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逃出黎府了,可光天化日的,他又能怎么逃,逃去哪里呢?
枯云看到院里的树上,草坪上都摆上了许多新奇的装饰和一盆盆鲜花,阳光正好,许多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抽烟喝酒,谈笑风生,外面的世界热闹有趣极了。
枯云自言自语道:“也罢也罢,下去换换心情吧。”
聚会上这么多人,黎宝山肯定顾不上他,况且枯云的肚子确实有些饿了。枯云遂在衣橱里挑了套便装换上,下楼在餐会上露了个面。黎宝山看到他,喜上眉梢,同众人介绍道:“这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枯少爷。”
枯云笑笑,和大家一一握手,他选了个空座位要坐下,黎宝山却把身边的一个位置空了出来喊他过去。枯云心下紧张,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意思叫黎宝山丢了面子,硬着头皮过去坐下。照理说餐会上的轻松愉悦应该很快就能感染了他,但今天无论听到了多少的欢声笑语,他依旧是心事重重。栾美莘的事他暂且也没什么多的想法了,就等伊翁将房子给她找好,往后他每月往她处拨点月钱便是了,至于他手里的那些财产……
枯云正想到此处,席上长了一对肉嘴唇,一双肉手的吕晨星发话了,他道:“尹家的事,宝山你听说了?”
他起了个头,众人七嘴八舌讲起了各自听到的尹家的家变新闻,什么尹大狼子野心,早有预谋,就等老爷子一翘辫子就将其余人等扫地出门,什么尹大的腿其实不是被炸弹炸断,是因为偷取军饷被老爷子活生生打折,还有什么尹家二太太收了一个后生和尚的“礼”,搞出了一个状元公,养在明月庵里头呢。
吕晨星道:“尹四这个人当朋友交确实很值得,爽气,体面,教养好,涵养也好,尹老爷我也和他谈过,他找尹四接班实在是矬子里面找矮子,硬是把他给提拔上来的。”他比出个大拇指,“谁也没想到尹大这么厉害,结棍,我听了他的手段我都佩服,自家人吃自家人,谁想得出来?尹老爷打仗的时候人称狼军虎将,一窝小姐少爷生出来就只有尹大还有点他的狼性。”
枯云闷了半杯酒,此时,饭桌上一个年轻设计师给黎宝山敬酒,说:“黎大哥说的对!我们就是要让外国人也看看,中国人也能造高楼!还能造得好看又好用!”
有许多人应和:“是该杀杀他们的气焰!”
“改明儿我们也弄出个远东第一让他们瞅瞅。”
枯云看了眼黎宝山,他厌恶阿宏是个骗子,他现在何尝不是也当了个自己最深恶痛绝的骗子呢?
兀地的一阵心烦意乱,枯云也不饿了,心情更没转换成好的,他终究还是无法面对黎宝山,匆忙和他交代了句就回去了楼上。空荡荡的卧房并没有还给他半点清静,他还能听到院子里的欢乐,感受到骄阳似火,花草浓艳。他拉起窗帘,周围瞬间黑了,他忽然很怕,一颗心好像要跳出嗓子眼了,枯云捂着胸口拔腿冲出了卧室。他脚底发软,没走两步就摔在了地上,枯云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双手和双脚正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枯云干张着嘴喘气,他眼前是阒无一人的走廊,自天花板上悬挂下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所有的房门都紧紧关闭,不远处才打过蜡的木楼梯反射着冷冷的光。
枯云更害怕了,他明白这份恐惧的源头,他还是住不惯太大的房子,他怕某天某时,一扇紧闭的门忽然开启,一只大手把他抓进黑暗中,他被囚禁,被鞭打,没有吃也没有喝,他再不愿过那样的日子!
