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沫。”
老头用手摸了摸那荷叶,又捧起来闻了闻,尔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只热腾腾的煎包,咬上一口,细细品着;再喝一口盛在碗里的豆沫,小口,品了,再品……久久之后,说:“不错,是那个味儿。”
又过了几日,摆在桌上的是吴桥的烧饼。“吴桥烧饼”在方圆百里都是很有名的,那烧饼外焦里酥,入口即碎,麻香可口,且有甜、咸两种;更馋人的是,跟吴桥烧饼相配的是遥镇的胡辣汤,那胡辣汤更是远近有名,有一种极独特的做法,那种辣是叫人悬想不已的……当地曾有一种说法,说是吃了吴桥的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哩,死也值了!
那一日,老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吴桥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长叹一声,说:“很好。很好。”
再后来,隔上不几天,冯家昌准定会弄出一些花样来:那或是杨林集的五香狗肉,凡城的“火烧”,凡城火烧夹杨林集的狗肉,满口牙香!那或是西川的芥末凉粉,花镇的小烙馍,热烙馍卷凉粉,一热一凉,再就上玉米糁糊糊,美呀!那或是伏儿岗的双黄鸭蛋,那或是秋岭的烧麦,那或是皇村的羊双肠汤,那或是丰县的肉盒,那或是临乡的焦麻兔肉,那或是秤杆刘的“气肚蛤蟆”,那或是颍水的“叫花子鸡”,那或是小尤的焖饼……这都是些做法极为奇特的地方风味,是一个地域一个地域存了心去找才会发现的。
四.谁是俘虏(下)
夜里,老头睡不着的时候,就说些三十年前的话……那话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很梦幻呀!冯家昌就很认真地听着,轻易不问。有时候,老头的话很“簸箩”,翻来覆去的,很没有“阶级性”,只说了那时间、那地点、那气味或是那一瞥的温情,大都是跟“吃”有关的。老头说:“那个香啊!……”老头闭着眼说:“那卖锅盔的女人,鼻尖尖上有一滴汗,那汗晶莹莹的,很嫩哪!……”有时候,话断了,冯家昌就不失时机地续上去,说:“是紫沟?”老头朦朦胧胧地说:“槐镇,是槐镇哪。小集那边的槐镇,有一孔双眼桥……”这就像递上去的一根竹竿,那回忆就跟着“顺”下去了,情情味味的走……就这么一夜一夜的,用“回忆”治疗失眠,话一“簸箩”一“簸箩”的……聊着聊着就睡去了。有时候,一睁眼,天就亮了。老头说:“咦,天亮了?”冯家昌就说:“天亮了。”老头就说:“不知不觉的,我也能睡到大天亮了。”
第二天,冯家昌就去了槐镇……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冯家昌觉得,他对廖副参谋长是尽了心了。老头呢,在情绪上也平和了,不显得那么焦躁了。然而,纵是这样的尽心竭力,廖副参谋长对冯家昌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感激的话。这老头,他仍是默默的。默默地下棋,默默地钓鱼,默默地在菜园里干活……只是有一次,他对场长发了一句感叹:“这地方,三十年前我打过游击……不虚此行啊,今生今世,也算不虚此行!”
至于老头心里想些什么,冯家昌一无所知。
秋天的时候,李冬冬突然来了。那天,他正在场部跟老头下棋,忽听有人叫道:“冯秘书,有人找!”回过身来,就见槐树下站着一个鲜亮的小女子,那竟然是李冬冬!是李冬冬看他来了,李冬冬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罐头,挎着一个很别致的小布包,挺挺地站在那儿。于是,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惊异地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李冬冬说:“我来看看你。”接着,她又说:“真不好找啊,倒了六次车……”顿时,冯家昌心里热乎乎的。许多日子以来,那焦躁、那压抑一齐涌上心头,他差一点掉下泪来!可当着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安排她暂时在场部卫生室住下了。
在场部卫生室里,李冬冬从包里拿出了一件蓝底的花格格毛衣,说:“我给你打了一件毛衣,也不知合不合身,你穿上试试。”冯家昌看了看,说:“不用试了吧?”李冬冬说:“不。一定要试,如果不合身,我拆了重打。”于是,冯家昌就把毛衣穿在了身上,冯家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穿毛衣,那毛衣很柔软,很合身,毛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冯家昌吸了一口气,说:“不像我了吧?”
