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也还没吃早饭,拿了个过空碗,洒了两勺糖,舀上粥,沉默着拌糖粥吃。
小徐道:“他是个惟利是图的人,没有利益,肯定不会帮忙。”他一顿,又道,“宝山哥和他合伙开公司,要是宝山哥有什么三长两短,说不定那整间公司就都成了他的!怪不得他会帮忙,他也着急想要确认宝山哥的生死!”
枯云此时忽是阵后怕,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是不是不应该去找尹醉桥,更不应该跑去彭苗青那儿假模假样的做戏。他们各个都比他狠辣,比他精于事故,尤其是彭苗青,他的三言两语真的能骗过他吗?
小徐看他发愣,拍了下枯云,道:“枯少爷,你刚才说小广去找白白了?”
“嗯,彭苗青说的,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去逮你,认为你要是没死,一定放不下白白,会去找她。”
小徐咽下嘴里的酱菜,道:“要不是宝山哥托我一定要将这句话带给您,我恐怕真会直接去找白白。”
“你觉得小广值得信任吗?”
小徐分析说:“小广虽然值得信任,但是不知道彭苗青有没有派眼线盯梢他。”
枯云道:“你也很担心白白吧?这样吧,我替你去看看她,你有什么话需要我给你带的?”
小徐闻言,扯下脖子上佩戴着的一枚玉佛,塞给枯云:“什么都不用说,把这个给她,她就懂了。”
他又问枯云:“要是尹醉桥办妥了那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太仓?”
“他要是今天能给我,我就今天去,你告诉我那个仓库在哪里,我自己去。”
小徐对黎宝山的生还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他给他画下了张示意图后,道:“找小广和你一起去。”
“小广要是真被彭苗青的人盯梢怎么办?如果宝山没死,真的被我找到了,那……”枯云拿不定主意,小徐慎重地看着他,枯云是非常想要相信黎宝山还活着的,但是在小徐的注视下他突然是绝望了,仿佛黎宝山已化作一团青烟,飘渺游离出了这人世。
枯云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承认黎宝山的逝世,他道:“小广就留下来照应白白吧,我一个人去,彭苗青对我一点戒心都没有。”
小徐不响,低头喝粥。枯云吃完后就出发去了徐家找白白,到了那石库门的居所前,敲门却没人应,在左邻右舍打听了一圈,枯云才知道白白早上十点多的时候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他赶忙是往医院去,白白已经从急诊转到了妇产科,枯云见到她时,她那圆不溜秋的肚子瘪了下去,床边是一对粉团皱巴的龙凤胎。小广正在给白白掖被角。
“枯少爷。”还是脸色灰败的白白先看到了枯云,嘶哑地喊了声,枯云对她打了个手势,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趁机将小徐的玉佛塞给了她。白白人机灵,攥紧了手心没看,但她似是已经摸出了那玉佛的轮廓,眼神明显地闪烁起来。她将枯云的手抓得更紧,靠在他臂膀上嘤嘤啜泣。
“枯少爷……”小广也看着他,冲他划领子,提示他往他们后头那张病床看。枯云看那病床边坐着的人绝非善类,他道:“小广,你好找照顾好白白,有什么要用到钱的地方就去我家找我,路上注意安全。”
小广点头应下,枯云又陪了白白一阵,说了好些暖心的话他才从医院出来。
他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碗面条就去了尹公馆找尹醉桥。尹家的最后一个佣人都被尹醉桥给赶跑了,枯云站在尹公馆大门前,按下门铃之后等了半天才等到尹醉桥亲自来开门。门虽开了,但尹醉桥却不放枯云进去,他只打开了一点缝隙,从门缝里看人,对枯云说:“走吧。”
枯云手脚冰凉,扒着门威胁他:“你可要想清楚了!遗嘱!我有遗嘱!黎宝山的债务可是会转移到我这里来的!你这个月的钱还了吗?我要你现在就还钱!”
