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眼,第三眼看下来,枯云隐约觉察出他眉眼间的线索来了,他不太能确定,小声问黎宝山:“这是尹大公子?”
黎宝山凑过去看,笑说:“大公子这么多年了都没怎么变过。”
枯云不敢苟同,吐吐舌头,把照片还了回去。他没想到尹醉桥脸上竟还展露过这样的表情,他穿制服的形象枯云还是很愿意再看看的,起码相对比之下,他那时还颇具人气,活人的气。
饭后黎宝山照常在大客厅里摆开了赌局,枯云硬是挤到了尹醉桥那桌和他打麻将,两人坐对家,激战十来圈,枯云撑着脑袋,哈欠连连。他掐着手指头数了数,尹醉桥已连着四天天天都来黎府吃饭消遣了,特为提防着他,枯云这四天没有一天不是陪到天明将他送出了黎府才回家休息。他从前虽也贪玩,睡得晚,可从没过过像这般日夜颠倒的日子,他的身体是有些吃不消了。尹醉桥的精神头旺,与同室的几位官员相谈甚欢,他总归是没那么死气沉沉了,但因为笑得又轻又淡,枯云也看不出他是真欢乐还是假笑奉迎。不过尹醉桥说客套话捧场的本事和尹鹤几乎难分伯仲,麻将桌上的气氛很好,大家似乎并没太在意他那一点皮笑肉不笑的特质。
打完第十六圈,桌上有人提议吃点宵夜。黎宝山过来看望枯云,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枯云是困了,但不饿,他怕吃多了更容易困,便没去。黎宝山揉揉他的肩膀,跟着两位建设委员会的委员去了餐厅。客厅里的人走得走,散得散,剩下个醉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范儒良,不声不响的尹醉桥,还有个到处找香烟的枯云。
枯云好不容易在留声机边上发现了半包烟,抽了根叼在嘴边,他正高兴呢,一摸口袋,心又凉了半截,有烟没火柴,白搭。
“小兔子。”尹醉桥这时喊了他一声,扔过来一包火柴。枯云笨手笨脚的,没能接住,火柴盒落到了地上,他嘀咕着:“都说了别叫这个了。”弯腰把火柴盒捡起来,点上烟,坐回去整理麻将牌,和尹醉桥搭了句话:“你不去吃点东西?”
“我去餐厅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去?”
枯云讪笑:“我跟着你去干吗,我又不是你的跟屁虫。”
尹醉桥靠在椅子上,不响。枯云谨慎地看他一眼,很快就又低下了头玩麻将牌,说:“我没把你和伊翁的事说出去。”
“随便你。”尹醉桥拄着拐杖起来,他往外边走,枯云喊他:“你去哪儿啊?”
尹醉桥不说,枯云忙随了上去,他看尹醉桥是要出黎府,便问:“你要回去了?”
尹醉桥走到门口,取下了挂在衣帽架上的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天气转凉,这鬼宿渡河的辰光最是寒冷。尹醉桥道:“很没意思,你和黎宝山讲一声,我先走了。”
“哦。”枯云把在偏厅里打盹的小广喊了过来,“尹先生要走了,去和他的司机说一声。”
小广应下,尹醉桥在大门口站了会儿,大约是站得累了,身子倚在了墙边。枯云还盯着他,只要尹醉桥还在黎府,他就不敢有半刻松懈。这时他想起了什么,把兜里的火柴盒拿过去给尹醉桥:“还你。”
尹醉桥眼皮一抬:“你留着吧。”
“我不无缘无故拿别人东西啊。”
尹醉桥扣上外衣扣子,轻笑看他:“一盒火柴,我不至于因为这个去和黎宝山告状。”
枯云驳道:“黎宝山又不是我爹我娘,你老惦记着去和他告状干吗啊?”