李冬冬笑着说:“不像你像谁?”
当天晚上,冯家昌陪着李冬冬在场部的林荫.道上漫步。冯家昌说:“这么远的路,你不该来……”李冬冬撒娇说:“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俘虏’!”冯家昌默默望着她,不语。这时,李冬冬气恨恨地说:“这么长时间,你既不写信,也不打电话。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太坏了!……”冯家昌心里明白,一年零三个月了,他没有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有写过一个字,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来,“冷战”起作用了……
冯家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时候,只听李冬冬说:“那你别管。”说完这话,李冬冬突然回过身来,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我像不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当天夜里,当他回到小平房的时候,老头第一次给他开玩笑说:“眼光不错嘛。插上‘小旗’了么?”
冯家昌很惊讶地望着廖副参谋长,老头是从不开玩笑的……可是,不等他回话,老头竟用命令的口气说:“‘俘虏’她!”
冯家昌脸一红,笑了。
五.看好我的棋盘(上)
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将军的丰采。
当那架直升飞机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整个青泥河农场一下子就傻了!霎时间,一辆一辆的小汽车排满了农场的林荫.道。前来送行的有本地军分区的各级首长,还有当地的一些行政领导。他们像葵花向阳一般,一个个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嘴里精心选择着词汇,以各种适合自己身份的口吻,向即将赴京的廖副参谋长表示祝贺。也仿佛是一眨间的工夫,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青泥河农场场长已排在了二十米以外!他站在欢送队列的末尾,衣冠不整、手足失措,就像是一个夹塞儿挤进去的老伙夫。
也就是一夜之间,在冯家昌眼里,老头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石磙上抽闷烟的小老头了,这是一个将军。接到通知后,他就让农场的理发员给他刮了脸、理了发,还特意换上了那身一直压在箱底的呢子将校服。一时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身板就像是陡然间用气儿吹起来了一样,直朔朔的,两眼放出逼人的光芒!他不再看人了,他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他只是在走,昂首挺胸地走,眼前像是有千军万马!面对欢送的队列,他只是随口“噢、噢”了两声,什么也不说。临上飞机的时候,他也仅是跟两三个人握了手,一个是当地军分区的司令员,一个是政委……尔后,他竟然撇下了前来送行的一个个领导,旁若无人地朝着站在末尾的农场场长走去。农场场长立时就慌了,他不知道是上前握手好,还是先敬礼好,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首长在他前边排着……就在他手忙脚乱、迟疑不定的时候,老头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老头先是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继尔伸出手来,把他稍稍戴歪了的帽檐扶正,大声说:“不错,青泥河不错!”
一时,场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连声说:“没有照顾好首长。没有照顾好……”
廖副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很好,很好。”
冯家昌一直跟在廖副参谋长的身后,当老人跨上飞机舷梯的一刹那间,冯家昌抢上一步,本想扶老人一把,不料,老人却一下子把他甩开了。继尔,他一步登上舷梯,回过身来,眯着眼对他说:“小冯啊,你以为我是纸糊的么?”
当直升飞机的发动机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时候,老头已走到了机舱的门口,这时,他再一次回过身来,昂昂地站在那里,大声说:“小冯啊,看好我的棋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冯家昌心里投下了深重的烙印。他想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那瞬间的变化也太大了,大得他简直无法承受!突然之间,就来了一架飞机,是飞机呀!它就降落在谷场上……那是大军区的领导也未必能调得动的。冯家昌不由地暗暗感叹,人真是精气神的产物啊!曾几何时,廖副参谋长,在农场一直被人称为“廖老头”的,一时间在他眼里就变得“威武”起来。怎么会呢?他眼睁睁地看着,突然之间,那真是伟岸哪!那神态,那气度,一行一动,真是可以叱咤风云!……还有,那些赶来送行的首长们,在老头下来的时候,他们一次也没来过。可是,就突然云集在谷场上,在他们列队向老头行礼的时候,他居然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颤栗……直升飞机飞走了,各级领导也已纷纷散去,可冯家昌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惊讶之中。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不足两年的时间,事情就起了如此大的变化!