枯云在走廊上坐了一下午,黎宝山后来看到他时,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扶着他起来就要他躺去床上休息,医生早前开的药方已经在煎煮了,一会儿就能好了。枯云听后,道:“这药没用的……”
黎宝山很是心疼他,道:“不喝你就更不会好了,别和我争这个。”
枯云道:“我想搬家,搬出去住。”
黎宝山看着他,追问说:“你怕陆春寒再回来找你?我找小徐把他赶乡下去,你别怕了。”
枯云抓着他的手臂,推开了他,不响。要他和黎宝山说他的过去,他的大嫂,他的侄子,他不想,不愿意。
黎宝山强将他拉进自己怀里:“少爷是不是在怪我没处置好陆春寒?”
“啊?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枯云忙解释,“你怎么处置他是你的事啊,我没有想干涉。”
他倒真的没往这方面想过。
黎宝山叹息道:“我知道他是很不对,很不好,找上门来想对你不利,只是……陆春寒和我毕竟有过情谊,要是我对他下了狠手,传出去该多难听,多没人情味。”
枯云听着听着,眼里看到的仿佛不再是黎宝山了,而是那位尹家的四少爷尹鹤了。但黎宝山这种在人情方面的顾虑并不让他讨厌,往远处想,倘若他以后和黎宝山分开了,两人有朝一日重逢街头,若能借由这份人情味换来相视一笑,未尝不是一种罗曼蒂克,一种隽永美好呢。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枯云说,“我住不惯太大的地方,你就当我是小家子气,穷人命好了。”
黎宝山不再劝说了,他道:“那好,我这就去给你找公寓,就在家里附近好不好?往后我们还是同吃同住,你要是偶尔想来大房子里走走你就过来,反正钥匙你是有的。”
枯云点头,黎宝山办事很快,傍晚时就帮着枯云搬了家,枯云住进了愚园路上的一栋新公寓里。公寓里家具日用品一应俱全,黎宝山带来的兄弟们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把三个皮箱子给他们提到了屋里后就被黎宝山打发走了。
黎宝山关上门道:“我们的私事就不让他们插手了。”
枯云笑笑,转头过去打开皮箱整理衣物。他人虽搬离了大屋,可他的心神还是一刻不得安宁,只要有黎宝山在的地方,他无时无刻不被自己的谎言折磨。
他一心向往的爱情竟然成了酷刑。
枯云找不出理由赶他走,他也说不出狠话赶他走,只好低头忙碌。饭点时,小广过来给他们送饭,冷面条,咸水鹅,外加一分凉拌黄瓜,枯云怕尴尬,留了小广一块儿吃饭。
这天晚上,黎宝山理所当然地在公寓里留宿,枯云故意错开了两人的休息时间,他先上了床,假寐许久,确定黎宝山睡沉了后他悄悄起身,从衣橱抽屉里把那叠南京的房契翻了出来。
枯云往身后看了眼,黎宝山还睡着,他蹲在地上,偏着脑袋将房契放在了月光下一张张查看。
他绝不想作一个和尹醉桥那样绝情决意的人,但要是让栾美莘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他要怎么来分这个早就支离破碎的家呢?这叠房契说多绝不算多,供他一个人吃喝玩乐也可以到许多年后了,可说少,那要是算上栾美莘的日常开度,文文的升学读书的费用,或许还真是少了。
枯云左右为难,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要让他再回去过苦哪怕一点点的日子,他到底还是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把声音从枯云身后响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这把声音是熟悉的,问候的,关切的,枯云却惊呼了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慌忙将房契藏在了身后。
“没……没什么……”他打着结巴躲在阴影里说。
“小心着凉。”黎宝山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了枯云肩头,伸手要将他拉起来。
“衣橱门不知怎么开了,我来看看,怕是有老鼠。”枯云强作镇定,将房契往衣橱下面塞。
黎宝山笑了,星月无光,他的眼睛,乃至他的笑容都异常的明亮,他道:“你别骗我。”
枯云看呆了,他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许久,这个“骗”字终于成就了最后一把将他推下深渊的助力。他全身乏力,牙齿上下打着哆嗦,咯咯作响,黎宝山揽住他:“看我说什么呢,冷了吧?快秋天了。”
