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努力活跃气氛,总算还是完成了任务。宋大少开得一手好卡丁车,程颐坐他副驾感觉头发都飞了起来。
节目结束前,程颐偷偷拜托节目组拿来了速写簿:“来来,手痒了,替你们画一张。我画得可是更丑,看你能有多嫌弃。”
他画得快,是速影的水准。宋昊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的确画得差,全是匠气。”
“诶呀,来画像的客人一般只要画得像。十五元一张,只是快餐。”程颐将画递给满脸惊喜的嘉宾,厚颜自夸:“不过我的签名写得还不错,毕竟是我唯一练过的字。”
完满收工。
熄了摄影机,米悦才偷偷托程颐转交,原来是她的创作,一幅宋昊然的肖像。艺术层次和程颐不可同日耳语,他亦感动于笔触中的情意:“亲手交给他不好吗?”
米悦小幅度地笑笑,拢了拢头发:“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今天多谢你。”语毕深深一鞠躬,程颐连忙还礼。
把精致裱好的画交给宋昊然,对方果然道:“比你画得好。不过你怎么会画画?别告诉我也是打零工。”
“确实是啊,其实小时候我还想过要做画家。不过学画太贵了。”程颐又凑近欣赏那副画:“真是聪明,知道流水无意。我反倒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的姑娘……”
“我不考虑。”宋大少斩钉截铁,忽而兴味十足地盯住他:“你还做过什么?”
“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从端盘子到送快递,我还试着开过长途卖过黄牛票。”程颐微笑,除了街边揽客大抵什么都做过。
不过现在,呵,他算是名合格的男妓了。
他转过身,宋昊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仍天真发问:“为了体验生活?积累角色?”
“——为了学费同生活费。”
二十
宋昊然“哦”了一声,忽而拉住他手臂:“对不起,这样问是否失礼?”
“相当失礼哦,不过你没有责任看顾我的玻璃心,所以我也不生气。”程颐笑眯眯,轻巧推开他,宋昊然颔首:“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
“譬如你答应过的事。”宋大少真擅长趁虚而入,偏偏意态那样洒脱,程颐看着他,白衫白裤,临风玉树,无论如何生不起气来:“接吻要讲究气氛,现在我可没有心情。”
他抬手丢给宋昊然一罐冰饮,沁入心脾的凉意脱离手掌,犹然心有余悸。
还能甩得开他几次?
庄明诚倒是全然不知程颐的苦恼,公司例会,不必华胜男自己提出,也有人建议捧起程颐。他潜力无穷,为人又谦冲,熬到今日,终于静静闪光。
庄明诚不置可否,问华胜男怎样想,精干的女性没有泄露一丝犹疑:“这项计划符合公司利益。”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庄明诚合拢文件,听到清脆叩门声:“恭喜。”
庄明珏总算学会敲门的礼节,耳垂夸张钻饰闪烁:“恭喜大哥你,更恭喜程颐,啧啧,苦尽甘来。”
“你该自己去和他讲。”庄明诚面上无悲无喜,庄明珏想他大哥一定活得很累——
什么都有了,还这样贪心,多有趣味。
他旋开一把椅子将自己弹进去:“愿赌服输,我是来告别的。你一听老爷子的话,他就发觉还是大儿子贴心。大哥棋高一着,我也学习许多。”他悠闲地将双手垫在脑后,仰视肃立的庄明诚:“为免你赶尽杀绝,我自请流放如何?”
庄明诚一哂,“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程颐以后应当会多线发展罢?算我送你的订婚礼,推他上青云咯。”
兄弟二人视线相对,眉目只三分相似,目光却同样难以望透。
对视片刻,庄明珏起身,别起额头一缕乱发,庄明诚只微弯唇角:“看来你学得还不够多。”
他转身离去,庄明珏讶异地掩住嘴:“只是试一试,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嘛。”
——真是太有趣了,他无所不能的兄长,还渴望着什么宝物?
庄明诚其实已两周没有见过程颐,程颐或会将此当做他的惩罚,但这次不是。早安晚安依旧准时送达,他滑下屏幕,一字一字咀嚼程颐三百六十五天同样的问候。
有时候每一个字都不一样,有时候每一个字都不过是符号。
程颐总爱喊老,他却真的开始觉得到了时候。殚精竭虑,不肯服输也易早衰。程颐现在一定不会关心他同谁过夜,事实上他独宿。
花眠柳宿,终有日暮迷途。
程颐参与的真人秀反响极佳,他戴着眼镜认真阅读收视表,还听到工作人员的一言半语:“找男友还是要找程颐这样的。”
庄明诚活了三十余年,不曾体验过这样奇异心绪。
他同程颐出门,得到的介绍永远是:“大老板。”
当日便做了一个梦,程颐坦然挽住他,与人交谈:“这是我男朋友。”
然而他从来连程颐的朋友都不是。
庄明诚不觉有异,人得到一切之后总是自寻烦恼。最多,不过午夜梦回喊一两声谁的名字,也不足以证明他多情。
但他开始失眠了。
程颐一点也不关心大老板内心百转千回,正如庄明诚不关心他的。他在上妆,勾美人面,贴翠玉钿。
他仿佛一只轮中仓鼠,趁庄明诚没来下绊,便竭尽所能跑得再快一点。
《玉堂春》的拍摄注定是慢功夫,对他的外形,造型组有疑虑,建议先定妆试试看。他欣然应允,已能够自己对镜描眉。
林导道:“小程做了不少功课。”
小青也担心他会变得四不像,被程颐推远,要她等着看结果。布景已经搭好,还在细化。难得宋昊然也在,索性让他们对戏。
程颐自行理妆,施施然挑帘,裙摆不动,身如一叶芙蕖,面对台下唯一的观众。
这是戏中戏,宋昊然试演的戏中知己同玉堂春相交,独身在台下听他排演新戏。儒衫,一扇,宋大少清俊逼人,真有几分高山流水的意蕴。
戏目程颐还没有开课,目前只会几句牡丹亭。观众只得一人,某种意义上威压更甚。程颐旋莲步收敛心神,要怎样信任,才会笃定台下看客听得懂戏中人?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此刻镜头应当拉远,台上戏中人,台下红尘客,不曾对视,空气中的张力却拉出一条丝弦,分割了画面。
宋昊然微微阖眼,颔首摇扇。
执行导演喊“卡”,宋昊然还未睁眼。程颐扶一扶头上步摇,走下台推他:“睡着啦?”
