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圆沙_分节阅读_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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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只觉心力交瘁,不想多言,经兄长一劝,便再度将目光投向天空,倔强地静默着。

    而他见太子出来,只得行礼。

    “少谦,父皇是否让你来接小悠回宫。”

    “陛下只是要臣来看看,是否真是公主回来了。”

    卫悠闻言只觉心间似被一柄冰凉的利刃刺入,剧痛难忍,身子轻轻颤抖,一张脸庞褪却了所有的血色,肌肤苍白得尤如透明的水波。

    卫贤心下不忍,轻声道:“少谦,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当年的风波至今尚存,小悠此时归燕实是危机四伏,你不会不明白,为何硬要惹她难过。”

    “殿下既然明白中间的厉害,就该劝公主离开。”他嘴角微微翘起,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尤其是那目光,锐利刺目。“四年前的东阳之战后,已令公主的退路断绝。”

    她倏地回头,大声道:“父皇告诉我,他绝不会答应圆沙的和亲要求,与圆沙一战势不可免。”

    “所以,你认为东阳之战,与你无关?”

    她迫前一步,目光如火,“那么我该负多少责任?”

    卫贤叹息道:“小悠,当年你还是个孩子,你无法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二哥……”她怔怔看着兄长,不解地说道:“我到底犯了怎样的错误?父皇他说过,燕国的天,是由铁骨狰狰的男儿撑着的,燕国绝不能以女子的屈辱换得苟安。”

    “小悠,不要再问了。”卫贤素来沉静的清俊脸庞显得略有些不安,他回避着妹妹意欲探究的目光,低声道:“还是想想应该怎样求得父皇的原谅。”

    她的心随他的话语逐渐冰凉,好一会方才问道:“少谦,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他望着她的目光更见深邃,似乎在透视自己,终于,他不再犹疑,淡淡道:“会丰五年东阳战败,责任完全应由公主承担。陛下从未打算答应圆沙的和亲要求,但也不能一口拒绝,战事确不可避免,陛下之所以拖着不回应,那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切准备就绪后再施以打击。公主,你却选择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离开,这无疑是向天下宣告,燕国将无法答应圆沙的和亲要求。”

    她静静地听着,神色异乎寻常的苍白,只是眼神却依然清亮。

    “因此,战事瞬间爆发,完全打乱了陛下的谋划,圆沙以被燕国羞辱的名义突袭了东阳,八千军士,拼死抗击,最终还是城破殉国。”

    “原来如此。”她珠幽幽地低语,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似被这答案耗尽了所有精力,脸庞消退了属于她独有的生气。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消沉,很快她便昂起头来,“所以,父皇恼了,再不打算见我了么?”

    洛少谦不语,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他的目光自那紧抿的唇畔缓缓上移,最后,停驻在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上......她实在不适合这样悲伤。

    他向太子告辞,卫贤没有挽留,便在他将转身之际,听到卫贤淡然道:“小悠,此刻开始,你不再是从前那云端上的公主了……”

    洛少谦闻言一震,下意识望向她。

    卫悠飞快垂眸,似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伤心失望,一点水光偏偏不争气地悄然滑出。

    他忽感手背一点温热,那透明的水滴竟然落到了他的手背上,即刻消散了他尚未细品的温暖,变得沁凉。

    他略一低首,那颗浑圆清亮的泪珠早已顺着垂直的指尖飞速滑落,快得令他来不及挽留。

    第一章 人面桃花 3.祸伏

    3.祸伏

    天色初开,卫悠清晨醒来后便自行梳洗,离开燕国多年,她忘记了颐指气使的公主习惯。

    凭窗细望,目之所及,窗口那株梅树逸出了一片片青翠绿叶,几根透明的蛛丝轻轻地牵梅枝上,迎着淡金色的光线闪闪发亮,晨风摇曳而过,蛛丝便悄然无声地断裂开,徐徐飘散于空气中,那份无奈的无助仿若她此刻的心境。