枯云推开他,抱紧了膝盖坐在地上,他想哭,他想大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黎宝山,可他不能,他怕,他惶恐,他的故事并不是什么美丽的童话,深刻的寓言,假如黎宝山就此离开了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枯云僵硬地坐着,黎宝山此刻屈膝跪在他面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道:“我知道少爷或许有事情不想让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你不想和我说,没关系。我不过是希望你能开心,你看看我啊,唉……”
黎宝山长吁短叹,苦笑着:“我现在连让你开心也做不到了。”
枯云撑不下去了,他突然抓紧了黎宝山的手,看着他道:“你真心实意地对我,我骗你,对你说谎话,我受不了了……黎宝山……这几天,我不是在烦恼陆春寒的事情,你说我冷血也好,怎么想我都好,我和你坦白吧,他的死活我一点都不在意。”
枯云的手在发抖,黎宝山的右手搭在了他手背上,脸上的苦笑早已成了很淡很柔和的微笑。
“我们起来说吧。”他说道,将枯云搀了起来。
枯云跟着他到床上坐下了,新公寓房里的家具很简单,卧房里除了衣柜,就只有这张大床。
“那天我溜出去一整晚,到了白天才回来,我说我是去找陆春寒了,我撒谎了。”枯云说,不敢看黎宝山,黎宝山鼓励似地劝慰他:“你看着我说,这点事我又不会生气,你总不至于是去找什么乐子去了吧?”
枯云抬起头大喊:“这绝对没有!”
黎宝山笑了两声,枯云脸一红,眼睛斜斜看着地板,道:“我那天晚上睡不着,想在路上闲逛会儿就回来的,结果却让我遇到了我的……”他顿住,吞吞唾沫才继续说:“遇到了我的大嫂和侄子……”
“少爷从前不是家里的……”
枯云无奈一笑:“你听说过我的事情是吧,父亲是美国来中国的学者,母亲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对吧?”
“尹四和我讲的。”
“你相信吗?”
黎宝山笑着:“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枯云短促的呵叹了声:“那你别信这个故事,这是我编的。”
这句话讲出来,他如释重负,整个人忽然都松弛了,也有余力能看黎宝山,能正正经经地笑着看他了。
“无论你听了这个故事后怎么看待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继续再欺骗你了,”他进而道:“老爷子姓枯,从前是个生意人,后来身体不好,带着全家老小回了老家休养,他抢了别人在山上的大屋子来住,放火烧死了那一家人,烧荒了一片地还不够还抢别人家的女儿……我的母亲是个俄国人,老爷子出外打猎的时候把她抢了过来,后来有了我,我和母亲一直住在山下。她的人不很机灵,我长大了些,左邻右舍的小孩儿动不动就管我叫傻子的儿子。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闯进了我们家,他带着枪,”枯云哽住,望着远处,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变得冷漠,“他一枪杀死了我母亲,把我拖回了大屋里。之后我知道,他是老爷子的大儿子,我该叫他大哥。”
“我在那里过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生活,枯家上下只有我大嫂对我好过,她也是命苦,天天被我大哥打,被老太太教训,还被三小姐欺负。大嫂偷偷给我塞过馒头烧饼,还有一个人对我也不赖,就是荣先生,老爷子的生意全都变卖后留下了几处房产在上海,荣先生每隔一阵子就会带着这些房子收来的租金来枯家看看。他教我认字,读书,我试着偷偷跟着他上火车,没能成功,”枯云想起了许多往事,低下了头,说,“我被抓了回去,再后来……某一天荣先生生病,一位林先生自称代替他来枯家,”枯云的睫毛上下扇动,他抬起了眼睛盯着黎宝山,“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老爷子抢了别人的大屋来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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