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问他:“你看到是谁先开的枪吗?”
“一个男的,冲进了竹雨轩就开了枪!”
“彭苗青死了吗??”
堂差一愣,枯云复问了遍,堂差道:“没有,没打中。”
“那开枪的那个男的人呢?你还看到他了吗?他在哪里??”
“有人说是看到他往后门去了!”
又是两声近距离炸开的枪响,堂差甩开了枯云的手,按着脑袋上的瓜皮帽就往门口跑去。枯云靠墙躲着,爱园里的枪战还在继续,他思来想去,决定先跟着人流出去,再绕去后门一探究竟。
爱园的后门开在一条很长很窄的巷子里,枯云找过去时,彭苗青的一干手下也恰好从爱园里冲了出来,举着枪分头搜查。枯云赶紧是转身走开了,他拐来绕去在四马路迷宫般的弄堂里穿梭,他猜想着经此一役后小徐会逃往哪里。
愚园路他的家吗?
还是去找那个他所信任的医生?
他的伤口会不会因此开裂?这一回他的运气还会那么好?能挺得过去吗??
一瞬进,枯云脸上、心里皆可谓愁云密布。小徐之于他,仿佛是这世上他与黎宝山最后的联系了,再加上一直以来,小徐都待他不薄,倘若他也遭遇了不测……
枯云靠在了墙边,他捂住了脸,他失去了黎宝山是失去了一个爱人,小徐死了,他仿佛是失去了一个亲人。
夜晚悄然降临,四马路不知名的小弄堂里湿气弥漫,枯云已是泣不成声。就在他哭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之间他鼻子和嘴上一闷,一只大手从他身后的暗处伸了出来,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这下枯云更呼吸不上来了,他不停拍打那只大手,又是捶又是抓,那大手的主人不为所动,将他往小巷的更深处拖。枯云奋力挣扎,大手的主人和他贴得更近,也勒得他更紧,正是在这极近极紧的接触中,枯云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味。
他大惊失色,他更是欣喜若狂!
“宝山!”
枯云抓住那大手,低低呼喊出了这个名字。
大手的主人不响,但他松开了手。枯云转过身去,黑漆抹乌的深巷中既无光也无亮,枯云只能依稀判断出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他伸出双手捧住了那个人的脸。这沉默男子的右面脸孔凹凸不平,仿佛是有伤疤,但他左脸的触感是枯云所熟悉的。他鼻梁和嘴唇的形状更是与枯云牢记心中手感相吻合。枯云一把抱紧了男子,噙着眼泪,哑着喉咙,道:“我知道是你……你还没死……你……你还没死!“他的黎宝山又回来了!
黎宝山不响,只是轻拍了拍枯云的后背,这一举动让枯云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慌忙去摸黎宝山的右手,黎宝山既还活着,那他的那只手——枯云摸到了一只空荡荡的袖管。
秋意凄怆,黎宝山只着单衣,枯云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他攥着他的空衣袖,仰起脸看他。他们头顶总算是迎来了一缕暗黄的月光。黎宝山那落有明显烧伤的脸庞立时进入了枯云的眼帘。枯云颤抖着又抚上他的右脸,他道:“小徐……小徐刚才去找彭苗青要给你报仇了。”
黎宝山点了点头,他亦望着枯云,用与他相似的悲悯的眼神。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自己身后。
枯云猜测道:“你说不了话?”
黎宝山颔首,牵着他去看他身后的一堆黑影子。枯云走近了过去,瞧见那黑影正是躺在了地上的小徐,他面无血色,双眼紧闭,身上好几个血窟窿。
“啊……”枯云俯身去探小徐的鼻息,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黎宝山的左手。
小徐断气了。
枯云跪在了地上,才止住的眼泪又淌下了,他与黎宝山久别重逢的喜悦倏然间被悲哀白白与那对新生儿未来的处境所取代。他的手盖在了小徐的眼睛上:“小徐,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白白和你的孩子们的,你不知道你那对双胞胎孩子多可爱……我会照顾好他们。”
他另一只手攥着黎宝山,攥得他手指都在发痛,黎宝山的手亦很有力地回应着他,仿佛是在代替他失去的声音对枯云诉说着安慰的话语。
枯云收住了哭腔,回头对黎宝山道:“走,我们去找医生看看你的嗓子。”
虽然心急黎宝山的状况,但枯云并未轻举妄动,他在巷子中等待了好一段时间,先是去探听了彭苗青的状况,发现彭苗青因为搜捕无果,加之人并未受伤,已经带人离开了会乐里之后,枯云这才和黎宝山将小徐的尸体从地上扶起,一人担着他一边摸出了四马路。
两人没有叫车,上海的黄包车夫多少都和青帮有所联系,万一他们泄露了风声,对黎宝山会十分不利。他们徒步到了野外,找了片草地,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将小徐的尸首掩埋上了。接着枯云便带着黎宝山找上了之前替小徐看过伤的那位医生。医生姓王,住在闸北的平民公寓房里,他独居,五十来岁的模样,提着烛台过来开的门,见到黎宝山,他明显吃了一惊,探出脑袋在门外张望。已经夜深,枯云和黎宝山再三确认过没有人追踪他们而来,枯云道:“王大夫,没有人跟着。”
王大夫对他比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马上将他们拉进了屋。
他不开灯,在屋里又点上了两根蜡烛,把黎宝山按在了客厅的椅子上。枯云道:”宝山哥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王大夫闻言,拿来纸笔,又去搬来了个药箱子。黎宝山提笔就在纸上写了行字,他写得快,字迹潦草,枯云凑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边看边念了出来:“嗓子被烟呛坏了,手。”
王大夫和枯云全都看向了他的右手,王大夫剪开黎宝山的衣袖,将他那断了的右手举到了桌上,黎宝山的右手断面圆滚滚的,皮肉皱起,红里透着黑,看上去好似经过了烧灼。
枯云稍稍别过了脸,他心痛得厉害,但还抓着黎宝山的左手没有松开。他舍不得松手。
黎宝山又写:“手是我自己断的,用火烧,止住了血。”
王大夫给他拿了瓶消炎的药丸,让他吞服下两颗,继而转去检查黎宝山的脖子,他道:“嗓子确实是被烟熏哑了,休养一阵应该就能恢复声音。”
“那其他呢?其他地方还有受伤吗??”枯云焦急地询问。黎宝山对他打了个手势,又冲王大夫使了个眼色。王大夫识相地回避,留枯云与黎宝山在客厅里说话。黎宝山在纸上写:“留下手是要他们以为我死了,这样我就能潜伏回来。”
枯云的嘴唇嗫嚅着,黎宝山又写:“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还知道你去了太仓要找我。”
枯云用力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你消息这么灵通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暗示!你知不知道我……我……”
他的悲伤早就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枯云打了黎宝山的手一下,很重。
黎宝山任他责怪打骂,枯云还道:”你潜伏回来想干什么?也要找彭苗青报仇吗?你没看到小徐的下场吗?他还是两只手都好好的呢都伤不到彭苗青,你呢?你现在就只有一只手了!还有你的那些兄弟早就投靠了彭苗青,没有一个有血性有人情味的!全都只想着赚钱!”
