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恩心里剧烈一跳,脑子里急地一片空白,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觉得整个大地沉闷地撼动了一下。
陈琛稳住了身形,也是暗暗奇道——地震?
又是一记强烈震动,伴着渐渐飞扬的尘土硝烟——他回过神来了:“炮击!”
“谁开炮了?!”裴峻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跳起来,吼了一句。见众人一脸茫然,随即醒悟过来,望向莽莽密林的深处——除他之外,还有第三方——向陈琛开炮?!
不一会儿方才派出去的斥候匆匆回来,抹了一脸的油汗,道:“是吴杜伦的兵——半个团的兵力从东北方高地上炮轰呢。”那将军奇道:“怎么会把那个土匪兵痞头子从缅甸惹过来的了?!”
就连裴峻呆了下。叛出惮邦自立司令的吴杜伦,半个团,炮轰——他以为这些词永不会出现在这个年代,便是他们此次如此高级别的清剿活动,也没敢带上什么重武器——他最想要的从来就是活捉!他心惊肉跳地远远望着远处四分一基数的炮弹如天际流星一般一一坠入山寨附近,爆出一丛丛的火焰迅速将山寨吞噬包围。
寨子里此刻几乎已要炸成废墟,陈琛花费多少精力时间铸就的工事,培训的人手,在这种不同级别的蛮狠攻击下什么都不是,硝烟弥漫的间隙,陈琛松开挡在自己眼前的一具尸体,已是有些两眼发直,佛恩匍匐着爬过来,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里摸出的轻机枪塞进陈琛手里:“陈大哥,这里顶不住了,我们走吧!”
陈琛一凛,走,就真地意味放弃,这么几年来的谋划全付诸东流——“……是谁?”
察沙也靠过来,有意无意地挡在二人身前:“是缅甸游击队——”
“吴杜伦?”佛恩惊了一下,又是懊悔又是惊异,“为了个段雄他那么大阵仗!?”彼时他们都还不知段雄已死,陈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焦土,有几个人还驾着枪向丛林处徒劳反击,更多的人在惊惶逃窜——吴杜伦要想灭他们,他们早死透了,炮火有限,却都炸在左近——他明白过来了,吴杜伦为段雄报仇不假,只怕更多的是为他手里的货,造,反也要钱啊!
于是一把抓住佛恩的胳膊,“还有几辆能开的车?”
“越野吉普就一台还没被炸碎——”
“好,这里再守一刻钟,你带上这二十公斤5号趁机突围——”
话未说完,佛恩便激烈地反对:“我来顶住,您先走!”
“你不行,吴杜伦为人更为货,我要是撤了这里五分钟都顶不住,谁也没的走!”
“我不走!陈大哥我——”佛恩愣住了,他额头上抵着“极地银狐”冰冷的枪口。
“走!”陈琛此刻面色狰狞狠绝,喝道,“绑在一起人货一起没!分头走,能保住这些货记你一大功!”佛恩发着怔,颤着身,他似乎想哭,却因为十多年没哭过,早已经忘记眼泪能从何而来——陈琛又吼了句“走!”他打了个激灵,腾地站起身去收拾。陈琛呼出口气看下察沙:“你——”察沙起身,对陈琛鞠了记躬:“琛哥,对不起。”
“你要跟着他……也好。”陈琛很快明白过来,有一丝不快,但也知道此时不是算账的时候,忙改而飞快地按按他的肩,“保住这批货……以后他是你的。”
察沙的脸有了一丝松动,他看了陈琛一眼:“您……把他‘送’我?”