    忽地,那落地的蛛儿缓缓爬向梅树,仿佛是要继续未完的事情。她又微笑起来,心境豁然开朗,既然决定回来,那便不该如此自怜。

    ‘公主,公主,大事不妙。‘王久富惊慌失措的声音突兀地划破清晨的宁静。

    她心下一凛,来不及细问,开门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大事不妙,驿馆被一群百姓团团围住了,他们在外面不停叫骂着……‘王久富略作迟疑,还是识时务地咽下了后面一句话,但脸色却明显尴尬起来。

    ‘冲我而来?‘卫悠何等聪明,见王久富不敢吭气,她傲然挑眉:‘我随你去看看。‘

    ‘公主请随我来。‘

    王久富领着她直奔前门,刚穿过幽雅的长廊,巨大的嘶骂吼叫声便越墙而入。太子留下的四名禁卫守在紧闭的门后,腰刀出鞘,人人脸上均是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她惊诧莫明,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禁军们垂下头,默然不语,不一会便纷纷退开。卫悠一双明眸定定望着王久富,希望他能出言释疑。

    墙外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王久富忍不住叹口气,暗忖自己不说,公主也会听到,但若因此被公主造怒,又实在冤枉,念头飞转,乖觉无比地答道:‘这个草民也不太清楚,公主要不要出去看个究竟?‘

    她也不多言,向离门最近的禁卫吩咐:‘开门。‘

    那禁卫立刻拉开了大门。一时间喝骂大作,其中夹杂有女子凄凉欲绝的呜咽之声,数种激昂的情绪交结在一起,噪声震天。

    ‘那祸国的贱人竟然敢回来,大伙好好看看,这贱人长得怎生模样。‘一名男子在聚集的人群中放开喉咙,破口大骂,声若洪钟。

    卫悠只觉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气苦,几乎昏了过去。一名禁军见她全身轻轻颤抖,心下不忍,喝道:‘关门!‘

    ‘不必!‘她开口阻止,可声音却细如梅枝上摇曳的一缕蛛丝,若有若无,可续可断。

    ‘大伙看啊,就是这个狐狸精,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跟着又有人接着骂,语气极尽嘲讽刻薄,顿时激起数十人的应和,言词更加不堪入耳。

    ‘公主,还是关门吧。‘那名禁军虽对她极为鄙视,但到底是名弱质女子,此刻为污言所骂,实在令人听不下去。

    她苍白着脸庞略微吃力地摇头,沉默半响,缓缓踏上台阶,一步一步靠近风暴的边缘。

    禁卫们尾随而上,在她身前一字排开,形成一道人墙。

    她透过缝隙,看见数张或激动,或伤心,或愤怒,或鄙夷的脸,如潮水般晃动在她眸光所及的范围。

    ‘大伙看啊!就是这狐狸精......把她揪出来,祭奠咱们孩儿的亡魂。‘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声,庞大的人群霎时涌动起来,齐向她们逼了过来。

    一名禁军暴喝一声,‘大胆愚民,竟敢聚众滋事,都给我退下,否则王法难容。‘

    鼓噪的声音顿时沉寂,正当众人不知如何应对之时,一名中年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哭音叫道:‘大伙听啊,朝廷如此昏庸,公然回护祸国的贱人,咱们的公道是讨不了了,咱们的孩儿算是白死了。‘

    话音一落,应和之声大起。

    卫悠强自镇静,但心中明白,此时群情激愤,单凭太子留下的这几人,怕是无力疏导了,而且这场面随时可能失控,一旦起了冲突,他们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如今只盼拖得一刻是一刻,只要永宁衙门得到消息,自会设法平息这场暴乱。

    ‘诸位,还是回去吧。‘她忽地开口,‘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们已经看到了,也羞辱过了。不论我做错了什么,自有当今天子还诸位一个公道。‘

    那妇人忽然怒目圆睁,扑上来狠狠扯住她的衣袖,大叫道:‘我的孩儿只有十七岁,他是我的命啊!我不管你受什么惩罚,我只要我的乖孩儿,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妇人吼得声嘶力竭,眼中似要滴出血来。

    她看着这张被巨大痛苦扭曲了的脸庞,心下一阵凄惶,比之殇子之痛,她所受的羞辱又算什么。

    ‘对不起,我还不了。‘她努力拂开妇人的手,渐渐清亮的眼眸逐一扫过人群,坦然迎接那些闪动着血丝的目光。‘曾经我以为我的任性只会祸及自己,现在我才明白,身为燕国公主,既然我无法选择的享受了无上的荣耀,便要承担起同样的责任。可惜,这道理明白得晚了。‘

