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微薄的血缘，却让苏绣有着和林沐惜近乎相似的侧脸。

    血缘，真是个奇特的东西。

    “阿秀？”

    莫玉然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冲阿秀喊道。

    苏绣抬起头，见是莫玉然，站了起来。

    “阿姨，找沐惜么？”

    “嗯，沐惜他不在家？”

    “朋友画展，他去帮忙，大概还要再晚些才回来。”

    莫玉然听了，想了想觉得这事问阿秀更合适，毕竟她早年也是照看着少予长大的。

    “阿秀，你不要再喊阿姨了，你跟沐惜的婚事已经是钉在铁板上的了，以后随沐惜喊我妈吧！”

    阿秀眼神安静，看着莫玉然，扯开一个小小的弧度，乖巧的喊道：“妈，有什么事要帮忙么？”

    莫玉然听了，只觉这苏绣也是个聪明孩子，便说了刚才的事，有些不太理解的问：“至于么？我看少予……不是一般的难过啊？”

    阿秀听了，也是静了一会儿才细声说道：“也许，是当大人的太小看了孩子的感情？”

    孩子什么都不懂，这句话本身就是错的啊。

    他们才是，比谁都重视着自己的至亲，自己最珍贵的感情。

    莫玉然看着阿秀，阿秀只好接着说下去。

    “少予六岁的时候，少峰从美国被送了过来，小孩吗，总是不太好照顾，而且就是认准了他哥哥，少予只要一抱，就会很乖，不哭也不闹。刚开始张妈害怕少予年龄小，禁不住小孩缠会烦，但事实上是，有了林少锋，我觉得少予一星期的笑容比他一年的笑还多。他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弟弟啊。”

    最后一句，阿秀声音说的很轻，但却是十分的感慨。

    比谁都在意，比谁都爱着这个弟弟。

    莫玉然沉默，最后才张口：“这两个孩子，我们现在就是想弥补也好像晚了。”

    林少予的童年，已经结束了。

    第五章似离别（11）

    暑假开始第五天，林奶奶和林爷爷又要坐飞机飞走了，走之前，莫玉然一直放心不下两个孙子。

    大的那个心思埋得太深，小的那个无从下手，但林奶奶是难得的有一种负罪感。

    可是俩小孩又跟没事了一样，这天林沐惜阿秀和林少予林少锋四人全部来机场送人，林奶奶登机前，拉着林少予的手，欲言又止。

    “奶奶，怎么了？”

    林少予脸上表情很平静，看不出难过与否，但想想这几天，林少予表现的都很正常，带着林少锋学习、读书，去公园玩，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应该，没什么事吧？

    林奶奶纠结了一会儿，林爷爷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们该登机了！”

    林奶奶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来得及转告：“少予啊，你妈妈晚上八点给你来电话。”顿了顿，想到白玉兰肚子里的孩子，林奶奶委婉的说：“你妈妈现在怀着小宝宝，少予你要懂事，不要和你妈妈急。”

    “我知道了，奶奶。”

    林少予点点头，最后和小叔他们目送奶奶离开。

    回去的路上，林沐惜开车，少予和弟弟坐在后座，阿秀坐在副驾驶。

    “哥哥，妈妈晚上来电话啊？”

    林少锋还是害怕着林少予去美国，自己一个人留在中国的事。

    “嗯，八点，峰峰有什么想和妈妈说的么？”

    林少予搂着小孩，不知想着什么，不太在意的回道。

    “妈妈……会不会是要把哥哥带走？”

    林少锋咬着下嘴唇，两条小腿耷拉着，一晃一晃的，小小的身子传递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林少予收回心虚，紧了紧搂着弟弟的胳膊：“不相信哥哥么？我说过会留下来陪着峰峰的。”

    “信，当然信了，哥哥的话我都信！”

    林少锋赶紧大声表明“忠心”。

    “我的话都信？把你卖了怎么办？”

    林少予失笑，林少锋往他哥哥怀里钻，声音有些闷闷的传出来：“你才不会把我卖掉的！哥哥说过最喜欢我了！”

    林少锋的思考体系中，最喜欢不就是无价么，无价的东西怎么卖？而且肯定也舍不得卖啊。

    “你也卖不上价，小肥猪。”

    林少予搂着钻到怀里的小孩，小孩又软又嫩，肉呼呼的，确实跟个小肥猪一样，而且，他也确实舍不得卖掉这头“小猪”啊。

    林沐惜和阿秀在前排听着俩小孩的对话，都觉得小孩子很是单纯，说话很可爱，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回去的路很长，开到一半，林少予搂着林少锋，俩小孩一齐睡了过去。

    林沐惜看着后视镜中两个孩子稚嫩的睡颜，轻轻张口问阿秀：“阿秀，你知道少予究竟是什么办法让大嫂肯定放弃他去美国的想法？”

    阿秀垂下眼帘，声音温婉，带着一股慢条斯理的味道：“少予早慧，我想，重点无非是今天晚上的谈话罢了。”

    “你觉得……少予会说什么？”

    林沐惜挑起眉，一双桃花眼泛起了些不怀好意的味道。“不知道。”阿秀坦然的回答，顿了顿，“但我猜，重点无非四个字。”

    ——攻心为上

    晚上八点——

    林少予房间中也通着电话，小孩从放了暑假就天天晚上跟着他睡，今天晚上小孩更是守着哥哥，或者说守着哥哥房间里的那部电话。

    林少锋抱着小抱枕，死死地盯着那部奶白色的话筒，林少予这个正主到是不在意，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桌前翻着初中的课本。

