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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圆沙 作者:weilan0311

    月沉圆沙(1)

    初春时分,天未破晓,一夜瑞雪飘过,南淮的边关小城满城素白,清冷之中亦见几分难得的雅洁。

    这名唤飞云关的西陲小城经过一个寒冬,仍如往年一般坚若磐石,牢牢镇守在南淮。关外便是通向燕国的飞云道,只要过了这一地界,那就是燕国的属地了。

    守城的一队军士衣甲鲜明,持戈而立。天尚早,城门口倒也清静,只等第一缕晨光乍现,城门便会格外热闹。

    天实在太冷了,趁队长不注意,几名军士呵口气,跺跺脚,其中两人小声聊了起来。

    “三儿,老钱那孙子怎么还不来?你说这都开春儿了,还下了一夜的雪,真要把咱们冻死在这儿,老子非缠着老钱下来陪陪咱们不可。”

    被唤作三儿的年轻军士呵口气,咧嘴一笑:“是啊,怎么就下雪了呢?这可是怪事一桩啊,咱们还没有三月里下雪的例子。”

    “嘿嘿,自打当今天子登基,怪事就多了去了。”大李搓搓双掌,啐了一口:“真他妈冷!等老钱来换班,老子早冻成棍子了。”

    三儿也吐了几口气在手心,问:“大李,都有那些怪事,你倒是跟我说说。”

    大李四下一望,队长正在城楼上打盹,这伸长了脖子听书的都是自家兄弟,胆子便放大了起来,但声音还是低了些,“头一件怪事就是立后,咱们南淮的皇后娘娘可是侍候过叔侄两朝天子。”

    “啊!”三儿瞪大了眼睛,向其他军士看去,大家都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情。

    “大李,这话可是忌讳,你小子乱侃的吧,当心掉脑袋。”

    “屁话,这皇榜都贴出来了,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拿皇后娘娘的声誉侃着玩呀。皇榜就在城里贴着呢,你们都没长眼睛吗?”

    三儿与其他军士嘿嘿笑了几声,答道:“我们这群兄弟中,就你识几个大字,那榜是贴出来了,可咱又不认得上面的意思。”

    大李再次啐了一口,正想接下去显摆,谁知三儿似想起什么,插嘴道:“那新封的娘娘不就是原先的太子妃?”

    “可不就是她。传言当年太子遭难时,赵王迷恋美色,强夺了侄儿媳妇,自己登基没几天便将这位太子妃收进了后宫,秘而不宣。后来当今天子拨乱反正,又将她夺了回来,宠爱依旧,如今更立为皇后,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啊。”

    “燕国那永宁公主怎么办?”一名军士不无遗憾地问道:“听说咱们陛下落难在燕国时,那美公主可是不顾一切随他去的,现在怎么就没个名份呢?”

    提到名动一时的燕国公主,大李似乎也颇有些遗憾,“那美公主时运不济啊,弃国抛家,跟陛下吃了这么多年苦,到头来还是入不了陛下的眼。北门的冯爷常去燕国贩货,我听他说,燕国人将这公主恨到骨子里了。”

    “又吹了吧?人家到底是燕国公主,就是嫁到咱南淮,又有什么可恨的,近年来两国是不太平静,可往前数几十年,也有燕国公主和亲到南淮的。”三儿忍不住顶了一句,“这要是都往死里恨,燕国人也太小心眼了。”

    “呸,你懂个屁,成天就会赌。”大李抬手给了三儿一下。三儿吃痛,咧了咧嘴,拼命揉着后脑。

    “大李,你要是知道,就给我们说说呀!”

    大李叹口气,说道:“这我也是听冯爷说的,那公主在四年前可是燕国出了名儿的绝代佳人,燕王简直拿她当自己的眼珠子般疼爱,除了燕国皇储的位子,要什么给什么。后来那公主与避祸在燕国的淮太子遇上了,就闹出了一场天大的风波,不知怎么又牵扯了统治西域十六国的圆沙城,为了她,两国战争持续了近两年,边境上的百姓死伤无数,燕国上下无不将长公主视为祸水啊,那是往死里骂啊!”

