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他们三人齐刷刷看向玛莉亚,玛莉亚天性娇纵,但她还是通情达理的,并不强求,玉手一挥,要留在杨家陪杨姑妈一起等。她并不怕旧宅子里缺乏娱乐,难以消磨时间,她往日出入的不是高屋大宅就是新式公寓,头一遭进到小门小户的江南民居里来,看什么都很新鲜,左手一个杨姑妈,右手一个枯云,里里外外跑来跑去,问东问西,盯着个储水的大缸都能研究半天。
尹鹤同黎宝山坐在天井里抽烟,两人一人一张竹板凳,尹鹤先投了降,他的屁股没受过这样的差待遇,吃不消了,只得站了起来。他看黎宝山坐得悠闲自在,便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黎宝山道:“你是富贵天命,天生不用吃这些苦。”
尹鹤笑了两声,道:“这位枯少爷的来历,宝山哥晓得吧?”
黎宝山掸去膝盖上落到的烟灰,说:“他和你一样,天生都是少爷的命。”
尹鹤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他道:“是不是少爷我就不知道了,钱应该是有大把,在南京的铺子全都是他自己花钱购入,不过这金钱的来源,再往前追溯就说不上来了。”
黎宝山眼睛一斜,不响。尹鹤自己哈哈一笑:“他人是很好玩的,骗人骗财的心绝对没有。”
黎宝山依旧不响,客客气气地对尹鹤一笑,他们不再议论枯云的是非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日落时分,杨姑父回了家,玛莉亚看到他是一阵雀跃,不等他点头答应,推着他和杨姑妈就往外走。
盛情毕竟难却,杨家夫妻随意打点了些行装便到黎园住下了。枯云同他们一个院子,晚饭过后,玛莉亚喊他一起搓麻将。枯云叫上了杨姑妈,杨姑妈胆子小,怯场,看看上家的玛莉亚,对家的黎宝山,下家的尹鹤,什么牌都不敢出,两把下来就推辞说困了溜下了牌局,只得由枯云顶上。枯云对麻将并不很精通,但他心不野,还很谨慎,手里握了张冲牌,自毁前程也绝不会出张,遇到听牌,能胡则胡,并不非得做大,因此输赢进出都很小。
不过今晚他可谓财运亨通,大杀四方,把尹鹤的现钱赢了个精光,尹鹤把两边口袋一掏,说:“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就只能看你们打跷脚麻将了。”
玛莉亚兴味正弄,三人麻将她也要打,口口声声说:“我倒要看看密斯特黎要放炮给我的法米放到什么时候。”
黎宝山叼着香烟,嘴角翘翘,不响。枯云红光满面,手在麻将桌上一拂:“怨天尤人倒不如自我检讨,法米。”
玛莉亚佯怒地踢了他一脚,尹鹤出面说:“好了好了,未免牌桌上这一对摩登男女大打出手,我提议暂歇半个钟,吃点宵夜。”
“那我要吃蝴蝶酥,酒酿小圆子。”玛莉亚点单,侍立在旁的仆人立即去准备。等宵夜的时候,麻将桌上又是两个来回,玛莉亚做了把清一色,钱一收进手里她就直打哈欠,说:“我是等不到宵夜了,和你们两个斗智斗勇,杀死了我多少活力,我不管了,要去睡觉了。”
说完,她扬长而去,尹鹤的眼皮也架不住了,一看时间,还差两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他说声失陪,也走了。
蝴蝶酥和热腾腾的酒酿圆子端上来时,屋里就剩下黎宝山和枯云两人。
“吃点吧?”黎宝山拿了一碗小圆子给枯云,枯云半掩着嘴打哈欠,对于宵夜,他是意兴阑珊了。
“那我送你回屋吧。”黎宝山说。
打牌的小厅离枯云下榻的院落有段距离,枯云捶捶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的小腿,起身说:“离得有点远,走来走去的浪费黎先生的休息时间,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黎宝山不依,他找人要来个灯笼,无论如何都要送枯云。房门打开了半扇,黎宝山手里的灯笼成了划分明暗两界的一团绒毛团似的火,这火的一边是黑黢黢的树影,另一边是身上撒满暖光的黎宝山。
黎宝山在等他。
恍惚间,枯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夜夜叩响他心门的黄昏中的黎宝山。
