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小时候。”
“那肯定是不能啊。”心里暗暗想着怎么和这个话题纠缠不休了,左宁宇摇头,“小时候是出去玩可以,但是得让我知道是跟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得实话实说,说实话我就不拦着。”
“多晚都行?”
“别耽误第二天的正经事儿就行。星晨挺规矩的,一般没太晚回来过。”
“……星晨哈。”重复着这个名字,李熠龙终于停止了教育理念的话题。
“嗯,星星的星,凌晨的晨。”
“你给取的名儿?”
“不是。”否定之后是沉默,沉默之后是有点沧桑的一挑嘴角,“鹃子给取的。这小子出生时候正好是凌晨,星星都还在。”
“是嘛。”眼睛随意看着菜单,李熠龙似有似无一声叹,“要说,这名字,跟你的有一拼。”
“什么意思。”左宁宇感觉自己有一双无形的动物形状的耳朵立起来了,还动了动。
“就那个‘晨’,乍一听,谁都会以为是辰龙的辰吧。可写出来才知道是凌晨的晨。”
“啊,是。那怎么就跟我的有一拼了。”
“你的是听起来没什么误会,写的时候……”
李熠龙没说完,因为突然间,某人反应过来了,而且这反应有点儿大。
“得得得得了,这事儿你倒忘不了哈!”赶紧止住了对方要说的话,左宁宇脸上莫名浮现出一个大男人也许不该有的粉红来。
他想起来了。
想当初,都还是小屁孩儿的时候,左宁宇就因为自己的名字闹过笑话。
在刚刚想要写出英俊潇洒的连笔字,却根本就是在鬼画符的年纪里,新来的班主任曾经拿着左宁宇的试卷问“左宁宁同学是哪位”。
连着叫了两次,在全班同学的笑声里,晒得黢黑留着板寸的“左宁宁同学”站了起来,以带着变声期独有的沙哑嗓音,红着脸说,老师,我叫左宁宇。
从那之后,当别的男生顶着“皮猴”“耗子”“大熊”之类的外号招摇过市时,原本也可以拥有那些“酷炫”外号的左宁宇,就一直被同班同学叫做“宁宁”。
干。
万幸,在小学毕业之后,中学毕业之前,这个绰号被大家遗忘了。
除了李熠龙。
他偶尔还会在某个时刻阴阴的抬起头来,推推眼镜,挑着嘴角,叫上左宁宇一声“宁宁同学”。然后招来一顿好“打”。
那些虚晃的拳脚招式后头,是红着脸的假恼火真害羞,而这些,这一切的一切,在二十年之后又骤然提起,曾经假恼火真害羞的“宁宁同学”,那害羞照例还是真真儿的,甚至有翻倍的意思。
他不喜欢这样。
不知是觉得自己已经临近不惑承受不起这份记忆里年少轻狂时的脸红心跳,还是什么别的缘由。
而对面的家伙,则忍着讨打的,胜利者的,那一如既往有几分霸气又有几分阴阴的浅笑,说了声“点菜。”
点菜?
好。
点菜就点菜。
那天,左宁宇没跟李熠龙客气。
他也是觉得自己挺幼稚的,可他的确没客气。
俩人有吃有喝一顿下来,花了四百八。这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左宁宇来说,绝对是一种奢侈。老爹是部队炊事班的退休老班长,老妈是食堂扫地洗碗的保洁员,儿子正是上大学各种地方都要砸钱的时候,他,作为家里挣得最多却花得最少的一个,从没想过自己会吃一顿人均两百四的饭。
所以,当他干了最后一口五粮春,抿着嘴唇皱眉闭眼咂了下嘴的同时,他确定了自己最初只是想想的“赖账”打算。
“你请客啊,校长大人。”打了个无声的酒嗝儿,左宁宇如是说。
“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掏钱。”明明也喝了酒,却不见有什么醉意的李熠龙带着绝对有某种深意的笑,边看着对面的男人,边以一个官二代的体面姿态摸出钱包,抽出银白色的信用卡。
饭,是校长大人请的客,饭后,又是校长大人打的车,车把左宁宁同学送回了家,然后就转瞬消失在已经沉下来的夜幕里。
左宁宇迷迷瞪瞪上楼,昏昏沉沉进屋,摇摇晃晃洗澡,终于在没吵醒爸妈的前提下上了床。
其实,都不能说那是床。
那只是一张可以放平靠背的沙发。
左宁宇睡沙发床已经有年头了。从儿子上了小学高年级,他就从原本俩人一起睡的小房间里搬了出来。他的想法是儿子大了,需要隐`私了,更何况学习任务越来越重,终究还是有个独立房间比较好。但当初睡在沙发床上的第一夜,他还是有几分失眠,借着透过窗帘的路灯光,他看着那把他关在客厅里的卧室门,眼眶一度微微发酸。孩子大了,爹妈老了,他还是一个人,连个关了灯钻进被窝之后能聊个天说个话的人都没有。他这是在苦守着什么呢?他等的究竟又是什么呢?他想不开的,过不去的,到底是什么呢……
李熠龙的脸出现在眼前,看着像是三十七八,又像是十七八,带着那深重的川字纹,带着骨子里藏不住的霸道劲儿,带着那有几分阴阴的,知识分子外加高干子弟的斯文、体面的坏笑,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
你说你,到底这么些年,是在折腾个什么呢?
