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祖说:“你不要觉得活着没意思。”他拿腔拿调起来,“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直都爱答不理的枯云这次反应很快,他问他:“活着有什么用?”
“很多用,总之比死了有用。”
“我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没有爱人子嗣。”
“说这些干什么,道观里的师兄弟哪个有这些?可你见谁动不动就想死了?”
“他们当小偷是当得挺有滋有味的。”
光祖斜睨他一眼:“广东话讲,叫文雀。”
“官话叫蟊贼,上海人说第三只手。”
“那你现在到底是想去死还是要活下去?”光祖不和他抬杠了,枯云不回答,又低下头吸了两口烟,光祖见状,硬推着他走,枯云往前挪动了几寸,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捕房?”
枯云说:“苏州。”
光祖才想说什么,枯云又道:“黎园。”
他时常想到死,更时常想在死前再去一趟黎园,他流连过,徘徊过,怀念过,梦见无数次的黎园。
第12章
黎园现在不叫黎园了,改称“芳园”,像女人名字。枯云站在门前看,园子正门还是那一扇窄门,门口挂一盏套了个藤编罩子的白灯笼,网格状的光影浮在油亮的水绿门漆上。来了阵风,光乱套了,枯云从门前走开。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他是越河出的上海城。光祖带他走的路,确实是小路,确实没有遇到巡捕,岗亭,从河里上了岸,回首看能望见一座东正教教堂。光祖带着他又走了会儿,之后他们在一座山丘下分开,光祖上山,枯云来苏州。他一路都很小心,偷偷摸摸爬上一辆拉羊的板车,饶过双塔后,他跳下车,在树林里躲藏了许久,入夜后才敢光明正大走到街上来。
江南的冬天湿冷,此时枯云仿佛贴了一身的冰片,他打了个寒战,缩起肩膀,脚步缓缓地绕到了园子后墙。
枯云翻墙进了园子,月光黯淡,园里没有家丁巡夜,很安静,也很暗。恍恍惚惚地,他看到远处一点灯光,如同洒在夜里的一粒黄豆子。
枯云找一片竹林,找了很久,待他眼前那豆般大小的灯光发胀开来,能模糊看出点窗影来时,他找到了。
竹林就在这光芒笼罩的院落里。风不停,竹叶慢晃,竹枝碰撞,静夜不复。枯云在院外,靠墙根站着,半边身子几乎贴附在了墙面上。竹音喧闹,但他还想听得更仔细些。
不甚清晰地,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个人说,你是少爷啊。
枯云摇了摇头。
另一个人说,我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枯云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稍过片刻,院里的光——这黢黑中唯一的光明,消失了。他立即摸着墙壁往院子里走去,进了院门,他看到一张石桌,一只石凳,那是原先没有的,是新添的物件。枯云走过去,石桌上摆了个棋秤,只是未见棋局。枯云的指尖擦过石桌,桌面冰凉,不比他身上的湿衣服好到哪里去。他又往竹林处看,竹林还在老地方,却不是老样子了,更茂盛,更繁密,有几棵触及广泛,已经盖住了屋檐。
风小了,但已经没有人再说话。
枯云在石凳上坐下,他看着厢房紧闭的大门,谁住在那里,是叫“芳”的女人吗,她睡下了吗?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会梦到什么?
枯云抱紧胳膊,他来过黎园了,和他梦里的大相径庭,他不喜欢此时此刻的黎园,可他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了。枯云是很疲惫,也很困乏了,他在石桌上趴下,他想睡在这里。冷风中,他或许会冻死,到了白天,他或许会被逮捕。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他没有牵挂,更没有负担,他是个空壳子,因此轻飘飘的,枯云闭上了眼睛。他想下一阵风,或许就会将他吹走。带走他。
又起风了。
枯云猛地抬起了头,他没等到将他吹走的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砰地一声,接着他看到一杆猎枪正指着自己。
枯云眯起眼睛,住在院里的不是叫“芳”的女人,看对方的身形,是一名男子,但是他站得很歪。
枯云说:“你开枪吧,我是闯进来的小偷。”
男子愣了一瞬,放下了猎枪,转身以一种很奇异的步态折返进屋里。枯云想,原来是个瘸子。
男子很快又出来了,这时他身上手上多了许多东西,枪不在了,他右手里换成了一盏油灯,他和枯云离得不是很近,油灯照亮了他的脸,枯云看他,是很仔细清楚了。一张和黑夜很相衬的阴郁,缺乏血色的脸。
他喊出了男子的名字:“尹醉桥。”
尹醉桥举起油灯,靠在脸边,但他的脸还是很阴森。他左手拄一根拐杖,慢慢吞吞走了两步,将油灯放到地上,两只手都压在了拐杖一端,身子前倾,薄唇翻动,不屑说:“小兔子。”
枯云还坐着,平静说:“你去喊巡捕吧。”
尹醉桥嗤了声:“大半夜的我喊什么巡捕?你以为我这里是捕房?巡捕随叫随到?”
“我是通缉犯。”枯云说,“我杀了三个人。”
尹醉桥对此兴趣不大,只是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枯云微微转过头,没有看他:“想过来看看。”
“看什么?这里不是黎园了。”
枯云不响了。尹醉桥身上披了件毛大衣,很厚重,压弯了他的腰,他又问枯云:“你坐在这里等死?”
枯云说:“反正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也不会跑,你去找巡捕逮捕我,有钱拿。”
他记得尹醉桥很爱钱。
尹醉桥问:“怎么杀的人?”