尹醉桥提起手杖把铁门往两边又推开了些,枯云这下才看清楚他的全貌,他穿大衣戴围巾,脚边还放着一个皮箱子。枯云收住了声音,他傻愣在了原地,许久才问说:“你要出远门?”
尹醉桥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封电报:“两张特派委员证,我和你一起去太仓。”
枯云蓦地想到了小徐的分析,看来他说得没错,尹醉桥确实很想亲自确认黎宝山的生死!
枯云收好了电报文件,道:“好,那我要先回家收拾行李再去火车站。”
“开车去。”尹醉桥说。
枯云看着他:“你开车?”
尹醉桥睨他一眼,敲敲拐杖,枯云耸了耸肩:“你开不了车,我不会开车,你还把会开车的小六撵走了,那就只有坐火车先去苏州再想办法到太仓去了。”
尹醉桥满脸不悦,枯云道:“火车也有豪华包间呀,大少爷有的是钱,断然不会要和平头老百姓挤一个车厢的。”
尹醉桥不响,只是脸拉得更长。枯云不知怎么,很是快乐,拦了辆黄包车,给尹醉桥把皮箱子一提,放上车去,道:“走啊,我还要去我家拿行李。”
两人坐上车,枯云回到愚园路迅速收拾了三五天的行装,给小徐留下点现钞,还将自己平时锁在保险箱里用来防身的一把枪塞给了他,这才和尹醉桥一块儿去了火车站。
——
到了火车站,尹醉桥见到个空位置,不慌不忙地先坐将了下来,将钱递给枯云,说:“去,买票。”
枯云不愿给他使唤,没收他的钱,自掏腰包,从上海发往苏州方向的火车班次多且密集,很容易就买到了两张火车票。谁知尹醉桥看到他买来的火车票却不肯拿,说:“你要挤三等座你自己挤去,给我买长头等座地过来。”
枯云想尹醉桥铁定是少爷脾气,出门在外不愿受苦受累,同一班草头百姓抢挤座位。尹醉桥是大少爷,公子哥,他又何尝不是当了好几年的膏粱子弟?但现在摆在他面前最重大的一件事不是他的享受,而是要抓紧时间去太仓,去找黎宝山!黎宝山倘若还活着,想必也是历经了磨难,九死一生,急需照料的。他可不能在路途上浪费时间。
枯云站在尹醉桥面前,说:“最快发车的那趟火车就剩三等座的票了,我们赶时间,就坐这趟去,你要是怕没座,我给你抢一个。”
尹醉桥不回答他,反而是去问边上一个穿棉袍戴圆眼镜的年轻人:“这位先生,我腿脚不便,带出来的佣人又蠢笨,给我买错了车票,我是指望不上他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替我去买张往苏州的车票,班次不限,哪趟还有头等座的票子就替我买一张吧。”
这话噌地一下就点燃了枯云的怒火,他踢了脚尹醉桥的皮箱,气道:“你说什么呢?谁是你家佣人?我们是出去找人又不是旅游度假!分秒必争你懂不懂?!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找黎……!”
火车站里人多口杂,枯云虽确定彭苗青没有派人跟踪他,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硬是将黎宝山的名字吞了下去,把那张三等座的火车票往尹醉桥手里一塞,又往那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塞了两块大洋:“你别去!好好坐着看你的书!”
年轻人一张老实本分的脸,看人的动作很慢也很细致,他瞅瞅枯云,又看看尹醉桥,放下那两块大洋,提着自己的行李坐远了。
这边厢,枯云还没停下数落:“再说了,去也是你自己要跟着我去的,我可没求爷爷告奶奶的非要你尹大公子陪着!”
