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我到廉价的“三番馆”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归途独自漫步在久未踏足的新京极街上。在杂沓的人流中,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面孔,没等我想起是谁的时候,这张脸已被人流推拥到我的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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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警策:佛语,即为防止坐禅打盹,用做敲击肩头的长方形木板。
他头戴呢礼帽,身穿高级大衣,围着围巾,身边带着一个穿着拐红色大衣的女人,一眼就能辨出是个艺技。这张桃红色的丰满的男人脸有点异样,带有一种娃娃脸般的清洁感、高高的鼻子,这是一张普通中年绅士不易看见的脸……这不是外人,正是老师其人的面部特征。呢礼帽几乎遮住了他的这张面部特征。
尽管我这方面是没有任何内疚的,却反而害怕被对方发现。因为那一瞬间,我泛起了一股想逃避的心绪,不愿成为老师便装外游的目击者、见证人,不愿同老师在无言中结下信赖和不信赖的相互交织的关系。
这时,一只黑狗混在正月之夜的杂沓的人群中。这黑长毛狮子狗似乎很习惯在这种人群中穿梭,从美貌女人的大衣之间、从混有穿着军大衣的行人的脚边,伶俐地拥来挤去,在各个商店门前转悠。它在圣护院八桥的一家昔日专卖名糕点的店铺门前嗅着味儿。店铺灯火通明,这时我才看清狗的脸,它的一只眼睛已经溃烂,聚在溃烂了的眼睛的眼角上的眼屎和血迹,就像玛瑙;另一只健全的眼睛盯着地面。这长毛狮子狗的脊背上带有一块烫伤的伤疤,结成一束成团的硬毛,格外显眼。
不知为什么,狗竟惹起了我的关心。大概是因为狗在内心顽固地抱着另一个与这里明亮而繁华的屋宇林比的市街全然不同的世界。狗在徘徊。狗走在只有嗅觉的黑暗的世界上,这与人类的市街重叠起来了。毋宁说,灯火、唱片的歌声和笑声,被执拗的黑暗的臭味所威胁。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臭味的秩序最确实,纠缠在狗的潮湿的脚下的尿臭味儿,同人类的内脏和器官散发出来的隐微的恶臭确实地联系在一起了。
天气奇寒。两三个像是于黑市买卖的年轻人,揪下了装饰在人家门前的松枝--虽已过了新年,却还没将门前的松枝取下--走了过去。他们张开戴着新庆手套的巴掌,在互相竞赛。一人的掌心上仅有几片松叶,另一人的掌心完整地留下一小校松枝。这伙黑市商人边笑边走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竟随狗走了起来。狗时隐时现。在通往河原町的路上拐了弯。我就这样来到了比新京极还黑暗的电车路旁的人行道上。狗的踪影消失了。我停下脚步,左顾右盼,甚至走到电车路的边上,探寻狗的踪迹。
这时一辆光亮的出租汽车在我面前夏然而止。车门打开了,女人先上了车。我不由得往那边瞧了瞧。一个紧跟着女人上车的汉子,突然注意到我,在那里呆然不动。
原来他就是老师。为什么方才同我擦身而过的老师和那女人转了一圈后又复与我相遇呢?我不得而知。总之,他就是老师,先行上车的女人身穿的大衣的褐红色,以及方才见过的颜色都留在我的记忆里。
这回我无法躲避了。但是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还没有发出声音,给巴就在我的嘴里沸滚开了。我终于做出了连自己都想像不到的表情来。我莫名地对着老师莞尔一笑。
我无法说清这种笑从何而来。这种笑似乎是从外部来,突然贴在我的嘴边。老师看见我的笑,顿时脸色都变了。
“混帐!你要跟踪我吗?”
斥声刚一落地,老师马上斜视了我一眼,尔后上车,使劲关上了车门,出租汽车就开走了。这时我才恍然,方才在新京极,老师确实早已发现我了。
翌日,我等待着老师把我唤去训斥一番。这应该成为我解释的一个机会。然而,与上回发生踩踏娼妇的事件一样,从次日起老师就开始了他的无言的放任的拷问。
恰好这个时候,我又接到了母亲的来信。结束语依然是:她只为盼我当鹿苑寺住持的那天到来而活下去!