    众人正谈得兴起,不远处出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急不徐,仿佛信步游玩。众人都不由自主抬起头,远远望去,只见天色乍亮处,一人一骑缓缓行来,转眼便只得数十米的距离。

    借着淡金的晨曦,大李看清了面前的枣色骏马,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直觉这马非比寻常,不但个头高大肥骏,且通身如丝缎光亮顺滑,虽无法得见四蹄腾空的飞弛之姿,但神态非凡,实在罕见。

    因而暗忖:“这宝马需配个何等人物啊!”

    眼睛因而缓缓上移,突然间,给两道清澈的目光一扫,顿时说不出话来,

    马上竟是位明艳绝伦的年轻女子,正对着他凝眸浅笑。

    那清艳笑颜仿佛一道含露霓虹,映得初春的晨曦黯然无光。

    “姑娘要出城?”大李何曾见过如此明媚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脸倏地涨红了,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是啊。”女子的声音清悦婉转,话音甫落,她便以一个极为优雅漂亮的动作从容下马。

    晓风拂向她那宝蓝丝缎的披风,风帽雪白的貂毛轻轻颤动,给风一刮,风帽倏地滑下,只见乌亮的青丝被一支翠玉簪挑起几缕,松松挽成一髻,除此别无其它饰物,但绝对光彩照人。

    随着她举步移动,发丝微微倾向一侧,半掩住那弧线优美的脖子,略露的肌肤与她的面庞一般莹白,恍若初雪般皎洁。

    她步态轻盈得体,极具美感,虽无刻意造作,却天生十分的华贵,十分的悠闲。

    “这么早?”大李抑住心神,拿眼溜了几位兄弟,只见众人均为眼前的经绝世容光所迫,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看来例行的公事,也只有自己来了。

    “这个...请姑娘出示手令。没有手令,那,那就只有得罪了。”

    飞云关处于两国边境,进出城皆要出示手令,若无手令,便要搜身检查。只是这女子若无手令,他们这帮粗亦决计不敢做出亵渎佳人的行为。

    女子闻言轻抬手臂,漫不经心地亮出一块令牌。

    大李定睛看时,牌上一个赤红的‘诸’字飞扬,竟是当朝大将军诸余的令牌,当下纳头便拜,余下军士亦反应过来,围过来参拜。大李与三儿打起精神,合力拉开城门。

    吱呀几声后,一片银白的开阔大道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眼望城外的天色,秀眉轻蹙,霓梦般大眼睛恍似烟纱笼湖,隐含点点水光,纯净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

    “姑娘何时回来,我再替你开门。”大李从未见过如此天人一般的人物,何况又持有淮国大将军诸余的令牌,想是将军家眷,自当要好生侍候了。

    那女子回首看了看,眸光直落在他在脸上,浅浅流转,刹那灿若星子,令人莫敢逼视。

    “谢谢你了。”她淡淡一笑,最后看了看飞云关的景致,便不再留连,从容向前。

    突然一阵杂乱的蹄声迫近,众军士惊疑不定地回头,只见一队衣甲鲜明的人马急驰而来,在靠近城门时减缓速度,领头之人雄姿英发,正是南淮大将军诸余。

    “诸将军。”大李张大了嘴,完全愣住了,这偏远小城居然接连来了人物,这可真是怪事扎堆了。

    那女子只略微一怔,唇角浮现一丝淡淡的嘲弄,仍然悠闲前行。

    “公主留步!”诸余转眼便催骑来到城门口,眼见女子即将踏出城门,神色大变,高声连唤:“公主留步!”。

    “公主?”大李才合上的嘴又再度张开。他与众军士一样呆住了,这仙子般的女子不是诸将军的家眷,而是公主?南淮公主?

    女子闻言止步,却不回头,“诸将军是来送我的?”

    或许是怕马啼踏起的尘土唐突女子,诸余在数丈外下马,后将缰绳抛给随从,急急走向女子。

    “卑将是奉命请公主回去。”他向女子行了一礼,昂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子也不着恼,一双美丽的眸子定定望着他,淡淡问道:“奉谁的命?”

    “淮国天子,当今圣上。”

    “哦。”女子挑眉微笑,神态极为妩媚慵懒,“你似乎忘记了我的身份,燕国公主怎能奉淮天子的诏命?”