夜风飘荡,烛火跟着摇动,树梢枝叶婆娑作响,黎宝山周身的光华也被吹得摆荡不定。
枯云说:“那就麻烦黎先生了。”
他走到了门边,门前有两级台阶,黎宝山给枯云搭了把手:“小心,还有……以后别和我这么客气了。”
四处都很安静,枯云不想打扰了这份清幽,他悄声说话:“再怎么说我和黎先生见了也不过几面,不想客气都难啊。”
黎宝山道:“叫我宝山就好了。”
他将灯笼放低了去照前面的路,倏然间,他脸上和身上的光明被分割去了一半,他成了忽明忽暗的一个人。枯云落后了他半步的远近,他趁着这个绝妙的时机,正放肆地看他那明迷变换的身影。
“那怎么行。”枯云说,“起码也得加个大哥吧,那我和尹四公子一样叫您宝山大哥吧。”
黎宝山转身对他笑了笑:“尹四那是场面上的叫法,听上去很亲切罢了。”他又问说,“玛莉亚小姐和你倒是很熟悉,真的很亲切。”
枯云提起玛莉亚和他的亲切也是很无奈:“她对什么人都很热情,我和她身世上有些相似,她就对我更加热情了,好几次都有人以为她成了我的绯阳伞要来找我决斗呢。我们之间是男子和女子的纯友谊,许多人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罢了。”
黎宝山道:“那看来你是没有把玛莉亚小姐当作恋爱的对象?”
枯云才要接话,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邪风将灯笼里的蜡烛嗤一声吹熄了。枯云眼前骤然全黑,广袤深邃的黑暗在瞬间入侵了黎园,枯云惊呼了声,他仿佛是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黑土地,自他脚底往天边无限延伸。枯云猛地抓住了黎宝山的胳膊,黎宝山也抓到了他。
“别怕,跟着我走。”黎宝山温柔地说,他的手掌心很暖,他靠近过来的肩膀也很值得依傍。
枯云感觉自己在这黑暗中被赋予了一种类似于飞蛾的特质,难以自持,无法自控地向着温暖和光明的象征靠拢过去。他没别的办法了,更没别的想法了,他握紧了黎宝山的手,倚在了他的身上。
黎宝山还在和枯云说话,讲宴席的安排,余兴的节目云云。枯云心不在焉,他想快些走完这段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可他又不想这么快和黎宝山分开。他忽然是醒悟自己的失礼来了,僵硬地松开了和黎宝山握住的手,怯怯说:“我胆子也太小了,这么抓了你一路,怪不好意思的。”
黎宝山不响,枯云看到他将灯笼放在了地上,下一个时刻,他手上唇上俱是一暖。是黎宝山再次牵起了他的手,他来纠缠他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扣,他还轻轻亲了他的嘴唇。
枯云大乱,惊喜交加间失去了所有的反应的本领,他呆呆站着,唯听到黎宝山对他说:“我愿意给你抓着,少爷胆子小,那还有我。”
枯云平静了下来,他说:“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吧?”
黎宝山看着他,幽暗中他的眼睛还是明亮的,他微微颔首。枯云再没说话了,他不响,黎宝山也不吭声,两人默默地牵着手走回了枯云的小院。
隔天,黎宝山一早就去了太仓,尹鹤回了上海,玛莉亚拖着枯云和杨姑妈去看电影,荡马路,她对杨姑妈百般孝敬,又是为她订制认亲酒水上穿的衣装又是置办各类珠宝首饰,仿佛她和枯云一样认了她当继娘似的。
枯云早上将自己认杨姑妈当继娘的事通知了杨妙伦,还请她得空就过来黎园,离认亲的酒水还有三天,要他一个人应付精力旺盛的玛莉亚他可忙不过来。杨妙伦傍晚时到了,她听说有酒水要吃,带了三大箱的行李,见到枯云拉过他就问:“这个黎园该不会和黎宝山有什么关系吧?”
枯云笑,杨妙伦哎哟一声:“你个小东西,怎么和黎宝山认识的?你要是认识他,快点叫他把你门口那个花痴绑进麻袋里踢下黄浦江好不好?整天拉着我问东问西,烦都烦死我了。”
枯云张口想要解释两句,玛莉亚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扇着扇子,上下打量杨妙伦:“法米,这个人是谁呀?”
