枪慢慢掉在了地上。

    尹醉桥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参透到时机成熟,他说话,道:“你去替我杀一个人吧。”

    枯云笑出了声,形容惨淡地望着他:“这就是你的目的?”

    尹醉桥给他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微胖,蓄着犹太人似的胡子,打扮洋派。

    “我欠这个人一些钱,不想还了。”

    “还不出?”枯云问。

    “还不出。”尹醉桥说。

    “看来不是一些钱,是很多钱。”枯云道,“我不干呢?”

    尹醉桥握紧手杖,说:“十万的欠条你已经撕了,你还有什么能给我?”

    “又不是我要你救的。”枯云反驳说,尹醉桥一笑,他笑起来显得更无礼,他道:“黎宝山这么讲规矩的一个人养的狗却这么没规矩,难怪他死不瞑目。”

    黎宝山乃是枯云命门,他听了就跳了起来,抓起那个中年男子的照片,道:“这个人家中几户?什么背景?”

    “父母双亡,儿女与他都淡薄,老婆四房,只图钱财,另外此人乃是上海一害,远近皆知,你杀他也是好事一件,不知多少穷人要欢呼雀跃。”

    “你别骗我。”

    “你和我讲规矩,我也和你讲规矩,他今晚九点会去百代小红楼接他的新相好,他的车牌就在照片背后。公馆别院有处新开的后门,没人知道,你可以从那里走。”

    枯云咬了咬嘴唇,收好那照片,道:“好,这个人我替你杀了,还你一命。”

    他最后向尹醉桥掷去一眼,捡起了地上的枪,收进怀里,匆忙跑了出去。

    尹公馆的别院,据枯云所知,那曾是尹家二太太的居所,他去过一次,是因为一场葬礼,来吊唁的人有许多,比房梁房柱上挂满的白绫缎带子还要多,密密麻麻杵着聚着只为来为尹老爷告一个别。如今的公馆别院早已荒废,人影不见,满院齐腰高的荒草,房门并未上锁,仅是虚掩着,风一吹,门户洞开,还吹起了屋里一尊观音佛像金身上盖着的棕篷布,篷布料作厚重,起落间发出瓷器摔裂般的脆响。枯云转过头去,恰看到那佛像的眉眼。法相庄严,妙目慈眉。

    观音佛沉默着。

    枯云看着观音佛,他不跪拜,也不祈祷,更不忏悔。他只是站着,看着,无声地告诉自己:我又要去杀人了。

    他缺乏对佛的向往和信仰,他一度相信因果报应,可他现在完全抛弃了这种相信,他知道,佛总是无声,神明都是哑的。

    观音佛像的脸被重新蒙上,枯云再看不到任何慈悲。他转身,在草丛靠墙的尽头找到了一个仿佛只能容孩童或者动物通过的洞穴。他猫着腰爬了出去。

    小红楼与尹公馆不过百米之遥,枯云从公馆里出来后,却没立即前去,他多长了个心眼,乔装成一名人力车夫,打探了一圈消息这才到了小红楼街对面。

    尹醉桥并未欺骗他,照片上蓄着犹太胡须的中国男子确实是个人人憎恶的高利贷,他姓谷名稻,本是盘剥百姓,强占农田,还兼做人口贩子,专摘桑叶,以充四马路之空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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