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灯_分节阅读_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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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逃一样地离开了大姨家。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身子一下子变轻了,身轻如燕!他一跳一跳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田野的风洗去了身上的热汗,雀儿的叫声使他备感亲切!当他回望焦庄的时候,他笑了,笑了满眼泪。大姨回送的两个卷子花馍,他吃了一个留了一个,那个香甜是他终生都难以忘怀的!

    也还是过了几天惊恐不安的日子。那会儿,每天放学回来,在进门之前,他总要悄悄地问一问铁蛋:“大姨来了么?”铁蛋摇摇头,说:“没有哇。”“真没来?”“真没来。”这样,他才会暗暗地松口气。

    本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那留在心上的划痕虽重了一点,也不过就是一道痕。父亲再也不出门了,一个家庭所有的“外交”都交给了他。因为,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却已成了家中惟一的识字人。他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大约过了半年,突然有一天,他竟然在秋生家发现了那匣点心!

    那天他到秋生家借簸箕,在他家的堂屋里,猛一抬头,蓦地,就看见了那匣做有记号的点心。那梁上一共挂了五匣,有四匣是捆在一起的,而这匣却是单独的。他没有看错,那记号还在呢,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字,是他在小桥上用铅笔头写上去的……有那么一刻,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他忍不住笑了。秋生诧异地说:“你笑啥?”他脸一绷,说:“我没笑。”秋生说:“你笑了。”他郑重地说:“没笑。”出了他家院子,他一连在麦秸窝里翻了三个跟头,大笑不止!

    后来,那匣“点心”先是转到了贵田家,接着又转到了二水家,从二水家转到了宝灿家,尔后又是方斗家,三春家,麦成家,老乔家……他一直记着那记号,那记号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上。不知怎的,他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种看人家梁头的习惯,不管进了谁家,他不由地都要看一看人家的梁头,看看那些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就是“体面”么?一家一家的,就这么提来提去,为着什么呢?

    是呀,那些匣子就是乡人的体面。哪怕是“驴粪蛋儿”呢,只要是贴了封装了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挂在梁头上!开初的时候,这念头让他吓了一跳,这念头里包含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害怕了。他是被那堂而皇之的“假”吓住了。

    有一次,在三春家,他突兀地“呀!”了一声。那会儿,他很想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他想告诉人们,那匣里装的是“驴粪蛋儿”!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有敢说。那“点心”已经转了那么多的人家,封贴也被人多次换过,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打开看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说。

    年关的时候,终于有一天,那匣“点心”又转回来了。“点心”是本村的拐子二舅提来的,瘸着一条腿的二舅对父亲说:“他姑夫,这匣点心是马桥他三姑送来的,实话说,时候怕是不短了,掂来掂去的,绳儿都快掂散了。你家娃多,让孩儿们吃了吧。”父亲笑了笑,父亲说:“你看,这是干啥?都不宽余。”可二舅放下点心就走了。

    年三十的晚上,父亲就真的打开了那匣点心,父亲第一次很大度地说:“吃吧。”可父亲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就下来了,父亲的脸黑风风的。娘说:“给他拿回去!让他看看。”父亲坐在那里,久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说:“算了。别说了,谁也别再说了。”往下,父亲再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匣子里装的“驴粪蛋儿”拿出去倒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匣底上是做了记号的。可他知道,这匣是空的……

    早晨,站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他突然对弟弟铁蛋说:“有时候,日子是很痛的。”

    铁蛋吃惊地望着他,说:“哥,你脚上扎蒺藜了?”

    三.扎在脚上的十二颗蒺藜(上)

    娘是那年腊月里得病的。

    在他十二岁那年,娘得了噎食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不能吃饭,一吃就吐,剩下的只是熬日子了。

    娘一病不起,就再也没下过床。开初的时候,她还能喝一点水,喉咙里“鸡儿、鸡儿”的,咽得很艰难。再往下,就连水也灌不进去了。一天一天的,娘慢慢就干了,干成了一张皮,那皮上裂出了一皱儿一皱儿的绷纹,纹儿一炸一炸地张着口,人家说那叫“雪皮”。那时候,娘总是把他们兄弟五个叫到床跟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娘眼里含着泪,细声说:“钢蛋儿,你是老大,你可要支事呀!”

