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3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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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们几人晚饭去了餐馆解决,吃完饭后本要散了,玛莉亚过意不去,将人都拽回了黎府,一人手里发一个水桶一个板刷一块抹布,给还在收拾厨房的小广和瞿妈搭把手。玛莉亚和尹鹤十指不沾阳春水,竟从这等粗活里品出了别样的趣味,六个人里属他们最勤快,玛莉亚还问瞿妈要了条蓝布粗裤子换下了身上的洋装,跪在地上边唱着小曲儿边使劲擦地。

    杨妙伦闲在一边对枯云说:“你看看他们,现在干得卖力吧,新鲜劲头一个,马上就要和抹布说再会。”

    逸文跟着附和:“小姐少爷都是图新鲜。”

    尹鹤挽着袖子直起了腰,笑说:“我怎么觉得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呢,仿佛是在埋汰我和玛莉亚小姐的人生观价值观呢?”

    杨妙伦过去拧了他一把:“死样子,你和你的玛莉亚小姐呀最般配了,可惜人家瞧不上你。”

    玛莉亚噗嗤一笑,抬起眼睛眨了又眨:“什么般配不般配呀,该说合得来!我和密斯特尹是合得来呀,可惜人和合得来的人最没劲了。”

    杨妙伦道:“爱情也分有劲没劲呀。”她伸出手指指了一圈,“你们一个个呀都是游戏人间。”

    她这一指把枯云也给指了进去,枯云为自己伸冤:“这怎么又和我有关系了呢?”

    逸文在旁哈哈直笑,说:“上海这个人间充满了游戏,我们游戏人间那也是顺应时势,时势造人啊!”

    因着这句话,大家就此说开了上海最近又开设了什么好玩的娱乐场所,哪家舞厅又引进了某国的乐团歌手,哪张唱片又是现在最流行或是最好听的。枯云不响,伴在黎宝山左右的日子让他离这些趣味、新鲜和游戏已经愈来愈远,他也没有要追赶上潮流进度的想法,他只是想和黎宝山在一起,无论多么平淡乏味,缺乏娱乐的日子,他想,那也会是绝顶美妙的好时光。

    晚上送走了玛莉亚一行后,枯云等到了黎宝山。天气已然入秋,两人各吃了碗甜汤暖了手脚,穿戴上大衣围巾,从黎府出来,往枯云的公寓走去。

    路上,枯云问起黎宝山:“你是不是明天要去太仓?”

    “谁和你讲的?”

    枯云笑笑:“我从你府上训练的那些兄弟手里抢了把手枪,硬逼着小徐讲的。”

    黎宝山揽着他的腰,亲昵地靠紧了他:“这种事情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那些兄弟要是手枪能被你抢了,我还训练他们做什么?”

    枯云道:“怎么不能?我很厉害的,你知道吗?”

    黎宝山频频点头:“晓得,晓得,少爷厉害,差点手刃陆春寒。”

    枯云摆出个嫌恶的神情,说:“你是不是把什么陆春寒,陆冬寒的安排在了太仓,所以也不和我说一声,也没有要带我一起去的意思?”

    黎宝山莞尔,不响,他知道枯云是在使激将法呢。枯云转而又很悻悻的了,垂着手,说:“我知道你是怕我遇到危险。但是……”他看着黎宝山,“但是我也怕你遇到危险啊。”

    他的情绪上来,眼眶里也涨了潮,哽咽着说:“你已经有那么多事情要烦恼了,我不想让你再因为要安慰我,要体谅我而再花费什么精力,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可是……今天我被人说成是拿爱情在当消遣,我自己都糊涂了,我还要再怎么认真才算……”

    枯云找不到个合适的字眼,站在公寓楼下抹眼泪,黎宝山摸他的头发,将他拥进怀里,他的眼神柔软,对枯云道:“不听别人胡说八道,我们不听别人胡说八道。”

    枯云伏在他肩上,黎宝山又说:“爱情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枯云没出声,黎宝山松开了他,在他眼前一挥手,仿佛是在变戏法的艺人,笑着对他道:“你看好了。”

    公寓外的路灯投进来些淡薄的光芒,枯云一动不动地站着,黎宝山来回挥舞了好几下自己的右手后,五指捏成了个拳头,伸到了枯云面前,道:“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我怎么猜得出来啊,你给点提示?”