    暑假一过，他就该初一了。

    告别了小学，好像就是人们通常说的也是告别了轻松的生活，学习要步入无趣和繁琐的阶段，童年也是就此落幕的时候。

    不过他的童年再有弟弟之前，本来就是那般的，无趣而晦涩。

    第五章似离别（12）

    美国，早上八点，阳光并不浓烈，白玉兰吃过早饭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才回房间，坐在电话旁，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犹豫着拨通了电话。

    她前两天收到林母的电话，少予似乎并不愿意来美国，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林少锋，但是林少锋真的不能来美国。

    可少予是她的孩子，没有人可以否定一个母亲想要照顾自己孩子的意愿。

    电话拨通，大概二十声左右，那边接通，白玉兰屏住呼吸，还带着稚嫩的童声从那头传过来。

    “妈妈，是我，少予。”

    冷冷清清的声音，完全没有孩子与久别的母亲通话时该有的愉悦和想念。

    “少予。”白玉兰喊了声儿子的名字，叹了口气，“你不愿意来美国吗？可是美国的教育和资源无论怎样都强于中国太多，你……不要任性，这是为了你好，七月中旬你就过来吧，先适应适应。”

    另一头，中国，林少予拿着电话坐在地上，小孩安静的趴在哥哥怀里，耳朵贴着哥哥尚是单薄的胸膛，那里能听见哥哥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让小孩感到心安。

    林少予用手捂着话筒，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事实一样的说道：“妈妈让我不要任性。”

    林少锋趴在哥哥怀里，闻言立即反驳：“胡说，妈妈乱说话，哥哥明明一点都不任性，哥哥最乖了，从来都不提任何要求！”

    林少予松开捂着话筒的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安抚着。

    “少予？”

    半晌无声，白玉兰张嘴喊了一下。

    “妈妈。”林少予回应道。

    “少予你——”白玉兰还想说什么，林少予在那边打断了她的话。

    “妈妈，其实我和你之间从来没有说过心里话，对不对？”

    林少予的声音放软，白玉兰闭上嘴，她确实不了解自己的大儿子，她离开的太早，没有见证过这个孩子的成长，根本就不在身边，哪有机会听这孩子说什么心里话呢？

    在这一刻，白玉兰才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孩子年幼的时候，他想要说自己的所见、所闻、所好奇，有谁来去听呢？

    他的委屈、高兴、大笑，现在想来，竟是无人参与，无人倾听。

    一瞬间愧疚涌上心头，白玉兰闭上眼，话筒那边林少予的声音缓慢的传过来。

    “妈妈，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心里话，也是你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听吧？”林少予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好像那些话是如此的冗长而杂乱，他不知从何开始说，又从哪里来结束。

    “小的时候——”

    林少予张嘴，选了一个非常俗气的开头。

    “幼稚园总是很喜欢举办一些亲子活动，我那个时候就会害怕，我是幼稚园里最聪明最乖巧最受老师喜欢的孩子，可是一到这些活动，我就觉得我好像是最可怜的那个。”

    “同班有一个小胖子，挺笨的，亲子会的时候他爸爸妈妈姐姐都来了，他爸爸也是个胖叔叔，偏偏小胖子报名了绑腿跑，父子俩落后别人很多，最后输的挺惨，小胖子就大叫，觉得爸爸很丢人。”

    林少予顿了顿。

    “然后我听到他姐姐说他，‘你叫什么，全家都来给你加油，爸爸都跑不动还陪你参加绑腿跑，你们班有一个不是父母来都没来嘛’，那个时候我想，小胖子你有什么不知足呢？是觉得爸爸很丢脸？可是——”

    “我身边连一个可以让我丢脸的爸爸都没有。”

    “每天放学，也是很害怕的时候，大家都是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好哥们似的抱怨父母好啰嗦好讨厌，说我们一起去流浪去过自由的生活吧，然后说着说着，一个个在走到中途的时候就被父母揪着耳朵拽上了车乖乖回家去了。一辆辆车驶过，还荡起一阵沙尘，最后唯有我，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想有一天，我爸爸妈妈也会开着高级轿车来接我的，说不定是法拉利那么炫又或者是途锐那么低调。”

    白玉兰听着，鼻子发酸，林少予说到车的时候好像发出一声低笑。

    “可是我的父母，他们可能正开着奔驰在地球的另一边行驶着呢。”

    他们忘了，自己在地球另一边，有一个放了学正等着他们来接的孩子。

    “少予，你来美国吧，妈妈，每天都会去接你放学的。”

    白玉兰声音哽咽，还在劝说着儿子，即使她心底也已经感到，有些东西就是那样，过了就是过了，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我对你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

    林少予正了正嗓子，非常严肃的接着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丢掉的东西只能在那个时候弥补，而现在，我只希望，我的弟弟不要和我走一样的路。”

    我想守在弟弟身边，他的委屈有我听，他的快乐有我分享，他的成长，有我见证。

    自此，再也不要那孤寂而清冷的童年。

    第二天，莫玉然在G市收到媳妇的电话，打消了接林少予去美国的决定。

    家里，林少锋高兴的要林沐惜带着自己和哥哥去游乐场庆祝“哥哥终于不用去美国”这件事。

    林沐惜则是一直好奇，林少予是如何“攻心”，让嫂子改变了主意。

    这一年八月，林少予脱去红领巾，正式进入初中，林少锋也开始了小学一年级的生活。

    左萧依旧和林少予一个班，林少锋和北堂珞也是同校同班，死党、损友，还有哥哥，缘分仍然继续，生活还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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