昨天夜里,十二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农场场长高声叫道:“廖副参谋长,廖副参谋长!”匆忙间,冯家昌从床上跳下来,开了门问:“场长,有事么?”可是,场长并不看他,场长很严肃地站在那里,先是对着躺在床上的廖副参谋长行了一个军礼,尔后说:“廖副参谋长,请您立即去场部接电话……您一个人去!”这时候,老头仍很平静地在床上躺着,他问:“谁的电话?”场长迟疑了一下,说:“我不能说。”到了这时候,老头才披衣下床,跟着场长大步向场部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廖副参谋长回来了。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老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他的腰弯得更很了,满脸都是苍老的皱纹……进得门来,老头慢慢在床上坐下来,竟一连吸了三支烟!此后,他便长时间的在屋子里踱步,一时快,一时慢,久久之后,他突然停住身子,默默地说:“孩子,有件事情,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让你知道了,没什么好处……不过,现在事情明朗化了,倒是可以说了。”
冯家昌愣住了,是为那两个字:“孩子”。他跟廖副参谋长这么久了,老人从来没这样叫过他。可是,突然之间,老头的口吻变了,那口吻变得无比亲切,这也是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他知道,这两个字是很重的,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信任!于是,在沉沉的夜色里,在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之后,老人给他交底了。
老人说:“我的问题,是因为一封信。这是一封申诉信。这封信牵涉到了七位老同志,是七个将军联名给上边写的申诉材料,那是为一个冤狱的老上级申诉的……这封信酝酿了很长时间,后来转到了我的手里,我是最后一个签名的。当时,看了这封申诉材料后,我一夜都没有睡,考虑再三,我觉得就当时的形势来看,时机不成熟,弄不好会有麻烦,大麻烦。于是,我当机立断,把那封信烧了!不过,在烧这封信之前,我把这封信背了下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由于这封信是要直送上边的,在转送渠道上,已经做了一些试探,所以风声传出去之后,上边就开始追查了……那时候,信,我已烧了,已经没有证据了,他们也只好查到我这里为止。至于信的内容,我给他们背了一遍,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那不过是一些申诉的内容,他们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是这一切都由我担起来了。人,在某些时候,该担当必须担当。”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笑了,摇摇头,又摇摇头,接着他说:“现在形势变了,是大的变化!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某些人已经完了……现在,这封没有发出的信,就变得重要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一发炮弹!”往下,老人沉默了,他的话戛然而止,接下去竟是长久的沉默!许久,老人轻声说:“孩子,下边的话,是一个老人对你说的。古人云:‘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忧则下不定。’你记住,在时间中,是没有纯粹的。所谓的纯粹,是混沌中的纯粹。其实,关于那封信,我漏掉了一行字。第一次,在交待问题的时候,我是无意中漏掉的。这第二次,我是有意漏掉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漏掉了信的‘台头’……”
老人说:“你知道什么叫‘台头’么?”
冯家昌说:“知道。”
接着,老人感慨地说:“有时候,历史真是一笔糊涂账啊!”
廖副参谋长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冯家昌也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廖副参谋长是在跟他交心呢。这不是一般的“交心”,这是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看待的!可是,他最想听的,老人却没有说。
说着说着,已是下半夜了。马灯里的油快要熬干的时候,廖副参谋长才说:“小冯啊,这次进京,我不能带你了。上边只要我一个人去。不过,我会回来的。”
五.看好我的棋盘(下)
到了第二天,当那架直升飞机轰轰隆隆地降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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