    黎宝山摇头,他的左手拉起了枯云的左手,右手缓缓摊开,他手心里攥着的是一根红色的绸带子。

    枯云不懂,也不解,喃喃说:“这是什么习俗……”

    黎宝山始终微笑,声音始终是温和平稳,他像是春天里的一阵微风,总能带给枯云心旷神怡的舒适。黎宝山低下了头,他将那红绸带子往枯云手上系,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衣衫不整,邋邋遢遢,发现自己受了骗,发完了脾气之后你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憔悴落魄。

    黎宝山将那红带子打了个活结,抬起眼睛凝视枯云:“那时候,这根红带子从你的手腕上落了下来,掉到了地上,是我捡走了它。”

    枯云震颤了下,不止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他的灵魂都仿佛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这刺激是欢愉的,也是彷徨,不安的。

    他的眼角涌出热泪,但他不响,他有太多话想和黎宝山说了,他想要他别去太仓,别管什么彭苗青,别建设什么大上海了,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远远地离开这里,找一片树林,找一汪池塘,一座大山,过他们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日子。这许多的话堵在他的嗓子眼,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少爷担心我,我懂,一直都懂,但是有些事我不能不去做。”黎宝山握紧了枯云的手,目光也很紧,很近的落在他的身上,他说,“我办完事立即就会回来。”

    枯云忽地缩回了手,自己转过了身去,他赶黎宝山走:“你快走吧,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去你那里吧。”

    他看到他,他心里就愈快乐,也愈沉痛,愈悲伤。他单薄的身体就快要无法承受这份负荷了。枯云颤抖着,不等黎宝山别过他,迅速爬上了楼,回到公寓里,反锁上门就去卧室睡下了。

    黎宝山走后的第一天,枯云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昏昏沉沉在家耗到了下午,晚上瞿妈和小广过来看他,给他送饭,顺便打扫卫生。往常枯云都会让小广带上几份当天出刊的杂志报纸送来给他打发时间,今天他一反常态,见到报纸就像活见了鬼,看一眼都不忍,别过脸去把小广和瞿妈撵走了。他生怕在报纸上瞧见了和黎宝山有关的什么新闻事件。

    瞿妈做的热饭热菜他也没碰,干坐着抽烟。他屋里的双层窗户布拉得严丝合缝,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想,天大概是黑了,他该回床上去躺着,最好能一觉睡到黎宝山回来。但他却站不起来,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连同他的精神也被尼古丁钉得牢牢的,经历了白天的嗜睡困顿后,夜晚里,他精神焕发,丝毫感觉不到困意。

    仿佛步入了一个解不开的循环里,他越清醒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依赖香烟,烟抽得越多,他就越清醒。

    可人的精神总有耗尽的时候,况且枯云茶饭不进,很快身体就经不住消耗,趴倒在了桌上。昏睡中,枯云不停做噩梦,有一场梦异常真实,他梦到小广来把他摇醒,递给他一张报纸,报纸上写黎宝山和彭苗青在太仓当街火拼,双双惨死街头。枯云尖叫着惊醒,一抬眼果真让他看到了小广,他从椅子上弹起,冲着自己的胳膊一通乱掐,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枯云知道自己是没在做梦了,赶紧抓着小广问:“小广!你带报纸过来了吗??!”

    他的漂亮脸蛋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磨折下忽地是生出了点恐怖的意象,深陷的眼窝,突出的眉骨,苍白的肤色,鲜艳的嘴唇,都像极了异国电影里吸人血的妖怪。小广怯怯看着他,道:“枯少爷,我来给您送饭的……报纸我没带啊,昨天您不是说不看报了吗?”