乱七八糟,想了又想,左宁宇终于在酒精的催促之下慢慢睡着了,光着膀子,搭着毛巾被,吹着电风扇,呼吸着残存的酒精味道,睡着了。
但与此同时的,在李熠龙家里,房子的主人可还远远不能入眠。
同样是睡在客厅里,但李熠龙住的是八十平的大开间,同样睡的是沙发床,但李熠龙这张床是电动遥控的价格上万的高级货。同样吹着空调,光着膀子,但李熠龙的空调是有七种风速和若干附加功能的落地式,李熠龙的睡裤是江南丝绸之乡带回来的极品料子。
他不知道左宁宇此时的生活环境,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巨大差异,但他在想左宁宇,他只是单纯的在想左宁宇,想他十七八的过往,更想他三十七八的如今。
他这些年这样的夜晚很多,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住数量,而现在,真的鬼使神差重新凑到一起了,躲也躲不开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冲动情绪就脱缰野马一样,在他心里横冲直撞开来。
这种情绪会带来什么后果,李熠龙没有预料,说实话他有点冲动到懒得去做什么预料。这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少年,心里想什么,身体就会去做什么。
而他所想的,和将来所做的,同样为重逢所迷惑困扰的左宁宇,当时是真的,真的,半点都不曾猜到。
第4章
左宁宇本以为,他和李熠龙之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不然还能怎样呢?
现在学校放假了,虽说放假前一天他跟李熠龙吃了一顿大餐,喝了个酩酊大醉,睡了个地暗天昏。可第二天醒来,除了宿醉的头疼,他觉得心里空得跟神马似的。
一个假期见不到李熠龙,再见面就是开学,这样的时间间隔,应该可以平复二十年后重逢的心理波动了吧。带着酒气睁开眼的时候,左宁宇这么想过。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李熠龙根本没打算让他们俩一个假期见不到。
体育队的训练还是必须的,这桩差事,左宁宇躲不过。
于是,就在他“清闲”了仅仅三天之后,到学校带着体育队做常规练习的他,再一次见到了他没料想会见到的人。
大太阳就在头上晃,不喜欢自己躲在阴凉处的左宁宇,照例站在操场中心,左手握着秒表,嘴里叼着哨子,右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利索的弧线。
伴随着清脆的哨响,秒表开始计时的同时,那些腰细腿长一身腱子肉的体育生就飞了出去。左宁宇看着那些孩子,那些他也曾经像这样年轻过的孩子,沿着暗红色的跑道疾速奔跑,都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自己多少也算是上了点儿年纪,就赫然看见一个真心不该出现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从看台旁边的侧门走进来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唯独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显然,这个被寻找的人,就是他,左宁宇。
哨子随着嘴下意识的张开而掉了下来,又被挂在脖子上的丝绳拽住,跳跃了几下,才乖乖垂住。
而和安静垂下去的哨子完全相反的,则是左宁宇开始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来干啥?!干啥?!干啥嘛?!!
操场对面的人发现了傻站着的左宁宇,继而大步走了过来。
而直到对方走到近前,左宁宇都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一下对方打招呼的动作。
“……你怎么来了。”终于开了口,左宁宇觉得自己心跳声已经传到了头顶。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自己心跳个什么劲儿,不就是个老同学嘛,不就是多年未见嘛,有必要这么神经质嘛。
可话说得容易,甭管该不该或者值不值慌乱,左宁宇还是慌了乱了。
就算解释不清原因。
“来学校看看。”那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慌乱的男人带着淡淡的笑回答。
“有什么好看的,人都回家了。”左宁宇回了一个干巴巴的笑。
“你不是还在这儿呢嘛。”
“我这是加班,哎,可记着给加班费啊。”
“行。你假期要是训练十次,开学往上报的时候,多报几次也没关系。”
“真的假的?那我报十五了啊。”
“嗯,可以。”
“可以个鸟啊!”左宁宇咧嘴,“全校都知道体育队假期训练次数,你这话趁早收回。”
“那我单独给你批一份高温补助?”
“这倒是行,多少?”
“你开价。”
“那要让我开价可就天价了。”
“多少,说吧。”
“看在老同学的面儿上,怎么着也得五千。”
“五千就算天价了?”
“我人穷志短呐,要不是说想给星晨换台电脑,我连五百的价儿都开不出来。”
左宁宇开着有点傻也有点隐约酸涩的玩笑,李熠龙在笑过之后就没再吭声。
两个人怪异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所幸眼看着跑步的学生第一名已经临近终点。得了救命稻草一样,左宁宇扬起秒表,在那满头是汗的孩子冲过终点线的同时迅速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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