陈琛点了点头,无暇再说,也是转身准备去了。
察沙走下吊脚楼,便见佛恩呆呆地站在壁角处,脸上的红肿指痕尤在,手里机械地给自己的枪支上膛。
他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正要走过去,佛恩亦看见他了,抬头道:“把车开出来,装上货,就我们俩撤出去,其余什么都不要带,快。”
裴峻在望远镜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密林,觉得若是再袖手旁观下去,那个人只怕这次注定要葬身于此了,然而还在细想办法时,身边已经传来“收队”的命令。他惊了一下,起身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要不然呢?也跟着咬成一团?我们向谁开火?吴杜伦有枪有人有地盘,是连缅甸政府都不敢惹的麻烦,我们把他往泰国引?这个责任我负的起还是你负的起?”将军有些烦躁地撸了撸花白的短发,“裴,我也很想拔了这个毒窝,毕竟我们策划了那么久,那个香港人引渡回去铁定坐牢——可在国家安全面前,你,我,他什么都不是!”裴峻只思索了一瞬便放弃了劝说,他知道什么也无法说服眼前这个军人,于是当机立断地提起一把雷明顿半自动来福枪背上身,将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拉开迷彩服将子弹一圈一圈地缠在腰腹处:“裴……你要做什么?”
裴峻利索地收拾行装,跳出掩体:“将军,我尊重您对国家利益的重视和信仰,也请您尊重我的选择——”他将枪趴地一声上膛,“我的狩猎从没半途而废过。”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我懒是因为米回帖米动力TT
12
12、第12章
第十二章
陈琛被俘的时候其实是还算镇定,在一尊加农炮——即使是十年前就该从军界被淘汰掉的型号——的炮击下,就他那点武器那点人,除了玉石俱焚外似乎亦只有投降这一条道路可选。
他被塞进车子前最后望了眼浓烟滚滚的寨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活口能留下——他只知道自己如今落到那个绝不比土匪文明到哪儿去的“吴将军”手中,处境可谓惨淡。随即他又安慰自己,凭他是谁,到底不能要了他的命,不过是求财而已,只等见了面再做周旋吧。
但他也没能很快地见到这位令人头痛的将军,颠颠簸簸地在黑暗中被运到一处地方,又立即被搜走了武器关进铁皮房子里继续黑暗,一天一夜滴米未进,昏昏地熬到次日,才有人开了门,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陈琛重咳了一声,他身上本就带伤,不得治疗没有进食,早已经周身发起低烧来,逆光下见不清来人样貌,只待那人站定,拍拍他的脸颊,他才晕晕沉沉地抬起眼来。
吴杜伦今年四十多岁,正是个壮年军人,身量高大地不似个缅甸男子,但依旧是一般的乌漆抹黑。“陈琛。”他说泰语,只是腔调颇怪,咬文嚼字一般地,“段雄是我的参谋长,你敢杀他?”
陈琛一惊,段雄分明只是废了一条腿,如何便死了?心里便知是着了道。吴杜伦见他低垂着头便有些不耐地踢了他一脚,陈琛惊惶地抬头,在瞬间便双眼含泪,断断续续地道:“我与将军是有误会,但段参谋长不是我杀的——”
吴杜伦也没想到让他恨地牙痒痒的是个这么着的秀丽人物,于是也跟着重复了一遍:“不是你杀的?”
“将军在掸邦多少威风,我怎么会为了那么点小事和你作对?”陈琛表情真挚,苦笑地道,“那批货出事,我也想向将军赔钱请罪,但您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
对方的表情实在情真意切,吴杜伦也有些疑惑起来:“你是说——这是颂猜的意思?”
陈琛便有些颓败地低下头,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道:“……他毕竟是大老板。人在屋檐下——”
好。吴杜伦蹲□子与他对视:“这事姑且不论,那寨子里藏的东西你总知道在哪里吧?我大老远过来,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陈琛挣扎地坐起身子,苍白的面色更加灰暗:“我,我也不知道。”话音未落脸上便啪地挨了一巴掌,登时肿了半边高——陈琛多少年手执牛耳众星拱月惯了的,几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脑中嗡地一阵轰鸣,好容易缓过神来,才吐掉嘴里的血沫,颤声道:“到这个份上了——我若知道,难道不交给将军你换我一条命?寨子里留守地有不少都是颂猜的耳目,怕早已经趁乱运出去了——”话未落,另一侧脸又挨了一记,吴杜伦站起来,用缅甸话骂了句什么,道:“你真当我撬不开你的嘴?!”