门边的两扇玻璃窗上投射出两团圆滚滚的车灯光圈,尹醉桥开了门,只一句话:“黎宝山的小兔子,我走了,你也放心回家去吧。”
他话里带刺,枯云听得生气,也不还他的火柴了,冲尹醉桥的背影龇牙比拳头,跑去餐厅喝了碗咸豆浆,啃了半根油条,在黎宝山那儿寻到了点温柔体贴,由他陪着荡回了自己个儿的小公寓。
翌日下午枯云和玛莉亚看完了电影,吃过了下午茶,提着盒奶油蛋糕,酥皮面包,半包芝麻糖去了黎府。黎宝山今天休息在家,枯云中午过来时他没醒,眼下还正睡着呢。枯云就找了小广去偏厅拿甜食招待他,小广好吃甜食,枯云但凡在外头吃到了美味糕点,都会带些回来给他。大半个月相处下来,他和小广已经混熟了。两人年纪相仿,小广无父无母,从小在码头蹭吃蹭喝,大了点就干起了小偷小摸的活儿,有次和几个狐朋狗友偷到了黎宝山的头上,被小徐抓了个现形,他那几个朋友扔下他溜之大吉,小广年纪虽轻,为人却很讲义气,承担下了一切,要不是小徐把那几个兔崽子都给抓了回来,都还不知道他有同伙。小徐赏识他有骨气有担当,因此就把他留在了身边当跑腿的。小广能吃苦,人也机灵,没一阵就被提拔到了黎宝山身边干活,在黎府当差已有五个年头。
枯云和小广正吃着芝麻糖,花生米,大铁门那儿传来了动静,小广耳朵一动,抓着块芝麻糖跑了出去。枯云伸长脖子张望,没过多久就看到尹醉桥的小车驶了进来。好一阵吵闹声过去,黎宝山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偏厅门口喊枯云:“怎么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枯云指着外头:“你被吵醒了吧?”
黎宝山笑笑,过来拿了个酥皮面包咬了一口,嚼着说:“你还别说,这面包做得还是一流的,回头把法国人赶跑了,就留下他们的面包厨子。”
枯云抹了点奶油蛋糕上的奶油,手指举到了黎宝山嘴边:“奶油也好吃。”
黎宝山低头含住他的手指,舌尖一扫,顺势抓起他的手,吧唧亲了口他的手背。
“尹醉桥怎么这大下午的就过来了?他就没点别的事可干?成天跑这儿来……”枯云不无抱怨地说,黎宝山坐在他身旁,喝他杯里的茶,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过他这人做生意还是很行的,少爷不想见到他就不见罢,长工要赚钱,不能不见啊。”
“油嘴滑舌。”枯云托腮,点了根烟递给黎宝山,“喏,少爷赏长工的晨起一根烟。”
黎宝山慨叹一声,接过香烟仰着脖子就吐了个烟圈出来:“唉!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枯云笑起来,他看窗外的尹醉桥走近了,把黎宝山拉扯起来:“长工快去换身衣裳,穿个睡觉衣服和人西装革履的多不搭调。”
黎宝山系好了睡袍腰带,摸了把枯云光滑细嫩的脸蛋:“你这就嫌弃起我不像腔了?”
他进而摸到了枯云的脖子,枯云装作要咬他,嘴角却翘着,说:“是不像腔!毛手毛脚的!”