    “昨天?”枯云失神地坐了回去,他摸到了烟盒,“才过了一天啊……”

    小广给他擦火柴,说:“您放心把,宝山哥明天就能回来了,他不会出事的,还有徐大哥跟着呢,您是不知道徐大哥啊,他可是个练家子,还去过少林寺呢!”

    枯云抽了口烟,惨淡一笑:“这倒没听说过。”

    小广从食盒里往外拿饭菜,对枯云道:“您边吃,我边和您说说徐大哥的故事?”

    “故事?”

    “是呀!故事!传奇故事!”小广比划了两下,“徐大哥当年在城隍庙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水果街上有个开武馆的广东人,有回见了徐大哥教训两个瘪三,隔天就给他发了战帖,战帖您见过吗?”

    枯云摇头,小广坐下了就说:“一张黄皮纸上头写楷书小字,我某某某,久仰某某某大名,想与其切磋一二,输赢自负,不问仇恨。之后就是落款日期,还要签字画押,对对,当时还签下了生死状!”

    小广越说越起劲,枯云是越听越没意思,他端起饭碗吃了几口菜,依旧很没胃口,硬塞都塞不进肚子来,只得作罢,继续投靠了香烟。

    “那广东人一上擂台就来了个铁马寻桥,徐大哥打的是少林罗汉拳,咏春碰上了罗汉那可真是好比棉花撞石头。”

    小广唾沫星子横飞,他的故事对枯云太缺乏吸引力,以至于他边抽烟边听着都听得哈欠连连,枯云一摆手,不管小广说到了哪儿,道:“我有些困了,先去睡了。”

    “啊?您就吃这点?再吃点吧!”

    枯云扶着桌子站起来,道:“留着我过会儿饿了,自己热来吃。”

    小广过去搀他,将他送进卧室,道:“那我明天再过来。”

    枯云道:“嗯,记得带份报纸。”

    小广点头应下,枯云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听到小广离开,他的眼皮再撑不住,重重阖上了。

    这一觉无梦,睡得却很短,深夜里,枯云就被饿醒了。他腹中擂鼓,四肢无力很不愿意动弹,在床上磨了会儿洋工,实在是饿得难受,只好披了件外衣去客厅找吃的。

    小广带来的饭菜还摆在餐桌上,枯云此时也不讲究饭是不是热的,菜凉了会不会难吃了,一个箭步过去,抓起饭碗就往嘴里扒饭。

    不管不顾地大吃了阵,枯云心里又翻江倒海,无限惆怅了,他想起今天是黎宝山离开他的第二天,音讯全无,无从联络,也不知道他在太仓有没有吃上顿饱饭。

    枯云咽下嘴里的饭菜,他扫了眼公寓,眼神定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一瞬间,他有种冲动,他要去太仓找黎宝山!连夜过去!现在就去!没有火车,没有汽车,他就搭船,小火轮,舢板船,再不济,他可以游泳……

    枯云一抹嘴,跑回了卧室,打开衣柜就提出了个皮箱子,那皮箱子本藏在衣柜深处,一拿出来将更深处的一个小保险箱暴露在了空气中。

    枯云停下了动作,他这么一走,万一有蟊贼进了他家,扛走了他的保险箱怎么办?那里面不仅有他自己的财产,还有黎宝山的许多契约,许多金条啊!

    但他又确实非常想去太仓走一遭,枯云正左右想不出个办法时,一阵敲门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起。

    枯云眼前刹那闪过一张人脸。

    黎宝山!

    难道是黎宝山回来了??!

    枯云扔下了皮箱,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到了门口,打开了门。公寓外的过道上漆黑一片,不等他看清楚来人的面目,那门外的人就直接摔到了他的身上。枯云心里一紧,先将人拖进了屋,砰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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