枯云不响,低头看手。尹醉桥道:“想死也别脏了我的地方。”
“我不死在你这里,巡捕会带我回去枪毙。”枯云说,小声地嘟囔,“成了你的地方了……芳园……”
“我母亲的名字,芳。”尹醉桥听到了,看他一眼,半转过身去,说道。
“房子怎么落到你手里的?”枯云问,尹醉桥已经走到了油灯旁,他道:“人死了,房契找不到,南京把房子收了,我认识人,就买了下来,地方不错,只是竹子太多,晚上风大很吵。”
“房契找不着,还可以这样……”枯云苦笑,尹醉桥拖着残腿已然回进了屋子里,枯云看他要关门,问他:“你就这么把我放在外面??你不怕我杀你灭口?!”
尹醉桥一笑,很阴冷:“你不是想死吗?那就等着吧,明早有佣人来送饭,见到你,他们会去报案。”
“钱让别人赚了,你不心疼?我值好几万大洋你知道吗?”
尹醉桥被门缝挤成很窄很瘦的一道,他说:“你想死,坐着等着就能死成,我想死,死不成,只能活着,这一点你厉害。”
枯云笑了:“想死怎么会死不成?咬舌自尽,吞毒,吞枪,不都行吗?”
尹醉桥说:“害我的人都还没死,我怎么能死?”
“那你去杀了他们。”
尹醉桥冷笑:“小兔子,你喜欢便宜人,我不喜欢,我不要他们的烂命,我要他们看我活得精彩,让他们生不如死。”
枯云嗫嚅:“你能逼自己活着,是你厉害,我佩服你。”
他没有尹醉桥这样远大的志向和狠毒的祈愿,枯云看着他,黎园,该说是芳园了,仿佛一处阴间阴宅,他与尹醉桥就似两缕孤魂,本魂早已归西,行尸走肉,残活至今,他们面对着面,眼神对着眼神,半晌,枯云说:“娴熟的小偷,有一种技法,把刀片藏在嘴里。”
尹醉桥关上了房门。
他没带走那盏油灯,枯云的脚被灯光照亮,他没穿鞋,脚趾已经僵硬,脚背上满是污泥。枯云弯下腰,拉长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脚。要死,也得死得干净些,死后过奈何桥,不知会有谁在等他。
想到死后的世界,死后的事,枯云又联想到了几桩往事,某年某月某日,历历在目。枯云想哭,不等他咬紧嘴唇控制住翻腾的情绪,一瞬之间,他已经哭了出来。
枯云坐到了地上,他抱着那盏油灯用力擦脏了的脚。他很久没掉过眼泪了,泪珠滑进嘴里,他以为是雨,因为他的眼泪并没有什么滋味,后半夜变了天,当真下起了雨,他吃到雨珠,又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分外苦涩。这个世界他分不清楚了,颠倒了,但他还是那样的心想,他无所谓,他做完了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他为黎宝山报了仇,杀了杀他的枪手,害他的主谋、帮凶。他回到了他们曾经的爱巢,甜蜜的记忆他回味过了,温柔的情话他也在风里探听到了。他满足了。人世间如何黑白颠倒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枯云靠在石凳边,怀里搂着那盏油灯阖上了双眼。他轻轻吹灭了灯火。
现在,不仅是他的灵魂,他的肉体也可以正式地死去了。
天亮时,枯云被一阵脚步惊醒。那是女人穿着高跟鞋踩踏地面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枯云睁开眼睛,望着院门口,一个女人很快就会在那里出现。
不多时,拱形的门下果然出现了一道倩影。
女人和枯云对视,两人都很惊讶。枯云躲闪着,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半掩着脑袋,低声说:“去找警察,去报案吧,我是那个通缉犯。”
女人愣了瞬,在原地跳脚,把旗袍裙子往上提拉着冲到了枯云跟前抓开他的手就拿手绢使劲擦拭他的脸蛋。
“小东西……!”女人哽咽了,眼圈和鼻尖都红了,她抓紧了枯云不肯放手,“这几年你跑去了哪里??!杀人犯……还杀人犯……你……”
女人拧了枯云一把,枯云缩起身子,怯怯地看她一眼,他对死亡是很坦荡了,只是面对这个女人,这位故友,他忽然是怯懦了。
“杨……妙伦小姐……”枯云说。
“小姐你个死人头!”杨妙伦左右看看,警觉地将枯云拽起来,把他藏在自己身后,她去敲尹醉桥的房门,说:“是我,杨妙伦,您早上打电话给我,我就过来了。”
枯云的耳朵动了动:“他打电话给你?”
杨妙伦说:“我们电影公司借芳园拍戏……”
芳园这个名字她说得倒很顺溜,枯云撇撇嘴:“哦,是这样。”
尹醉桥并不来开门,只在屋里应声:“带他走,别把我的园子弄脏了。”
杨妙伦道:“能否暂且借您这屋一用,尹大公子,您愿打电话给我,而不是去报了捕房,我知道您是存着善心的,芳园里人多口杂,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要开拍了,我怕别人走漏了风声……”
尹醉桥不响,枯云闻言奋力挣了两下,连日来他滴水未进,粟米不食,人其实已经很虚弱了,连杨妙伦这样一个女子的桎梏都挣脱不开。他垂下脑袋,样子是很泄气颓废,他道:“我不怕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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