“混帐!你要跟踪我吗?”老师这一声大喝,使人越反思越觉得不合适。再说,假如他是一位诙谐豪放、磊落大方的地道的禅僧,那么他就不会把这种庸俗的斥责倾泻在他的弟子身上。相反,会吐露出一句更有效的、更精辟的话来。事态发展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事后回想来,那时老师一定误解了我,以为我故意跟踪他,最后带着抓到狐狸尾巴似的表情嘲笑了他。他多半是狼狈周章,不由自主地露出那副怒相来的。
不管怎么说,老师的无言,又形成一种不安,天天压在我的身上。老师的存在变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恍如在眼前烦人地飞来飞去的飞蛾的影子。按照惯例,老师应邀外出做法事时,是会由一两名待僧陪同的,原先一定是由副司陪伴,最近实行所谓民主化,便由副司、殿司、我以及另两名弟子等五人轮流承担。至今人们还常常背地里议论舍监的好挑剔,舍监入伍后战死了。因此,会监一职由现年45岁的副司兼任。鹤川逝世后,又补充了一名弟子。
正在这个时候,同属相国寺的有阅历的某寺住持仙游了。老师应邀参加新任住持的太庙仪式,这次轮到我做陪同。老师没有故意排斥我不许我作陪,我也就由衷地盼望:也许在往返途中会有机会向他解释清楚的吧。临行的头天晚上,又追加一名新太庙的弟子作陪,我所寄予的期望,一半已成了泡影。
熟悉五山文学1的人,无疑还会记得康安元年石室善玖进京都万寿寺时解说佛法的妙语的事。新任住持就职时,是从山门经由佛殿、土地堂,最后步入方丈室,每经一处都留下了解释佛法的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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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山文学:日本镜仓时代末期和南北朝时代所盛行的镜仓及京都的五山禅俗所作双诗文。
住持内心翻滚着就任新职的喜悦,指着山门自豪地说:
“天城九重内,帝城万寿门。空手拨关键,赤脚登昆仑。”
开始焚香,举行了向自法师献上谢恩香的嗣法香仪式。昔日禅宗不拘惯例,非常重视个人省悟的源流,在这样的时代,与其说是师父决定弟子,毋宁说是弟子选择师父。弟子不仅接受最初投业的师父,还接受各方师父的证明悟道的熟达程度,并且必须在献嗣法香时解释佛法的妙语里公开自己心目中拟承继其法的师父的名字。
我一边观察这种明朗的焚香仪式,一边苦苦思索:倘使我继嗣鹿苑寺,在献嗣香的时候,能按惯例宣告老师的名字吗?也许我会打破七百年来的惯例,宣告别的名字吧。早春的下午,方丈室冷飕飕的,室内弥漫着五种香的香气,摆在佛具后面的闪闪发光的璎珞、绕在主佛像背后的灿烂夺目的光环、并列而坐的僧侣们的袈裟色彩……我幻想着假如有一天我也能在那里焚上嗣法昏……我在心里描绘着我变成了新任住持的形象。
……就在这时候,我大概会在早春凛烈的空气鼓舞下,用人世间也有的爽朗的背叛来蹂躏这种习惯吧。恐怕列座的众僧会在惊得目瞪口呆、愤怒之余脸色刷白了吧。我不愿意说出老师的名字。我说出别的名字……别的名字?但是,真正省悟的师父是谁呢?真正嗣法的师父又是谁呢?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别的名字被给巴所阻挠,轻易说不出来。也许会把这个名字结结巴巴地说成是“美”,或说成是“虚无”吧。于是引起了哄堂大笑。在笑声中,我呆然不动……
……突然从梦中惊醒了。老师应做的事,我作为侍僧都协助做了。对侍僧来说,列席这种仪式本来是很自豪的,但是当天的主宾却是鹿苑寺住持。主宾嗣香完毕,一定要敲打一下白糙,证明新任住持并非赝浮图,也就是说并非冒牌和尚。
老师念诵道:
法筵龙象众
当观第一义
话音刚落,他就重重地敲打了一下白槌。这一响彻方丈室的槌声,又使我认识到老师掌握的权力是多么的灵验。
我无法忍受老师无止境的无言的放任。我只要还有一丁点人的感情,就无法不期待获得对方相应的感情。不论是爱还是憎。
一有机会就窥视老师的脸色,已成为我的一种可怜的习惯,但在这习惯中没有浮现出任何特别的感情来。这种无表情也算不上是什么冰冷。即使这意味着污辱,可也不是冲着我个人,而是冲着更普遍的东西,譬如冲着一般人性或种种抽象概念而来的。
从这时候起,我决定强迫自己回想老师那活像动物的脑袋和丑陋的肉体。想像着他排便的姿态,甚至他与身穿褐红色大衣的女人共寝的姿态。幻想着他的无表情松弛了,他的快感松弛了,脸上露出了似欢笑又似痛苦的表情。
他的光滑柔软的肉体,与同样光得柔软的女人的肉体融合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了。老师的便便大腹,与女人的便便大腹压挤在一起……但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我的想像多么丰富、多么自由驰骋,老师的无表情都会立即与排便和交配的动物的表情联系在一起,没有填补其间隙的东西。日常的细腻感晴色彩,不是像彩虹联系其间,而是一个个地从一个极端向另一个极端变形。如果说只有少有地联系其间的东西、少有地给予抓头儿的东西,那么也是一瞬间吐出的相当粗俗的斥责:“混帐!你想跟踪我吗?”