    他默默地点点头,无话可说。

    在最后的日子里,娘只是想放一个屁。娘说,我要是能放一个屁多好!

    那天,父亲又一次请来了“乔三针”。“乔三针”也算是村里的中医“先生”,“先生”坐下来先是号了脉,尔后平声问:“出‘虚恭’不出?”父亲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乔三针”急了,粗声说:“嗨呀,就是放屁不放?!”娘艰难地摇了摇头。“先生”长叹一声,收了针盒,再没有说什么。一直到出了门,他才对父亲说:“挨不了几天了,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一年红薯半年粮,整个村子都是臭烘烘的,屁声不断,净红薯屁。可娘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像常人那样,放个屁。娘说,我咋就不能放个屁呢?娘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那皮上挂一层干雪似的白屑,一摸就往下掉。这时候娘身上一把力也没有了,眼窝里的那一点点亮光让人看了怵目惊心!我的娘啊,那印象像铅一样灌进了他的内心深处。在经过了许多日子后,他才明白,一旦生命到了最后的关口,想放一个屁也很难哪!

    娘是七天后去世的。

    临死前,娘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尔后目光下移,微微地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可她没有喊出来……他一把抓住娘的手,可娘的手已经凉了。

    娘死后,父亲就像是傻了一样,他一屁股墩坐在门坎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是他慌忙跑去叫来了大妗,大妗翻开娘的眼皮看了看,默默地说:“人不中了。”此后,大妗牵着他的手,在村里的代销点里赊下了一匹白布。走在路上,大妗诧异地看看他,说:“钢蛋,你咋不知道哭哪?”他默默地,就是哭不出来,可他心里哭了。回到家,大妗把他兄弟五个叫到了一起,一人头上给他们蒙上了一块白布,尔后对他说:“钢蛋,你是老大,领着你兄弟‘送孝’去吧。”他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大妗……大妗说:“‘送孝’就是报丧。去吧,领着你兄弟,一家一家走,进了院子,也不用多说,跪下磕个头就是了。记住,挨门磕头,不拉你别站起来……去吧,现在就去。”

    于是,他领着兄弟们“送孝”去了。出了门,老三狗蛋笑嘻嘻地说:“哥,哭不哭?”他站住了,扭过身来,“啪,啪,啪,啪!”一人脸上扇了一耳光!尔后就有哭声传出来了。

    就挨门去磕头,一家一家磕……这是死的告示,是葬礼前的宣布,是乞讨,是求助,是哀的美敦?很久之后,他渐渐才明白,那么往地上一跪,就是“投降”。在平原的乡村,“投降”几乎是一门艺术,还是一门最大的艺术。生与死是在无数次“投降”中完成的。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投降”,你必须“投降”。有了这种“投降”的形式,才会有活的内容。就这样,他把村人一个个磕出了家门。只有一家,他没有去,那是离得最近的一家,铜锤家。他不去。

    娘的丧事是在村人的帮助下完成的。在葬礼上,作为长子,在老舅的带领下,他继续学习“投降”的艺术。那是“投降”的高级形式——“二十四叩礼”。“二十四叩礼”是一种近乎于宫廷化的表演,是带有礼仪性质的“臣伏”。在乡间,这就是最高级、最雅致的“投降”!那是要他在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姿势磕二十四个头,前后左右的磕,要磕出一个大“回”字。在他磕头的时候,他听见人们在笑他。是的,在葬礼上,人们哄堂大笑,笑他磕得不够标准。人们赞叹的是宝灿,宝灿磕得最为生动!那一进一退,一招一式都叫人羡慕:跪得深刻,起得方正,那腿说锯就锯……那情形不像是在给人送葬,而像是在表演绝活儿!可他不行,他的心已经木了,当他磕完了这二十四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可他还是站住了,只是膝盖处热辣辣的,有血!

    他是长子,娘的“牢盆”也是他摔的。“牢盆”上分别钻了五个孔,那叫“子孙孔”,是他们弟兄五个分别用剪子尖钻上去的。老五太小,是他把着他的手钻的。娘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摔“牢盆”?什么是“牢盆”?生是“牢”,死也是“牢”?钻那些个洞儿,是要漏一点阳光给母亲么?