黎宝山不响,也不写字,他用肩膀靠近枯云,嘴唇跟着贴了上去。他在烛光照不到的混沌黑暗中亲了下枯云。
枯云眼眶湿润,抽抽搭搭地揽住他双肩,抱着他说:“我们走吧,我们离开上海吧,我去把铺子卖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去云南,广西,还可以坐船去日本。”
黎宝山的额头抵在他颈边,他用他干裂的嘴唇亲吻枯云的脖子,枯云的身体是那么温暖。
“我还有你寄在我那里的金条,好几条大黄鱼,足够我们吃喝一辈子的了。宝山……上海这片是非之地,我们不待了好不好?”
枯云好商好量的,黎宝山始终不响,为了确认他到底是因为说不出话不响还是因为拒绝而沉默,枯云和他分开了,他看着他。
黎宝山的双眼含情脉脉,一如他在黎园的那个试探、不言的夜晚中看着枯云的眼神。
枯云大恸,不忍看他,黎宝山在纸上写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要他加倍奉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是我的两条规矩。”
枯云心知他是劝不听黎宝山的,低着头,将自己去求尹醉桥,与他同行往太仓去的事告诉了他。黎宝山听后,写道:“尹大不过是爱钱,他的事暂且不用管。”
“那十万的借据,我自作主张地撕了,你别生气。“
黎宝山忙将枯云抱住,他有多少想说的话要对他说啊!这个漂亮少爷竟然肯为了他去求人,一路寻他寻到了太仓,他感谢他,感激他,感恩他还来不及,他怎么可能生气?”千金散尽还复来。”黎宝山写下这一行字后,枯云怔怔地看着那黄纸,道:“你有你的规矩,我是不能让你改换了你的规矩的,我知道,那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你尽管和我开口。”
黎宝山写道:“暂且不用,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少爷还是少爷,我的少爷。”
枯云不让他再写下去了,收好了那纸,说:“这张纸我要留着,以后你要是和我分开,我也好留个念想。”
黎宝山深觉世上再无第二个像枯云这么好看,这么天真,这么赤诚,这么有趣,又这么有情有义的人来了。他一把握住了枯云的手,他看到自己给枯云绑上的红绳子,他摸着枯云打上的死结,低头亲吻起他的手腕。枯云抱着黎宝山,道:“你答应我,我们再不会分开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
再要他失去一次黎宝山,他不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他是他失而复得的至宝,他绝不允许让任何人把他的宝贝抢走!
黎宝山看上去虽无大碍,但王大夫私下对枯云说过,他其实十分虚弱,若非足够坚强的意志精神,他绝撑不到现在。见到枯云,与他一番推心置腹的恳谈后,黎宝山似是有所松懈,身体突然是垮了,连夜发起了高烧。枯云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黎宝山病榻前忙来忙去,一连三天过去,见黎宝山有所好转,枯云才算是趴在他床边又了喘息的机会。这天下午,枯云打了个盹起来后看黎宝山还睡着,他的烧已退了,人消瘦得厉害,枯云打算去给他买些补品进进补。他别过王大夫就出了门,路上他依旧是保持着很高的警惕,他先是去了药行买了些人参补品,路过百货商店时进去买了两瓶鱼肝油和润嗓子的营养品。
枯云提着两个大包从百货商店出来,好巧不巧碰上了正从私家车上下来的尹醉桥。
枯云看到尹醉桥,上前就和他说:“你放心,借据我已经撕了。”
尹醉桥看看他手里的人参灵芝,药酒胶囊,道:“你要去看那个电影明星?”
枯云眨巴眨巴眼睛,甚为不解,尹醉桥眼里也闪过一丝顾虑,但他没说话,在街边买了份报纸,递给枯云:“你看看,娱乐新闻。”
枯云着急赶回去照料黎宝山,哪有心思看什么娱乐新闻,道:“你塞我袋子里,我回去看。”
尹醉桥眼珠转转,跟了他两步,枯云立时就喝住了他:”你干吗啊?我不都和你说了借据我已经撕了嘛!你怎么还跟着我!”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2_22333/38112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