    ‘你倒是专挑好听的说,难道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想粉饰你的罪孽吗?‘

    ‘我既然决定回来,就没想过要粉饰什么。‘她扬眉高声反驳道。

    众人一时间沉默下去,禁军们面面相觑,她这一番话固然骄傲如常,但也不乏坦荡,心中的鄙夷稍稍减少几分。

    她凝视着远方的天空,紧抿唇线,浅浅微笑,‘那么,你们都回去吧,不管怎样,我还是燕国公主。诸位聚众闹事,羞辱皇族,这已算得上重罪,为我触犯国法,牵累家人,是否不值?‘

    一时间鸦雀无声,人们都奇迹般安静下来了,更有几人悄然散去。四名禁军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镇静从容的公主,眼底闪过一丝钦佩。

    眼看众人即将撒去,卫悠缓缓转过身,正欲回房休息,那近前的妇人蓦地大叫一声,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照准卫悠心口刺来。

    四名禁军相距丈外,鞭长莫及,只得高喊一声小心,语调已大是颤抖。

    卫悠听得禁军声音异常,心下凛然,尚来不及思索,正欲回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道尖利的金属破空之声自远处呼啸而来,只听‘噗‘地闷响之后,那妇人手臂陡然垂下,满脸皆是痛苦之色,跟着扑通一声,匕首从她手中滑落,跌落石阶,两相撞击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妇人以左掌摁住右臂,指缝中不断溢出刺目的深红,睁着一双凄历的眼睛狠狠盯住她。

    卫悠惊魂稍定,细看之下,发现一支羽箭直没入那妇人右臂。她一阵晕旋,神思恍惚,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悠悠而回,待心境清澄许多,方才抬眸。

    远远的,一张俊俏的脸庞毫无预警地闯入了视线,她微微一怔,低唤道:‘少谦。‘

    不知何时,一队衣甲鲜明的军士如众星捧月一般拥着洛少谦驻立在街角。他臂揽铁弓,神态凝重。

    ‘将军真乃神箭手!‘

    他微微挑眉,将铁弓抛给说话的亲随,冷冷吩咐:‘去把公主带过来,余下那些挑起事端之人,一律送交永宁相关衙门治罪。‘

    ‘是!‘十余名随从一起点头,挪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将那妇人并挑头闹事的几名汉子擒下。

    另有一人向卫悠行去,‘公主,请移驾他处。‘

    她点点头,亲随不作停留,三步并两步,将她送到了洛少谦面前,为她牵过马来,扶她跨上马背。

    ‘谢谢你。‘她向他浅浅一笑,轻轻道谢。

    他挑着眉,冷静深邃的黑眸异乎寻常的亮了亮,然后淡淡笑了,唇角上扬,真心吐出一句话:‘公主的勇气尚在,这令臣十分意外。‘

    她不由叹息:‘洛少谦,你还是少言寡语时可爱几分。‘

    他闻言不禁愕然。

    堪堪闻讯赶到的永宁御史周则趋前询问道:‘将军,骚乱已经平息,这些个人犯,可否移交下官‘或许是因自己失职在先,御史一派低眉顺眼的恭谨。

    洛少谦斜睨他一眼,神情极是倨傲,一反常态地斥道:‘周大人,你来得未免太晚了些。‘

    御史为他的气势所震,连连称是,忙命令下属疏导围观之人,回过神来,再次谨慎问道:‘这一干人犯......呃呃,下官职责所在,将军能否移交?‘

    他嗯了一声,挥手命人移交人犯。

    王久富见事态平息下来,忙一溜小跑过来,问道:‘公主要离开驿馆么?太子殿下可吩咐过……‘

    卫悠尚未答话,洛少谦定定望着她那双被倦怠与黯然所掩盖的眼睛,当下拿定主意,断然接过话头,‘公主即日便到将军府暂住,殿下那里有我去交代。‘

    她略有几分疑惑地回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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