    大李等人几乎要晕了,原来这女子居然便是他们谈了半天,名动天下的燕国公主卫悠。

    不知为何,诸余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垂眸正色道:“公主这一去,便是与陛下绝决了,出城容易,入城难。公主三思啊。”

    卫悠侧身靠马,眼望城外渐渐清晰的天色,安静不语。她乌发华服,明眸红唇,神态倔强,那优美的侧影连同春雪、红马,忽然如画面一般烙上他心底。这幅画,完全有别于宫中所见的仕女图,不但异常鲜活,且飞扬灵动,其神韵亦难描难画。

    “近年陛下是冷落公主,但公主曾为陛下弃国,这份深情,陛下是决计不会忘记的。”他小心地选择用词,但一出口,便后悔了,只怕这几句话还是触及她的伤心处了。

    谁知卫悠却微微一笑,漫不在乎,只认真地盯着他的脸庞,柔声道:“你是好人。”

    面对如此清艳的容色,诸余不敢多看,只得垂下眸子。

    “谢谢你处处为我着想。”

    他喜上眉梢,抬眼道:“公主愿意随卑将回去了?”

    “我要回家了。”她似笑非笑同,缓缓挥鞭指向前方,“我要回燕国。”

    “公主,你真要离开淮国,难道你对陛下绝决于此?”他顿了顿,“公主此时回燕,处境定然坚难,不如先随卑将回宫。陛下……”

    不等诸余说完,她便足踏马蹬,微一旋身,人已稳坐鞍上,姿态漂亮优雅之极。

    “当年,我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因为爱,来到了淮国,现在,我不再爱这个人,所以我要回家。你不用再劝了,没人能改变我的选择。”

    “可是燕国臣民……。”

    “你是认为燕国已无我容身之处?”她问。

    他一面点头,“公主当年引发的风暴想必尚未平息。”一面不着痕迹的握住了她的马缰,淡淡陈述这一残酷事实。

    卫悠只觉心中一痛,狠狠地盯着他毫无表面的脸,片刻,忽然笑了,以袖拂开他的手,冷冷的,无比清晰的语调掷出一句反问:“那又怎样?”

    诸余一怔,为她眸中那抹骄傲的光芒所灼。燕国公主,还是如四年前一般倔强、无惧、不可一世,然而他望着她,竟无法生气,只是莫名地震撼。刚才双目对视那一刹那,无数画面火光电石般划过,始终缠绕于脑海的却只有那一幕:燕国庄严的凤凰台上,年轻的公主穿着嫩黄的雅致春衫,语笑盈盈间,神气飞扬地化解了来自西域十六国霸主的难题,那天风大,淡粉色桃花花瓣如雨飘落,轻柔地拂过她的青丝、脸庞、衣裙,几有片还依附在她那随风拽起淡绿的长长披帛上……艳阳、春衫、容色、桃花相互辉映,刹那仿佛一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公主决绝如此?”他咬咬牙,终究问出口了。

    卫悠双眸瞬间冰冷,她仓促仰面,似在逼退眸中某种脆弱的痕迹。

    他忽地明白,倔强如她,纵然是天大的委屈亦绝不会向外人道出。因而侧身候在一旁,终于垂目,不再去看她,低低道:“公主珍重。”

    卫悠点点头,唇动了动似欲道谢,可终于还是未曾出口,默然抿嘴。

    须臾,她拨转马头,双足一夹,低喝一声,马儿立刻飞驰出城。

    诸余听得蹄声渐远,方才抬目凝神望向那条为白雪覆盖的山道,在心底叹息不绝。

    “但愿那人尚在等你归去。”

    数日后,永宁公主情殇归燕,轰动了整个永宁城,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

    卫悠不知,她虽有面对非议的勇气,却无法扭转渐离轨道的命运,从再度踏上燕国的土地开始,风暴便再度弥漫。

    第一章 人面桃花 1.燕归

    1.燕归

    会丰九年,初春,这是燕国最为艰难的一年。

    四年前,西域十六国之首的圆沙骑兵三日内攻陷燕国边塞小镇――东阳城。

    那一役惨烈无比,东阳八千军士尽数殉国,百姓拼死抵抗,死伤无数,城中不但城中财物被洗劫一空,更令燕国朝野痛恨的是在杀戮、掠夺之后,野兽般的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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