吴杜伦的想法其实很有道理。你有苦衷也好听命于人也好,我冲你的货来,就要着落在你身上查个水落石出——人总不是铁打的,总归会挨不住严刑拷打的——要是到头来当真不知道,那也不过事后叹一句遗憾。所以他在一个晚上后再进那铁皮屋,的的确确是有些诧异了——他没想到陈琛一个白白净净的斯文人真地捱住了。
房间里满是刺鼻的血腥味,陈琛被吊在那儿,周身没一处好皮肉,鲜血还在淋淋沥沥地往下淌,在他脚尖处汇成一畦水洼。
吴杜伦上前,拽着他的头发抬起来:“喂,还不说?”
陈琛整张脸都是青紫变形了的,气若游丝地道:“将军要我……说什么?”
吴杜伦在他肩上一拍:“你烧地厉害,没吃药疗伤你活不过今天——我生平最恨人骗我,你告诉我实话,我放了你。”陈琛翻起肿胀的眼皮:“……将军,我不知道。您不过是……求财,你拿我当肉票,要赎金,都行……”吴杜伦冷冷一笑,他早在活捉陈琛的时候就派人送信给颂猜,哪知这老乌龟,头一缩告了病,竟是一毛不拔,存心要借刀杀人。陈琛虽是被折磨地不成人样,但细想一下便知根由,改口道:“或者你让我打电话,拍,拍电报,联系香港那边,多少钱都行——”吴杜伦慢慢地将手挪到陈琛肩上的一处鞭打溃烂的伤口,屈起手指插进去还微微一搅,陈琛闷声一哼,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我的军队在金三角藏都来不及,你还想着暴露我?钱我要,但不要汇来汇去那么麻烦——”在金三角,烟土就是硬通货,硬过美元,他要人吐出来的肥肉没人还能咽地回去。
陈琛疼到不由自主地打摆子,却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事到如今,他是真地不能说了——吴杜伦不知道货的下落才会留他一条命,一旦松口他必死无疑。都是他错估了这班亡命之徒,以为他们不过是求财,要是知道这些瓦联军如此地丧心病狂,他当初绝不会如此行险。
吴杜伦见他如此,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呵呵一笑,随手一挥,门口抬进一抬担架来。陈琛朦朦胧胧见了来人,心里就一个咯噔。
旺达被草草包扎了双腿,坐在担架上阴沉呆滞地看着他。
吴杜伦在他的伤处压了一下:“你这腿为谁断的,又是被谁治的?”
旺达面无表情:“将军治的。”
“我要杀你这个俘虏,废物,多简单?可我留你一条狗命,你总得拿什么来报答我吧——”吴杜伦一指陈琛:“他知道不知道那批货去了哪?”旺达顺着他的视线,转而麻木地望向他。
陈琛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在出事前就该把这个活口处理掉的,如今真是百口莫辩,还不知道这个杀人如麻的玩意儿事后要怎么炮制他。旺达忽然旺达指着他的断腿,用泰语憎恶地道:“这个,是因为你断的,你明知道谁下的手,明知道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就意味着要被人活活打死,你都没有半点为我出头的意思——你先前在寨子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骗我,我就真这么傻,只能被你当炮灰,白白利用,用过就丢?!”
陈琛再爱做戏,此刻也没精力脸面再为自己洗白辩驳,只得不出声地只是听,旺达更加愤恨:“你觉得我没用,那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陈琛垂下头,没回答,他总不能说那时候根本没工夫管他吧.,纵使他向来心机深沉,但此刻只要旺达一句话他立即就要身首异处,他不免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从没面临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2_22159/38038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