他一甩头,跨着大步子走开,黎宝山吃着面包跟在他后头,两人走走停停,分分合合调笑了好一阵,到了客厅里,见到尹醉桥,枯云清清嗓子,抬手说:“尹先生好啊。”
他走去留声机边挑选唱片,黎宝山一屁股坐到尹醉桥对面,要小广给他泡杯茶。
“昨晚走得匆忙了。”尹醉桥说,拐杖难得没被他抓在手里,而是放在一边,他这会儿手里捏着的是个文件包。
黎宝山抽烟,笑说:“没事,昨晚吃过宵夜我们也散了,都累了。”
一壶酽茶上来,尹醉桥不响,看了看枯云,黎宝山道:“自己人,尹先生有话还请说。”
枯云回头掠了眼,假模假样地说:“你们谈你们的,我出去好了。”
他心底自然是不愿放任尹醉桥和黎宝山在一起的,尹醉桥闻言,起先没出声,枯云只得慢腾腾地往门边挪,尹醉桥忽然说:“没关系,正好缺个见证人,就由他来当吧。”
“见证人?”枯云听了这话,立即跑去了黎宝山边上探头探脑地看。
尹醉桥从文件包里抽出了两沓文件纸,说:“黎大哥果然人脉广,建设委员会的人都搞得定,托了您的福了,我昨晚也认识了不少人物。”
黎宝山道:“可千万别这么说,买地皮的事我还得仰仗尹先生的眼光,不过您先前总担心法国人英国人的,我们建设我们的大上海,实在是不关他们的事。”
“这事我回去也重新考虑过了,既然国民政府如此支持,顾虑确实可以放松些。”尹醉桥指着桌上的文件,“这两份一份是我找律师拟定的关于合作成立地产开发公司的文件,这份还请黎先生那边的律师过目,另一份呢,今天就能签了。”
尹醉桥摸出支钢笔压在纸上道:“这份是我个人像黎大哥借钱十万的借条,我是十分想和您合作,只是手头现钱紧缺,又怕您找了别人合作去,这十万我保证每月偿还两万,半年内还清,您还能多赚两万利息。要是我有一个月没还上数的,我就用合作公司的股份来抵,您看怎么样?”
枯云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尹醉桥要问黎宝山借钱,黎宝山想了想,喝了好几口茶,同意了。枯云被两人拉作中间人,在借条上跟着签字画押,这桩买卖谈好,黎宝山收好借条,尹醉桥没再多留,直接就走了。
这晚黎宝山再没什么应酬,和枯云在他的公寓吃夜饭,两人有些日子没缠绵了,在床上折腾半宿,枯云将睡未睡时,黎宝山问起他先前留下的那些房契放在了哪里。
枯云道:“买了个保险箱,存在衣柜里了,怎么了?”
黎宝山下了床,拿来了白天尹醉桥的借条还有另一些文件,枯云没怎么在意,也没多看,就说:“你要把这些放我这儿?那你自己去放吧,密码是……”
黎宝山亲了下他:“密码别告诉我,你去放,谁也别告诉。”
枯云瞬时清醒了,爬起来道:“这些东西都很重要吧?都存我这儿……我这儿……唉,不行吧?我傻头傻脑的别给你弄丢了啊!”
黎宝山哈哈笑:“你傻别人才不会疑心你呢,不过啊,我看你也不傻。”
枯云嗤他:“去去去,我就想当个傻少爷你还不让我当了!你这长工是要爬到少爷脑袋上了?”
黎宝山一揽他,两人黏黏糊糊又说好些没羞没臊的话,相拥而眠。
自从黎宝山把那些文件纸存到枯云的保险箱里以后,隔三岔五他都要往枯云这儿塞点东西要他保管,还教上了枯云看账本学算账。枯云没读过多少书,能认字看报已经是他的极限,更没有太大的上进心和求知的欲望。他和黎宝山撒娇发难,黎宝山就好言劝他,把他的脾气熨得服服帖帖,枯云吃软不吃硬,就也这么东一点西一点地学了起来。
黎宝山总对他说,多学点东西没坏处,这个道理枯云是懂的,但也不太想懂。这天又听黎宝山如此说服自己多看几眼书,枯云扔下算盘和书本,嗤之以鼻,装模作样地道:“是没坏处,越学越精明,回头啊,你也骗不了我了。”
黎宝山听后,笑道:“我能骗你什么?”
枯云指指外头,从黎府书房的窗户往外望出去,看到的不是绿草如茵,树木葱郁,而是一个又一个人高马大的黑衣青年人。这些青年人成群结队在黎府大屋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们时而在门前游走,时而在院里巡逻,每过一个钟点还要进行换班交替,他们有的戴黑帽子,有的将自己那剃光了的脑袋露在外头,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很类似,眼神也仿佛是一间工厂里批发制作的——警觉,机敏,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这样相似的青年人到了晚上,还要再增加一倍。
黎宝山明白枯云所指,他道:“最近新招了批兄弟,训练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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