尹醉桥摸出了香烟和火柴,他不看枯云,一边点烟一边说:“你说得没错,太仓是我要去,那我难道还没有权力选择自己去的方式?”他抬起眼睛,“你赶时间,我不赶。”
“那我们就此分开行动!”枯云巴不得不和尹大分道扬镳呢,免得被他的晦气拖累了自己的运道。他相信因果报应之说,他人生前十几年的痛苦折磨为他积累了不少的德行,这些德行是能够转换成好运永远陪伴他,庇佑他的,就像在它们的加持下他得到了财富,得到了好的生活,遇到了非常好的一个黎宝山,总能逢凶化吉。
枯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子,他的好运一定能帮助他找到黎宝山!黎宝山绝没有死。
他如此坚信着,拿起自己的箱子,昂首阔步走开了。他在候车室里寻了个看不着尹醉桥的角落站定,他把双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正想拿包烟出来抽一抽,却摸出来那张从尹醉桥处得到的电报纸。他先前听尹醉桥说证件办下来了,激动之余并没多想就收好了这张纸,现在定下心来后越琢磨越不对头,证件能和电报纸是一回事吗?证件不得有印章有签署,有个硬壳套子?枯云紧锁眉头,小心地把电报纸摊开了,在阳光下阅看。那电报纸上写着:事情已经落实,儒良。
这哪里是特派委员证件?不过就是张屁用都没有的破纸嘛!枯云往尹醉桥坐着的方向看去,恨自己脑袋里缺根筋,恨自己没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更恨尹醉桥狡猾如狐狸,不动声色地骗了他这么一路。
枯云垮着脸,叽里咕噜把尹醉桥好一通骂,枯云是真愿意就此和尹醉桥各走各路,他不愿回去低声下气求他,向他服软。他素来是吃软不吃硬,尹醉桥打过他骗过他,老是用很不好的字眼喊他,用很轻蔑的眼神看他,他凭什么还要把自己软绵绵的里子翻出来给他瞧?
但眼下枯云也是无计可施,彭苗青买通了太仓的警察,他到了太仓地界,去到案发地,必定会惊动这些人,未免他们的为难,他必须要那份证件。枯云头一低,穿过人群,悻悻地走回到了尹醉桥跟前。
“尹大公子,那两张证件你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枯云问道。
尹醉桥好整以暇,靠在长板凳的椅背上,说:“有。”
“那你给我一张,”枯云说,气愤和不甘让他抬不起头来,“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应该给我一张的。”
尹醉桥的词典里并没有任何他“应该”做的事,他道:“既然是求人,还请拿出点求人的态度,头等座车票去给我买一张来。”
枯云急忙说:“那不去了!我不去太仓了!你现在就还我钱,十万!现在就还!”
尹醉桥道:“那你先把他的遗嘱给我看看,还钱也得还到该得的人手里。”
枯云瞪眼:“我怎么不该得!我和他的关系你还不知道吗?谁不知道啊!”
尹醉桥一笑:“你们什么关系,夫妻关系,领养关系,还是血缘关系?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你也得去一大堆兔子后头排队领号,你知道吗?”
枯云咬牙切齿,一时间无言以对。尹醉桥靠近了他一些,说:“现在是你急着要去找他,我是想确定他是生是死,但我可以慢慢来,我不急。你着急,你可以先去太仓,等我也到了,我就把证件给你。”
枯云嘴巴微微张开,完全没辙,一跺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恨?!”说完,他气急败坏地冲去了售票窗口,买了两张下午五点半的头等座火车票冲了回来。
“给你票!证件给我!”枯云说,伸出了手。尹醉桥道:“到了太仓再说。”
枯云不瞪他了,斜眼瞪他的箱子,尹醉桥不响,他抽烟,看报纸,这时他身边空了个座位出来,枯云没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人跑到了火车站外面。他气得要命,五脏六腑都不舒坦,生气是一件很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情,因此枯云一生气就很容易饿,他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在火车站外的面馆要了碗鸡蛋面,捧着碗吃出了一身热汗。面条下肚,垫饱了肚子,补充上了精力,他又开始犯馋,跑去对面的食品店里买了半斤芝麻糖,一大包素鸭,往火车站回去时路过个糖炒栗子的摊头,他没忍住,要了一斤半热乎乎的良乡野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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