他真的忐忑,林导的片场纪律极佳,没人给他反映,宋大少又高深莫测,更让他不好判断自己的妆面是否如同金刚芭比。
宋昊然倏然睁眼,却像是有点痴了,碰了碰他脸颊,以唇齿轻触指尖:“甜的。”
“不能吃,会毒傻。”程颐笑话宋昊然时,小青一股脑栽进他怀里:“真帅——!不对,应该说真美。好像也不太对,不过造型组说这样就可以拍定妆照了。”
“喔,看来形体课毕竟没有白吃苦。”程颐锤了锤肩,“杀了我也想不到我居然也有能拉开一字马的一天。”
卸妆费事,小青替他准备工具,他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却又被宋昊然敲开门,勇往直前地注视他:“现在气氛怎么样?”
程颐是想拒绝的,但不能否认他也入了戏,可恶的宋大少,看准他受不了美色迷惑,这样风度翩翩穿着长衫立在面前:“很不错。”
宋昊然倾身吻他,抬起他下颔温柔地探入唇舌,一瞬间沉没深海,程颐不曾想过他这样熟练。
实在是自作自受,他欲推拒,唇齿相依却更添旖旎。唇上朱红也被宋昊然吞吃入腹,狼藉残红,风情依依。
程颐难以喘息,以鼻音轻哼,试图推拒,宋昊然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灵活地挑逗,亲得格外缠绵。
程颐笑叹,不及出声,余光却瞥到再次开启的门扉。
庄明诚挑眉:“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二十一
世上最尴尬莫过于此,程颐心惊之下更显狼狈,争执中咬破宋昊然嘴唇。宋大少朝他微笑,以指腹抹去鲜妍血红,点在唇边。
宋昊然回身,意态从容:“对戏而已。”
庄明诚亦见过不少场面,却头一次身份对调。比起气急败坏,他倒觉得有趣,甚至煞有介事让开了门:“给你们腾个位子?”
他的确感到啼笑皆非,两人对视,目光意味深长。
宋昊然余光瞥到程颐,他紧咬着下唇,居然仍保持着被自己逼迫的僵硬姿势,手指死死抠着桌面,不敢片刻松懈。
他忽尔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尽管程颐仍在笑,但自己若多留一刻,他会焦虑到崩溃。
庄明诚亦看出他的犹疑,不失风度地在擦肩时颔首。
而后反手重重关上门。
宋昊然临去前投来关切而质询的一眼,这反倒令程颐更加恐慌。他嘴唇青白,在庄明诚笑吟吟走来时终于松了力,直直栽倒。
庄明诚揽住他的腰,程颐还在笑。他将手指径直探入程颐口腔内,任颤抖的唇瓣濡湿指腹,如检疫畜类:“这又是哪出戏?”
他翻了翻程颐的剧本:“这出戏容得你这样笑口常开吗?”
程颐立刻不笑,面部近乎痉挛。要死死咬住牙,才克制得住不干嚎出声。
此刻他才发觉,庄明诚到底带给他多大的心理压力。
他是该解释的,但他知道庄明诚不需要。兴致好的时候老板乐意告诉他月亮是方的,触霉头的时候倒轻易些,只是让鲜活的人断了气息。
庄明诚看向他皲裂的眼神,触目断垣残壁,反倒先拍了拍他肩头:“别把我想得太可怕。”
他转身,程颐近乎失声,喜极而泣的前一刻,金主顿住脚步回头问他:“今天回不回家?”
“回。”
“那就走吧。”
又来了,一步一架捕兽的陷阱,一张一弛织梦的罗网。
程颐死死攥住车门,像是随时准备亡命天涯。庄明诚只看他一眼,他便束手束脚地放下。
他怎么敢拒绝呢,这个男人的权威已经烫在他骨髓里。
所有貌似坚强的伪装,此刻只剩下沉默。
最后一层脆弱的防护罩。
“有趣。”庄明诚笑叹,“真的很有意思。”
他从来对偶像剧嗤之以鼻,此刻却有点体会到“你还是第一个敢背叛我的人”的心理。不过有一点,他确信得很:“你还没有爱上宋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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