想腻了,等烦了,结果我成了难以摆脱欲求的俘虏,只想哪怕一次,也要明确地捕捉老师的憎恶的面孔。最后,我想出了这样的诡计:我狂妄,也充满稚气,明知首先会给我带来不利,我却已经不能克制自己,甚至不顾这种恶作剧会导致老师对我更大的误解。
我到学校向柏木打听了店铺的地点和名称。柏木不问缘由就告诉了我。当天我赶到那店铺,看见了无计其数的像明信片大小的批园名妓的照片。
乍看,经过人工化妆的女人的面孔几乎都是一副模样;细看,却可以发现其性格的微妙差异。透过白粉胭脂相同的假面具,可以看到明暗和明朗,灵活的智慧和美丽的愚昧,不愉快和无限度的快活,不幸和幸运等等多彩的色调活现出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我想要的一。这张照片在店里璀璨灯光的照耀下,其亮光纸面光灿灿反射,使我差点疏漏过去了。不过,拿在手中,照片就没有反光,身穿褐红色大衣的女人的面孔就现出来了。
“我要这张!”我对店员说。
我为什么变得如此大胆?这是难以想像的。它与我实行这项计划后反常地变得格外快活,并为不可名状的喜悦所振奋的这种难以想像,是互相呼应的。初始我本想趁老师不在悄悄地干,而不让他察觉出是谁干的。可是,这时候,一股昂扬的情绪驱使着我选择了让他清楚地知道是我干的危险的办法。
至今,给老师房间送展报还是我的任务。3月还有点微寒的清晨,我像平时一样到大门口去取报纸。我从怀里掏出祗园艺妓的照片,夹在其中一张报纸里,这时我心潮沸腾起来了。
前院环车道中央那些用树篱围着的铁树,沐浴在朝阳下,它的枝干的粗糙表皮勾勒出了鲜明的轮廓。左侧植着一株小菩提树。四五只晚归的黄雀落在它的技桠上,啁啾鸣啭,恍如揉念珠般的声响。此刻还有黄雀,我感到意外。在旭日照耀的枝头移动着纤细的黄色胸毛,它确实是黄雀。前院铺满了石沙子,一派寂静。
我粗粗地指拭打扫过后,小心地走过有许多处被濡湿的走廊,以免濡湿了脚丫。大书院老师房子的拉门仍然紧闭着。清晨来得早,拉门的白色显得格外的光亮。
我跪坐在顾道上,像平时一样扬声说:
“打扰了!”
听见老师的应声,我便打开拉门走了过去,把叠好的报纸轻轻地放在书桌的一角上。老师低着头在阅读什么书,没有瞧我的眼睛……我退出房间,把拉门关上,强作镇静,悠然地从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上学前的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任凭心脏越来越剧烈地跳动。迄今我不曾抱希望等待着什么。如今分明是期待老师的憎恨才干出来的,不料我心中却在幻想洋溢着人际相互理解的戏剧性的热情的场面。
也许老师会冷不防地来到我的房间,宽恕我了吧?我被宽恕,也许会有生以来头一遭像鹤川的日常那样,到达无瑕的明朗的感情。老师与我大概会互相拥抱、会叹息相互理解太晚了吧。无疑,惟有这一点保留了下来。
尽管时间是短暂的,可我为什么竟热衷于这样荒唐的幻想呢?我无法解释。冷静思考的话,我是想凭借这种无聊的愚蠢行动来触怒老师,让他从继承住持的候选人名单中勾销我的名字,从而我自己找出成为永远失去当金阁主人的希望的端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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