杨妙伦眼皮一翻,吊起了眼角看玛莉亚,那眼神很柔媚,常年陪舞的经历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她早前或许也是有纯真烂漫的时候的,但如今她已被那些香烟烈酒和油腔滑调的客人给打磨成了个精明媚俗的市井美人,玛莉亚虽还摸不清她的底细,但隐隐已经察觉,这个女子身上有她鲜少接触到的,且与她自己的性情背道而驰的品质,她看杨妙伦时难免心怀戒备。
“这位是杨妙伦杨小姐。”枯云看着她们两人,笑道:“她是我干妈的外甥女,平常对我就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
玛莉亚稍仰起了下巴,流露出了点很难在她身上见到的千金的骄矜,她笑而不露齿,道:“法米姐姐,我给你拿双丝袜你换一换吧。”
杨妙伦低头看去,她脚上那双玻璃丝袜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大洞,叫她出了洋相。杨妙伦却不慌乱,眼珠转转,对玛莉亚道:“换就不用了,天气也怪热的。”
说着她解开了皮鞋搭扣,利落地扯下丝袜扔到一边又穿上皮鞋,走到了院子里自己的行李箱边上,朝枯云招手:“小东西,还不带我转转?还有我的行李要放哪儿啊?”
杨妙伦的身量比玛莉亚要高一些,一条荷叶袖的旗袍衣衩开到了大腿根,款款而行时两条雪白的长腿若隐若现,两个帮忙搬运行李的仆役都在偷摸着看她。
玛莉亚还是笑眯眯的,用扇子半掩住了脸,枯云朝杨妙伦走去,把她往自己暂住的那院子带,玛莉亚跟着她们走了几步,便隐去了自己那屋。后来她再出现,身上那条粉色洋装成了件修身的裙装,言谈间还不忘透露这是巴黎的最新款时装,千金难求。
杨妙伦当下直夸赞这裙装花样漂亮,做工讲究,还道自己今天真是开了眼,见了世面了。
稍晚些时候小徐过来喊大家去客厅吃晚安,杨妙伦推说还要收拾行李,过会儿再过去,枯云便带着玛莉亚和杨姑妈和下工回来的杨姑父先走了。到了饭桌上枯云总算是又见到了黎宝山,今天彭苗青也在,还有另两个面生的男子同桌。黎宝山一一介绍大家认识,那两个男子年纪长一些的是在苏州经营钱庄的吴老板,另一位青年则是上海证券行的投资人,姓赵。
黎宝山看席上还留了个空位,问枯云道:“是不是那位杨小姐身体不舒服?找个医生看看吧?”
他话音未落,杨妙伦踩着高跟鞋咄咄咄咄地就走了进来,她也来了个大变装,换了条明艳夺目的旗袍,发型和妆容亦都重新休整,人比下午时更具风情。
枯云喝茶,暗道自己神算,杨妙伦和玛莉亚只要碰上,绝不会轻易让对方独占了别人的赞叹。
这时玛莉亚笑着说:“哎,这不总算是让我们等来了吗?”
杨妙伦毕竟是交际老手,眼睛往桌上一扫,自己先倒了三杯酒,说:“来迟了,耽误了大家开席,我先罚三杯。”
这三杯下去,场面瞬时就活络了。但过了阵枯云便发现,这热闹里却有一份独有的冷清,枯云往玛莉亚那边看,他的洋法米正瞅着杨妙伦忿忿不平地攥手绢呢。玛莉亚毕竟太过西化,无论她的中国话说得再怎么好,到了中国人的酒桌上,尤其是遇上今晚这些显然与她风格迥异的白相人,她也不过就是个漂亮摆设,是无法融入干杯痛饮,不醉不归的气氛中去的。偏不巧今天还有个最擅长酒桌文化的杨妙伦,她大展拳脚施展手腕,喝花酒行酒令样样精通,几乎所有男宾的注意力都被抢了去,无论玛莉亚如何将话题引向时装电影咖啡美酒,也都无济于事。玛莉亚早已习惯众星捧月,万众瞩目,一下被人冷落至此,她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在中国的水土不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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