    尔后又是“谢孝”(又叫卸孝)。仍是一家一家地磕头……许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他跪下来给人磕头的情景。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是从裤裆里看天的!他牢记着他从裤裆里看天的那个时刻,那时刻叫他永世不忘。就在那个时刻里,他的裤裆里猛然升起了一股气,那股气一下子就把他顶起来了,他跪着,可他的心站起来了。

    娘在的时候,没有谁觉得她有多么重要,娘一去,家就不像个家了。那时候,父亲曾萌生过再娶的念头。可是,家有五个蛋儿,一群嘴,有谁肯受这种拖累呢?于是,父亲就常常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叹。

    娘去了,以后就是没有鞋的日子了。

    很快,他们这五个蛋儿,鞋一双双都穿烂了,再也没有鞋了。

    这年的夏天,割草的时候,他把四个兄弟带到了一片谷地里。在谷地里,他让铁蛋、狗蛋、瓜蛋、孬蛋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尔后说:“听着,娘去了,没人给你们做鞋了。现在,我给你们一人做一双鞋。”

    兄弟四个诧异地望着他,看上去都很高兴。铁蛋说:“哥,你还会做鞋?”

    他没有说话,就地坐下,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抓着的六颗蒺藜。往下,他腿一曲,亮出了他的脚丫子,他用手拍了拍脚丫上的土,说:“都看着——”说完这话,“噗、噗、噗”三下,他先是在左脚的脚丫上分别扎上了三颗蒺藜;接着,又是“噗、噗、噗”三下,他在右脚的脚丫上也扎上了三颗蒺藜!尔后,他站起身来,背起两手,大模大样地在谷地里走了一圈。

    四兄弟怔怔地望着他,铁蛋说:“这,叫鞋?”

    他说:“鞋,铁鞋。”

    狗蛋说:“疼,疼么?”

    他跷起一只脚,让他们看清楚扎在脚上的蒺藜,尔后说:“开始会疼一点,把脚板磨出来,就不疼了。”

    接着,他又说:“谁要是敢穿,中午加一勺饭。”

    于是,四对小脚丫全亮出来了,一个个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拿起铁蛋的脚丫看了看,一只脚给他扎上了一颗蒺藜,铁蛋只是皱了皱眉头,故意说:“不疼。”尔后又是狗蛋,一抓脚,狗蛋咧了咧嘴,想缩回去,他抓住不放,硬是给他扎上了;到了瓜蛋,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扭了过去……孬蛋还小,看着孬蛋的小脚丫,他迟疑了片刻,说:“孬就算了,孬还小。”可孬蛋却嫩声说:“哥,我也要‘疼’。”于是,他说:“好,孬蛋最听话。”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两根白布条,把蒺藜裹在了布条里,一边给他拴上了一个。待要站起来的时候,铁蛋突然说:“哥,我再要一颗,中午加两勺饭!行吗?”

    他没理他,说:“站起来,都站起来。站起来走走试试。”

    四个蛋儿,一个个“呀、呀”地站了起来,全都侧着脚……他站在一旁说:“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谁最勇敢!”

    于是,阳光下,这个脚上扎有蒺藜的小队,一仄一歪的,就在谷地里走起来了。

    他说:“往前看,不要想那疼,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狗蛋扭过头,说:“哥,到啥时候就不扎了?”

    他说:“等脚上有‘铁’了,就不用再扎了。”

    三.扎在脚上的十二颗蒺藜(下)

    在整个夏天里,“老姑夫”家的孩子们一个个背着草捆,龇牙咧嘴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尤其让村人们感到诧异的是,他们怎么会一个个都撇歪着脚走路呢?问了,都不说,谁也不说。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异的风景,每到黄昏的时候,一个个蛋儿们就会从橘红的落日里摇摇地走出来,把身上的草捆一个个卸放在麦场里,尔后亮出脚丫,一口一口地往脚上吐唾沫……

    四个蛋儿,都在眼巴巴地等那“铁”,“铁”在哪里呢?!

    到了这年的秋天,四个蛋儿已经可以平着脚走路了。他们把老大围起来,一个个说:“哥,这算不算有‘铁’了?”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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